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岳安慰完周慎獨,也沒給他什麼特殊照顧。
一天依舊平淡而充實。
放學後,周慎獨拒絕了趙明遠今晚繼續挨揍的M請求,直接回了家。
這幾天一直沒回去,好歹也得看看老周同志還活沒活著。
回去的路上,最後一份租賃剛好到期。
二十點氣血回歸。
熟悉的充盈感迅速涌遍全身,周慎獨甚至感覺,自己的氣血可能已經達到大圓滿了。
可附近沒有檢測氣血的地方。
他只得壓下心裡的痒痒,加快腳步。
明天再測。
……
剛打開家門,周慎獨就感覺今天有點兒不對勁。
「沒酒味?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周慎獨嗅了嗅鼻子。
客廳里,周正陽正坐在沙發上,聽見開門聲抬頭看了過來。
「這幾天去哪兒了?」
看見清醒狀態下的老周,周慎獨多少還有點兒不習慣。
「沒什麼,就是找了幾個人加練去了。」
他說完,就準備回房間。
周正陽卻忽然叫住了他,「等等。」
周慎獨回頭,只見老爸從沙發後拎出個黑色皮箱。
「有東西給你。」
「?」周慎獨狐疑地看了老爹一眼,還是接過箱子打開。
然後他就愣住了。
十幾支藥劑,幾個密封盒子,整整齊齊擺在裡面。
這些東西他太熟了,前幾天黑棘族給他的那批修煉資源,和這幾乎一模一樣。
周正陽見他半天沒說話,還以為他不認識。
「今年武考好像要改,我知道你從小就想當武者。」
他停了一下,像是不太習慣一次跟兒子說這麼多話。
「你天賦一般,這些東西也不一定能讓你考上武大。」
「但至少最後幾個月,好好拼一次,不管結果怎麼樣,以後也不至於後悔。」
周慎獨低頭看著箱子,想起老爸前幾天的異常,開口問:「您之前天天出去,就是為了這個?」
周正陽沒回答,但算是默認了。
周慎獨沉默兩秒,合上箱子。
沒翻白眼,已經是他對親爹最大的尊重。
「爸,這都開學一個月了,您才聽說武考改革啊?」
他把箱子推了回去,「退了吧,我用不上了。」
周正陽明顯愣了一下。
「用不上了?」
那張常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竟閃過一絲複雜。
像是失落,可又像是……鬆了口氣。
老周這是什麼表情。
周慎獨猜不透,也懶得猜,索性當著老爸的面直接把身後的背包打開。
「騙您幹嘛,我自己有。」
裡面同樣裝著不少藥劑。
「所以這些東西到底花了多少錢,趕緊退了。」周慎獨笑道:「省下來的錢給買酒,都夠您喝二十年了。」
「我現在氣血180,距離武考還有兩個月,氣血大圓滿基本穩了,武大也跑不了。」
話音落下,周正陽臉上的神情徹底變了。
周慎獨看見這幕,心裡多少有些得意。
瞧老周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他還少報了九點呢。
「你說你氣血多少?」像是沒聽清似的,周正陽又問了一遍。
周慎獨臭屁道:「180啊。」
「你上學期期末才一百出頭!」周正陽死死盯著他,「這才多久,怎麼突然就180了?」
「你兒子開竅了唄。」周慎獨說得理所當然,又笑著補了一句:「也可能是基因好,畢竟老周你以前好歹也是個正式武者。」
周正陽沒接這句玩笑。
他只是盯著周慎獨,臉上的驚訝褪去,神色來回變換不停,過了好久,周正陽才像是下定決心似的說道:
「不能繼續了。」
周正陽抬頭望向周慎獨,「你不能考武大。」
周慎獨愣住了,「什麼?」
「你可以繼續練武。」周正陽聲音有些發沉,「以後真能成為武者,就在江城找家武館,當個教習。」
「總之,就安安穩穩留在江城。」
周慎獨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為什麼?」
周正陽沉默了許久,才道:「我是你爸,我不會害你。」
周慎獨看著他,強行壓著心裡的火氣。
「老周,你不能什麼都不告訴我,然後一句不會害我,就讓我什麼都聽你的。」
周正陽嘴唇動了一下,最後卻只是苦笑。
「慎獨,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比知道好。」
「你要非問為什麼……」周正陽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褲腿,「那你就當,這就是咱們爺倆的命吧。」
客廳安靜了幾秒。
「命?」周慎獨忽然又笑了,「所以您的意思是,讓我認命?」
周正陽以沉默回答。
周慎獨看著父親這副樣子,心中的憤怒再也無法壓制。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周慎獨伸手指向桌上的黑色皮箱,「所以您給我弄來這些東西,也不是真的覺得想幫我考上武大,對吧?」
周正陽臉色微變。
周慎獨盯著他,「您是不是從一開始,就覺得以我的天賦,就算給我這些東西,也考不上。」
「等我真撞上南牆,知道武大沒戲了,自然也就和你一樣認命了?!」
「慎獨……」
周正陽想解釋兩句,周慎獨卻根本沒給他說下去的機會。
「所以您根本就不想讓我考上武大,為什麼?!」
「我不想你以後後悔。」
「我會後悔什麼?」周慎獨的聲音終於壓不住了,「憑什麼我考上了就一定會後悔?!」
「因為我就後悔了!」
周正陽的聲音同樣猛地拔高。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
這句話說出口以後,周正陽也像是找到了宣洩口似的。
「因為我後悔了,所以我知道!」
周慎獨死死看著父親。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眼前的周正陽有些陌生,可再仔細想想,好像又一點都不陌生。
這些年,周正陽喝醉以後,其實說過不少類似的話。
「人這一輩子,差不多就得了。」
「有些東西,爭也沒用。」
「命里沒有,就是沒有。」
可以前不是這樣的。
周慎獨小時候,老周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那時候的周正陽,哪怕掙得不多,哪怕只是江城一家武館裡的教習,整個人也總有股使不完的勁。
他會笑罵著說,等把周慎獨養到十八歲就算完成任務了,到時候他就要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了。
他喝多了酒,也會吹牛說自己年輕時代表江城參加武道交流賽時多威風。
說江城哪個哪個大人物,當年見了他如何恭敬。
直到他腿斷了。
他開始酗酒,開始一天比一天沉默,也開始把認命掛在嘴邊。
這麼多年,要說周慎獨對此毫無怨言,那是不可能的。
但他從來沒說過什麼,因為這是老周自己的人生。
他想喝就喝,想躺著就躺著,喝吐了,自己收拾一下也就是了。
可這次不一樣。
周慎獨緩緩開口道:「您認命了,我從來沒管過。」
「可您不能因為自己認了,就回過頭告訴我,我也該認。」
周正陽臉色難看,「我是不想你變得和我一樣,我不想你走我的老路。」
「可那是你的路!」周慎獨這次幾乎是吼出來的,「不是我的!」
「我才十八!我連江城都沒出去過!」
「武大是什麼樣,我不知道,外面的武者是什麼樣,我也不知道。」
「諸天戰場、中央星域、星海深處到底是什麼樣,我更不知道!」
「這是自討苦吃……」
周正陽的話剛出口,就被周慎獨再次打斷。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周慎獨聲音越來越大。
「我自己去走!我自己去試!」
「真有一天撞得頭破血流,真走到死路,真發現自己不行了,那也是我走出來的命,不是我認下來的命!」
砰!
周正陽猛地一巴掌拍在沙發扶手上,「你根本不知道,你考上武大以後會面對什麼!」
「那你說啊!」周慎獨毫不退讓,「你什麼都不說,我怎麼知道?!」
「為什麼我不能考武大?為什麼我必須留在江城?為什麼?!」
「因為你媽!」
聲音落下,整個客廳瞬間安靜了。
周慎獨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里。
周正陽則是愣住了,像是連他自己都沒想到會把這句話喊出來。
父子倆就這樣僵了很久。
最後,還是周慎獨先開口,「……我媽?」
這個稱呼對他來說,其實已經很陌生了。
小時候,他不是沒問過,但父親總是含糊其辭,周慎獨自己也覺得沒意思,就不問了。
周正陽低著頭,看著茶几上那幾個酒瓶。
過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聲,「我跟你媽,從小就認識,算是青梅竹馬。」
「她從小就有習武天賦,整個江城,不對,是整個夏聯邦,都沒幾個同齡人比她更有天賦」
周慎獨沒說話。
周正陽繼續道:「她十八歲那年,以西南武科狀元,考去了三大之一的魔都武大。」
說到這裡,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大學四年,我們倆差得越來越遠。」
「她參加全國大學生武道賽的時候,我還在想辦法突破一轉。」
「但你媽毫不嫌棄,甚至還想辦法讓江城武大同意了我這個還在開竅的人,去參加了武道賽。」
周正陽說到這裡,停了一會兒。
「其實那時候,身邊很多人都勸過我,說我們倆不是一路人,還說她肯定不會回來了。」
「我一個字都不信。」周正陽笑了一下,「畢業以後,她回來了,水到渠成般,我們結婚,後來有了你。」
「我當時覺得我是對的,她是愛我的。」
周慎獨沒有說話。
「直到你三歲那年,她突然要離婚。」
「我問是不是我哪裡不好,她只說,不是我的問題。」
周正陽低下頭。
「直到很多年以後我才明白,原來真不是我的問題。」
「她回來和我結婚,有感情,但更多的,可能只是想補償我。」
「江城不是她該待的地方,這裡太小了。」
「離婚以後,她回了魔都,後來嫁給了一個追了她很多年的大家族繼承人。」
「剛離婚那幾年,我一直覺得她是不是有什麼苦衷,打電話,寫信,托人,能用的辦法我都用過,可一直沒找到她。」
「直到四年前,我給你留夠了上學的錢,去了魔都。」
周正陽忽然笑了一聲。
「然後我才知道,我打過的電話,寫過的信,托人帶過的話,她其實一直都知道。」
周慎獨沒有說話。
「也是那時候我才知道,她嫁的那家人,一直不希望我再出現。」
「在他們看來,自家繼承人娶一個結過婚、還有孩子的女人,已經夠難看了,以前那些事,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
周正陽沉默了一會兒。
「可我還是不死心,我就想見她一面。」
周正陽低頭看向自己的腿,「結果,我就接到武道聯盟一個點名讓我執行的任務。」
後面的事情,周慎獨都知道了。
父親活著回來,卻沒了兩條腿。
「出院以後,有人告訴我,這只是一個警告。」
周正陽抬起頭,「以後只要咱們爺倆留在江城,也別再出現在他們面前,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周慎獨沒有說話。
到現在,他終於全明白了。
為什麼老周這些年越來越沉默,為什麼剛才聽見180氣血的時候,表情會那麼複雜。
然後呢?
自己要聽父親的放棄武大,然後在江城安穩的度過一生嗎?
即使沒有那本神秘的帳簿,即使他的天賦還和以往一樣差強人意,即使讓十八歲的周慎獨回答一萬遍——
這個問題的答案都是:絕不!
周慎獨忽然想起了今天秦岳說的話,別把那股心氣丟了。
當時他只知道自己從來沒想過放棄。
現在周慎獨知道了,自己為何從來沒想過放棄。
因為他從小就看著老周如何被現實磨平了稜角。
也正因此,他明白自己想活出怎樣的人生!
如果命運對他低語:你無法戰勝前方的風暴——那周慎獨的回應一定會是:「我就是風暴。」
念頭通達後,周慎獨發自內心的笑了。
「爸,我還是會考武大。」
周正陽臉色瞬變。
周慎獨卻沒有再跟他爭。
「而且我想了一下,普通武大也沒什麼意思。」他抬頭,「她當年不是從江城考進魔都武大的嗎?」
周正陽怔住。
周慎獨咧嘴一笑,「我也會考魔都武大。」
「我倒想看看,江城到底有多小,外面又到底有多大。」
原本他還打算把氣血壓制,別太扎眼。
現在想想,既然有人想讓他一輩子待在江城。
那他偏不!
周正陽還想最後勸一下自己的兒子。
「你根本想像不到那家人有多大的能量。」
「大不過我想看廣袤天地的決心。」
……
第二天,江城六中。
周慎獨以氣血大圓滿的成績,打破了江城高中生的氣血提升速度記錄。
這是少年第一次用自己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
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