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因的眼睛微微睜大，但思索後又多出了新的疑問。
「但如果守秘人的任務是把神秘學和普通人的世界劃開界限，那那些誤入神秘學事件的人怎麼辦？他們可是確確實實見識到了這一切吧？」
「是啊，不過我們又能怎麼樣呢？」
柯麗娜喝了一口咖啡，表情有些無奈。
「什麼意思？」
「我們從來沒有刻意要求所有人都對神秘學一無所知，因為這根本不現實。」
她往咖啡裡面又加了一點糖，然後用勺子拌了拌。
「就像你，克萊因，你在了解到我們的一切之前就已經進入了這一行，不是嗎？」
「但，如果因此讓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追求神秘學呢？」
她搖了搖頭。
「不是所有人都渴望這樣危險的生活，不如說我們對於他們來說是根根本本的異類。」
克萊因愣了愣，看著他的表情，柯麗娜的嘴角微微勾起。
「就像所有人都知道槍的威力，但實際上會攜帶槍的人並不多，因為大家同時知道槍的危險。」
「更何況是神秘學這種對於普通人來說既危險又奇怪的事情。
大多數人其實渴望的都只是安穩的生活而已，而我們的職責，也就是讓這一部分人儘量不被影響。」
「是嗎……」
克萊因忽然感覺理解了一點，同時也理解了父親考驗他的理由。
並不是所有人都適合神秘學，也並不是所有人都認為神秘學不存在。
只是不是所有人都覺得神秘學是必要的，所以才讓神秘學變成了一種神秘、隱秘的學問。
或許在普通人眼中，神秘學從來都不是什麼秘密，只是他們從來都不願意去追求神秘而已。
克萊因想起了那些能在普通人世界裡開起來的占卜店，想起那些遊走在群眾里的靈媒、神棍。
克萊因先入為主地認為普通人會認為這些人是騙人的，但他們能存在並且生存下來，或許說明普通人比想像中接受神秘學的存在。
只是他們從來沒有想過要自己進入帷幕之後。
就像所有人都知道，只需要學習武術或者學習槍法就能變得強大，但實際上擁有這一切的永遠只有很小的一部分人。
因為這一切都離現實生活太遠。
「而且，你身在其中所以沒有什麼實感，但實際上在普通人眼裡，神秘學是很少出現的。」
柯麗娜補充了一句。
克萊因回憶這副身體過去十八年的記憶，實際上一切神秘學都出現在這一個月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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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對，受教了。」
柯麗娜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向著門口的位置揚了揚下巴。
「好了，去完成任務吧。」
克萊因回過頭，發現莉婭早就默默站在那裡等候他了，一個箱子拎在手裡，安安靜靜地靠在門邊，不知道站了多久。
「抱歉，讓你久等了。」
「沒、沒有等多久。」
「你剛才在做什麼？」
克萊因走到莉婭旁邊，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箱子。
「檢、檢查東西。」
莉婭把箱子打開一條縫給他看，裡面除了那幾支封蠟的小瓶和銀鉤，還有一個扁平的皮面本子、一支鉛筆、一個摺疊的布袋，以及一個小巧的銅製天平。
天平只有手掌大小，兩個秤盤掛在橫樑兩端，收在盒子裡的時候只占一個角落。
「買東西還要帶天平？」
「有些材料按、按重量賣。」
莉婭把箱子合上。
「自己帶、比較放心。」
「也對。」
「還有、這個。」
莉婭從外套內袋裡摸出一個小布袋，遞給克萊因。
克萊因接過來掂了掂，裡面是硬幣，沉甸甸的。
他打開看了一眼，大部分是先令。
「還有就是、隊裡的經費。」
莉婭把錢拿了回來，放進自己兜里。
「箱子讓我來拿吧。」
「不，不用。」
她搖了搖頭，直接向前走去，沒有等克萊因。
就這麼不想讓我拿嗎？
兩人出了辦公室，走在走廊里。
「你覺得柯麗娜說得對嗎？」
克萊因不知道為什麼，問出了這麼沒頭沒腦的一句話。
「對。」
她點點頭。
「但、不完全。」
「什麼意思？」
克萊因轉過頭，莉婭正低著頭看著地板。
「守秘人確實不控制灰市，也不、不阻止民間神秘學者，但、前提是那裡、不犯事。」
意思是如果灰市違規了，守密人可以對他們出手是嗎？
從本部直接出來，兩人沒有去車庫叫馬車，而是朝反方向走了一條街。
克萊因跟在莉婭身後，拐過兩個街角，最後停在一家舊鐘錶店門口。
店面不大，櫥窗里掛著幾排懷表和座鐘，玻璃後面落了一層薄灰，招牌上寫著「格林鐘表修理」，字跡規整但漆色剝落了大半。
「這家？」
克萊因問，莉婭沒有回答，只是點點頭後直接推門進去，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兩人一起走了進去。
店裡很暗，只有櫃檯後面一盞油燈亮著。
櫃檯後沒人，但過了一會裡間的門帘掀開，一個瘦小的老頭探出頭來，看了莉婭一眼，又看了看克萊因，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幾秒。
「裡面。」
老頭的聲音干啞，朝裡間揚了揚下巴，似乎知道他們是來做什麼的。
兩人穿過裡間的門，經過一條堆滿鐘錶零件的窄走廊，最後停在一面落地鏡前。
鏡子靠牆立著，鏡框是深色木頭，和周圍雜物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它和普通鏡子有什麼區別。
老太給兩人拿出兩副灰色面具，遞給克萊因一副。
「這裡不用付錢嗎？」
「這、這是我們守秘人，特用的。」
「原來如此。」
莉婭把面具戴好，克萊因跟著戴上。
接著莉婭把手按在鏡面上，掌心泛起一層極淡的光，鏡面從她掌心向外翻起波紋，像石子投進水裡。
水波吞沒了兩人的倒影，莉婭邁步沒入鏡中，克萊因深吸一口氣，把手按上去。
冰涼的吸力從掌心傳來，他邁出一步，身體陷進鏡面。
幾秒後，腳下踩到實地。
他睜開眼，自己正從一面鏡子裡走出來。房間的牆上嵌著各式各樣的鏡子，幾個戴面具的人正從其他鏡子中走出，腳步匆匆，誰也不看誰。
克萊因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出來的鏡子，鏡框上釘著一塊小銅牌，編號「07」。
再往前看，克萊因可以看到之前他進入的「03」號鏡子。
「我、我們只能從同一面鏡子回去，從其他鏡子穿不過去。」
「哦哦，我來過。」
「嗯，走吧，要、要跟緊我。」
莉婭默默往前走去，克萊因也跟了上去，兩人都帶著面具，如果分開了就不好確認了。
不過莉婭的身高其實還挺好辨認的。
房間盡頭是一扇拱門，門上刻著一行拉丁文：面具即契約，灰市即邊界，請勿離開邊界，入內者暫棄姓名，禁止奇蹟，禁止一切衝突。
看來這和之前自己來的那個房間就是同一個。
走出拱門，灰市的全貌鋪在眼前。
和上次克萊因獨自來時一樣，頭頂是沒有太陽的灰幕，柔光平鋪下來，把所有影子都削淡了。
街道是外面商業街的鏡像倒置，左邊是店鋪，街上是地攤，行人們戴著面具安靜地走動。
整條街異常地沉悶。
「為什麼我們不是從那個商業街進來，卻來到了同一個灰市呢？」
克萊因發揮新人的特權，向自己的搭檔詢問。
莉婭沒有馬上回答，不過腳步放慢了不少，像是在想怎麼解釋。
「灰市不、不在任何地方。」
她隔了幾秒才開口。
「它是一個、獨立的地方，每一面鏡子都是入口，但裡面是同一個灰市。」
「所以從哪個鏡子進來都一樣？」
「不一樣。」
莉婭搖頭。
「出口、只能是你進來的那面鏡子，從哪個鏡子進來，就只能從、那個鏡子回去。」
「那如果我找不到進來的鏡子呢？」
「那你就、一個個試」
還真是相當樸素的答案……
克萊因把這句話記在心裡，想起剛才拱門內側那片密密麻麻的鏡子牆。
要是挨個試的話，也不知道要試到猴年馬月，不過一般來說也不會忘記。
那個每一面鏡子對應一個入口，編號不同，位置不同，但全部通向同一個灰市，還真是厲害的手筆。
他不知道這是誰建的，也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但這種程度的神秘學已經超出了他目前的理解範圍。
「那些鏡子、是誰做的？」
現在有了可以詢問的人，克萊因心裡一直積攢的疑問也跟著一個個冒了出來。
「不知道。」
「守秘人不知道嗎？」
她搖了搖頭。
「是、我不知道。」
好吧……看來守密人是知道的，只是他們這些普通隊員不知道而已。
「所以，面具就像鑰匙一樣嗎？」
她點點頭。
「戴上面具、就代表你接受這裡的、規則，面具會監視我們的、行為。」
克萊因想起拱門上那行拉丁文——面具即契約，原來就是這個意思。
原本他還在想，如果沒有人看管那些規矩又有什麼用？
現在看來灰市比他想像中要智能得多。
克萊因看著四周熟悉的街景，新的疑問又從腦袋裡冒了出來。
「為什麼灰市是現實商業街的樣子？」
莉婭想了想，一邊走一邊看著兩邊的商鋪。
「因為、灰市是靠著現實存在的，沒有現實的商業街，就沒有灰市的這條街，它像、像影子一樣，貼在現實上。
靠著倒映現實、而存在。」
「影子？」
「嗯。鏡、鏡子是入口，但灰市本身是、依附在現實上的，所以它的、布局和現實一樣，只是左右顛倒。
但天、天空是自己創造的，沒有日、月，因為灰市沒有、真正的光。」
克萊因抬頭看了一眼那片灰濛濛的天幕。沒有太陽，沒有雲，柔光從四面八方均勻地鋪下來。
之前他以為這是灰市的「設計」，現在聽莉婭的意思，這片天空本身就是灰市沒有實體的證據。
一個依附在現實上的影子空間，借了現實的街、現實的房，卻造不出真正的天空。
「還、還有就是因為方便，這個商業街比較大，而且是直線。」
啊……說起來，這個商業街確實是附近最大的，看來這才是真正的現實原因。
不過他忽然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既然灰市依附在現實上，那如果現實里的商業街拆了，灰市會怎麼樣？」
莉婭的腳步頓了一下。
「不會、改變。」
「這樣啊，說起來其實和外面的街道還是有區別的呢。」
商鋪不一樣，只是建築一樣而已。
看來從灰市出現開始，就被定格了，不會被現實影響……我猜的。
「那麼——」
「你、你的問題，太多了。」
莉婭瞥了克萊因一眼，不過表情沒有明顯變化，只是加快了腳步，把克萊因甩開，克萊因趕緊跟了上去。
「抱歉，抱歉。」
畢竟之前我一直孤軍奮戰……都沒有問其他人的機會。
不過克萊因還是老老實實閉上了嘴，跟著莉婭走在街道上。
「先、先買東西，之後再問我。」
「好的……抱歉。」
「先、先去水晶店。」
莉婭看了一眼清單，朝街對面走去。克萊因跟上，兩人穿過半條街，停在一家鋪面門口。
門楣上掛著一塊小木牌，刻著「晶石城堡」，和克萊因之前獨自去過的那家不是同一個。
「這個名字好……好獨特。」
「進、進去吧。」
櫥窗里擺著幾塊未經打磨的原石，顏色灰撲撲的，和外面商業街的珠寶店完全是兩回事。
推門進去，一股礦石的涼氣混著薰香的味道撲面而來，兩側木架上擺滿各色晶石，每種都裝在小框裡，貼著標籤。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穿深色長袍的男士，袍子裁剪得整整齊齊，袖口和領口繡著暗紋。
他同樣戴著面具，不過是銀灰色的，比普通灰色面具多了幾道刻紋。
這……是在角色扮演中世紀的城堡領主嗎？難怪店名叫住晶石城堡。
「歡迎來到我的晶石城堡，兩位。」
他的咬字清晰而頓挫，帶著一種刻意拿捏的腔調。
克萊因莫名感覺想笑，看了一眼莉婭，可惜她帶著面具看不到表情，不過以她平時淡漠的表現來看，恐怕現在也是一副撲克臉吧。
說不定她很適合當賭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