從大院出來,天色已然變暗。
院外眾人竟未下值回家,而是三三兩兩湊一起議論案卷。
哪怕被趕出去的楊廚還有幾個獄衛也都在旁湊著熱鬧,雖然他們聽不大懂,但能多熟悉熟悉也是好的。說是三代不能考,但吳廷尉最多也就任職十年八載。
人走茶涼,到時這規矩還作不作數可兩說。
嚴成安等了盞茶功夫,上前抱拳:「恭喜高大人!」
「這是廷尉府,稱職務!」
「嘿嘿。」
嚴成安笑笑沒改口。
兩人結伴沿著青石板巷回家,待得周遭無人,高功曹忽得開口:「第三題你如何答的。」
「趙氏兄弟先動手且群毆,王甲砍第一刀毫無疑問是正當防衛。不過第二刀,就不好說了。兩人站邊上沒跑沒求饒,很難說回過神會不會繼續毆打王甲。這情況順手一刀,雖造成人死,防衛有些過當,但也算情有可原。」
「律不容情,這不是現在能想的。」高功曹嘆了口氣。
「總該有些人情味的,純按律令要廷尉府作甚?」嚴成安這些日子又看了不少律令。是真覺得漢律忒嚴,雖比秦律寬鬆些,但動不動就肉刑。
「就這些?」
「漢律:無故入室宅廬舍,上人車船,牽人犯法者,其時格殺,無罪。王甲是在趕驢車時,被三人毆打。等若普通人在家被人暴打,按律三人罪加一等。
且這般毆打,四下又無人,很難說沒謀財害命的心思。
因此,既可以判王甲防衛過當;又可以判趙氏兄弟搶劫無果遭害,王甲無罪;還可以判趙氏兄弟搶劫,王甲防衛過當。
這案自由裁量權挺大,全看掌縣官怎麼判。」嚴成安暗暗補了句。通常這時就看誰來頭大誰送的錢多,反正怎麼判都行。廷尉府挑不出錯,就算挑錯,縣官也有的辯。
「嗯,能看到這些,果真是長進了。」高功曹欣慰點頭:「那具體該怎麼判呢?用哪條律令?」
「嘿嘿……這……這個……總得先查清事實再說。」
律令繁多又死板,全不如案卷有意思。
忒折磨人了。
「趙氏兄弟登車施暴,或有搶奪心思但未發生,只以事實論。王甲首刀砍傷趙乙,尚屬防衛;可第二刀擊殺已然失神的趙丙,便逾越了律條中『其時』的界限,屬防衛過當,可減死一等,當宮刑。」
「當然王甲持刀反擊,雙方又有私怨在前,縣官若有偏向,判個互毆鬥殺亦可。」
「吳廷尉這三題,第一題偷盜是獄史能處理的普通糾紛;第二題鬥毆、毆殺,靠的是基礎刑律,也是第三題的前置案卷。三題環環相扣,極為考驗獄史眼力。」
……
廳事。
大堂燃著數十盞油燈。
上百木板,分成五行排地上。
吳廷尉一板一板看著答卷,看的認真但速度也快,趙廷正則是挑著看,大半案卷字跡潦草清,根本沒看的必要;劉廷監則是走著看,走馬觀花似繞了圈,便溜到院裡閒逛。
一個時辰後,吳廷尉選出高功曹的木板:上面列出各種判法及相應律令。
「兩位,這份答卷如何。」
「不錯,是個人才!」趙廷正贊道。
「嗯嗯。」劉廷監點頭應是。
「獄史之職兩位大人可有其它人選?」吳廷尉笑著道。高功曹的答卷堪稱完美,遠超其它人,即便是他也就能做到這程度。
「此人確實不錯,但獄史最重要的還是問訊、探察案情、尋找人證物證。具體怎麼判,適用哪條律令是決曹令的職責。」
「趙大人的意思是?」
「趙某覺得這份也不錯。」趙廷正指著一簡潔木板道:「第三題,他看出不妥當,亦大略分析各項情況。並提出真正斷案需深入調查細節、固定人證物證。此人能力足以勝任獄史一職。」
「劉某也覺得這人不錯!做好分內事即可,不用考慮那麼多!」劉廷監附和著,『分內』二字咬的極重。他是從軍中轉任廷尉監,行軍打仗時,最討厭刺頭。老老實實聽令拼命就行,要那多想法幹啥?想多了,刀就慢,影響隊伍運轉。
……
九號院的院門大開著,內里點著數盞油燈。
「人回來了,人回來了。」一群嬸子歡喜叫嚷著。
嚴成安有些鬧不清情況。現在約莫戊時中,按說院門酉時中就該關了的。有人晚歸,就只能敲門。
「成安啊,高功曹……你們後面沒人了嗎……」鄭嬸子往後張望。
「應該沒其它人。這是咋了?」嚴成安一邊問著一邊進院。
「哥。」
嚴成福招呼著,旁邊嚴母、吳嬸道扶著位看不清臉的哭泣婦人。
「定啊!」
婦人忽然高泣著衝出院門。
「李嫂子莫慌,再等等再等等,說不定人就回來了。」嚴母連聲寬慰道。
「是啊,李嫂子。這還沒咋呢可別哭壞了身子。」吳嬸對著高功曹點點頭,轉而也跟著安慰。
嚴成福低聲解釋著。
這些日子,李定回來的越來越晚,好幾次都擦著城門關才到家。今個也不知咋了,酉時末暮鼓響都沒回。李大娘這不就急了麼,守著院門口等人。
正好嚴成安、高功曹兩人也沒回,吳嬸和嚴家人就陪著一起等。
至於鄭嬸子……純粹熱心,聽得李大娘哭趕忙出來勸人。
說話間,張果、高強聽著聲音悄摸湊過來。
「李定那我勸過,搞不得這重,驢都受不住,更別說人了。可他跟我那時一般陷進去了,怎麼也勸不動,哎……」張果嘆著氣。
「今個我收攤時留意了是真沒看到。」高強壓低聲音。
他幾乎是踩著城門關才進城。
鄭嬸子耳朵尖竟是聽到了,頓時高叫道:「這可怎麼得了噢!」
老李走的早,這十年母子相依為命。李定若出事,李大娘怕是也熬不住。
「怪我,都怪我這老不死的……怎麼不早點死……拖累了阿定……」李大娘哭聲愈發悽厲絕望。
眾人聽著哭聲一時陷入沉默。
李定和張果同樣砍柴為生。張果比李定還小兩歲,然而張果年初就買了驢,要不是趕上徐波那事,日子不知道多舒坦。李家呢……說是在存錢娶親……可院裡人傻麼?
真有錢肯定買驢啊。
有驢還怕娶不著小娘?
那是一群人上趕著介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