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靜下來了嗎?」
男人艱難地抬著頭,看向克萊因的眼神裡面就只有惶恐。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在襲警啊,我們可是有權逮捕你的。」
「警官!我只是認錯人了!我、我不是存心的啊,我還以為你們又是來找我的愛麗莎的……」
「愛麗莎?」
克萊因蹙了蹙眉,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因為資料上看,他是獨居的單身男性才對。
難道說是什麼高價值物品之類的嗎?
「沒、沒什麼!我以為你們是開討債的,所以、你你你你們是來找我做什麼?」
克萊因咧了咧嘴,有些無奈,要不是多虧了莉婭,自己可是要挨上一刀的……不過這個新衣服應該能擋住的樣子?
「那你應該冷靜下來了吧?」
「冷靜下來了!警官!我什麼都不會做的!可以讓我起來嗎?」
不過保險起見……
「身上還有其他東西嗎?」
「沒、沒有!」
「我搜搜看哈。」
克萊因沒有停他的話,而是親自上手在他口袋處摸了摸。
男人的身體忽然繃得像一塊鐵板,渾身肌肉硬得不像話,而且臉色也越發難看。
「真的、真的沒有東西啊!不要碰!不要碰我!」
他的人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
克萊因沒有理他,手指順著口袋外沿往下探,在摸到左邊時,他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口袋裡是什麼?」
「這、這是……」
他張了張嘴沒有說出來,眼珠子還在打轉,沒有等他想好開口,克萊因把他口袋裡的東西拿了出來。
這是一個巴掌大小的白蠟木雕人偶,做工很粗,頭是個不規則的橢圓,上面刻出兩個凹槽,裡面嵌著黑色石頭當眼睛,沒有嘴。
身體是一截粗削過的短木,四肢用細銅絲纏在軀幹上,全身上下沒有上漆,表面發暗。
但身上裹著一層布做的裙子,原本大概是白色的,現在已經髒成了灰褐色。
布用幾根細麻繩捆著,繩結打在背後,像是有人怕它散開才這麼綁的。
「木偶?」
「不要動它!」
原本快要冷靜下來的男人忽然又劇烈掙紮起來,目光死死盯著那個人偶,帶著一股瘋狂的感覺,眼睛甚至有點前凸。
克萊因奇怪地看著手裡的人偶,隔著隔絕以太的手套也能感受到木偶的溫熱。
當他對上那兩顆黑色石頭的眼睛時,一股說不清的不詳感覺像電擊一樣從腦海里閃過。
他的視野恍惚了一瞬,人偶的凹槽眼睛好像在閃爍,就像……是在看他。
兩道凹槽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轉,像是一個人在某個很遠的地方慢慢轉過視線。
「克萊因,不要碰、那個東西!」
「咦?」
沒等克萊因反應過來,莉婭蹙著眉頭鬆開了男人,同時上前把克萊因手裡的東西一把拍飛。
啪嗒。
東西在街道里滾了幾下,掉到了牆邊。
「不要!我的愛麗莎!」
原本趴在地上的男人忽然沖了過來,克萊因剛想躲開,卻發現他只是從自己身邊掠過。
緊接著,他一個飛撲撞到了牆上,抓住地上的木偶,腦袋磕在磚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摔到地面,卻像什麼都沒察覺一樣,表情瘋狂地盯著手裡的木偶。
血從他額角淌下來,順著臉頰流到下巴,滴在人偶的布裙子上。
「沒事吧?愛麗莎!我的愛麗莎啊……沒有摔疼你吧?」
克萊因迅速往莉婭方向看了一眼,她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拿上了槍。
「不要、看木偶的眼睛,還有,不要輕易開槍,不要打要害。」
「……我知道了。」
克萊因也從腰間摸出左輪,轉了一下彈匣的同時舉起槍對準男人,不過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手在發抖。
槍口在空氣中畫著小圈,他得用兩隻手才勉強穩住。
「他們、他們竟敢這樣對你!你很痛嗎?我來給你報仇?可、可是他們是警察……」
男人蜷縮在地上,眼神痴狂地看著手裡的木偶,嘴裡的話越來越不明所以,就像是在和木偶對話。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越來越碎,忽然,他停了下來。
「我知道了。」
他脖子有些僵硬地一轉,帶著奇怪笑容看向克萊因和莉婭,同時從地上爬了起來。
鮮血從他頭頂滑落,在臉上劃出幾道血痕,他的笑容太大,嘴角幾乎咧到了不該到的位置。
「不要亂動!你在做什麼!」
男人忽然又低下頭,從地上撿起一把刀。
那正是莉婭之前踢開的那把,剛好滾到了牆邊,他抓住刀柄,臉上滴落的血恰好染紅了刀尖。
「放下武器!不然我們會開槍的!」
克萊因對著他大喊了一聲,三人隔著一個兩米的距離對峙,但男人卻似乎絲毫無動於衷。
「都、都是你們自找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愛麗莎說你們是來找她的!你們身上有以太的味道!哈哈哈哈!我不會放過你們!」
什麼?他難道知道我們的身份?
莉婭目光冷靜地看著男人,單手左輪卻始終瞄準男人手裡的木偶,她的呼吸平穩穩,手臂沒有一絲晃動。
「你、你們……弄疼了我的愛麗莎,我的愛麗莎……她是最怕疼的,不可饒恕——!」
話音剛落,男人提刀沖了過來。
他的動作很快,但姿勢不對,刀握得太緊,手臂太僵,像是一個從來沒打過架的人在模仿打架。
可他的眼睛裡面全是瘋狂,那種不管不顧的瘋狂。
「該死!停下!」
克萊因大喊一聲,同時手指動了起來——噠。
一聲被大喊掩蓋的響指發揮了作用。
「啊!」
一股劇痛從男人的膝蓋處出現,那種痛是幻覺,是克萊因用幻痛製造出來的、膝蓋被猛敲的錯覺。
但男人的身體不知道這是假的,他的腿在本能的驅使下軟了下去,撲通一聲跌倒在地。
「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啊!愛麗莎!我好痛啊!」
但痛苦哀嚎之後,他的話鋒又馬上一轉。
「我、我知道了。」
他在和木偶對話?
男人趴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試圖再次爬起來,他的膝蓋在打顫,額頭的血滴在地上,但他咬緊牙關,硬是撐起了上半身。
他的眼睛始終盯著被摔在牆邊的木偶,像是那東西才是他唯一的支撐。
這時克萊因才注意到,剛才那把刀在跌倒的時候刺入了他的大腿,鮮血在不斷湧出。
「你已經受傷了!不要衝動!」
但他無動於衷,就只是麻木地把插入大腿的刀拔了下來。
「啊啊啊啊!」
緊接著,用手掌抓住自己的傷口處,然後再把鮮血抹到了木偶身上。
男人把血抹到木偶身上時,克萊因看見那兩顆黑色石頭的眼睛亮了一下。
緊接著,木偶的木頭身體開始發黑,從接觸血液的地方往外蔓延,像是墨水滴在紙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忽然仰頭大笑,聲音尖利,不像他剛才的聲音。
他站起身,大腿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涌血,但他似乎感覺不到,他的膝蓋還在打顫,但他的腿卻已經不軟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克萊因和莉婭則跟著在街道里後退。
「愛麗莎說……她很喜歡。」
他的聲音變了,非常沙啞。
「她說,她要更多。」
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大腿的傷口,然後伸出手指摳進去,克萊因看得頭皮一炸,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在跳。
「住手!」
莉婭開槍了,子彈打在男人腳邊的地面上,石屑飛濺。
這是警告,但男人卻沒有停,他的手指已經摳進了傷口裡,血流得更凶了。
乓!
又一槍,不過這次打向了木偶,但男人卻像是提前預知了一樣,手一抽就躲開了子彈。
子彈射進了他的腹部,但他卻毫無反應。
「克萊因、我沒有上附魔子彈。」
「我也沒有……」
他的手沒有停下來,把沾滿血的手掌按在木偶的頭頂,血和肉渣順著木偶的臉流下來,滲進那兩顆黑色石頭的凹槽里。
木偶的眼睛完全亮了,那兩顆石頭髮出暗紅色的光,像燒透的炭一樣。
男人的身體猛地一抽,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拽了一下。
他的嘴張開了,但沒有發出聲音。他的眼睛翻白,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一根被釘住的木頭。
然後他動了。
他的動作和剛才完全不一樣了,剛才他衝過來的時候動作僵硬,姿勢不對,像從來沒打過架的人。
但現在他的動作流暢得詭異,重心壓得很低,膝蓋的彎曲角度精準得不像一個受了傷的人。
他的手臂抬起,刀在手裡轉了一圈,刃口朝外,握法專業得像是練過。
「操!什麼瘋子!」
克萊因用喊聲的掩蓋打了一個響指,但男人似乎失去了痛覺,又或者免疫啦幻術,沒有絲毫反應。
男人向著兩人衝來,莉婭向前一步一槍打中了他的膝蓋,男人的腳步一頓,身體壓下的同時劃出刀子。
莉婭身形一矮,緊接著側身躲過刀子的同時,一個後蹬揣到男人的腹部,把他直接踹飛出去撞到了牆壁上面。
但這似乎並不起效,掙扎著又爬起身,鮮血塗滿了地面。
「跑!拉開、距離!」
克萊因和莉婭腳步動了起來,和男人拉開了大概三十米左右才停下。
莉婭喊了一聲,同時第二槍打出去,正中男人的右肩。
子彈的衝擊讓他退了一步,但他只是偏過頭看了一眼肩上的傷口,嘴角又咧開了。
「不疼。」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嗓子裡塞了沙子。他的目光越過莉婭,落在克萊因身上。
他的那兩顆眼睛變成了純粹的黑色,和木偶的石頭一樣黑。
「其他東西、都放在車上對付不了他,換上附魔子彈,我盯著他。」
「好。」
克萊因把左輪從槍套里抽出來,撥開彈倉,把裡面的普通子彈倒進手心,塞進口袋,然後從附魔子彈袋裡摸出五發,一發一發壓進去。
附魔子彈的彈頭紋路在路燈下泛著極淡的冷光,他的手指有點抖,壓到第三發的時候才順了。
莉婭端著槍盯著遠處男人的動作,同時另一隻手把之前那把匕首拿了出來。
男人從巷子的陰影里走出來,大腿上的傷口還在涓涓細流,但他似乎完全感覺不到。
不過,他沒有繼續往前走。
「你們……全部都該死。」
說完,他的左手攥著木偶,木偶的兩顆石頭眼睛亮著暗紅色的光,舉過了頭頂。
緊接著,他抬起頭,把嘴巴張大。
噗嗤。
他把木偶整個插進了自己的嘴巴裡面。
吃了?!
「瘋子……」
克萊因以為他要吞下去,但男人只是張開嘴,把木偶塞了進去,木偶的頭先入,布裙子垂在外面,像一塊舌頭耷拉在下巴上。
男人的下頜被撐到了極限,嘴角的皮肉繃得發白,然後發出一聲細微的撕裂聲,血從左邊嘴角滲出來。
他合上牙,上下頜咬住了木偶的脖子,木偶的頭頂抵著他的上顎,下巴抵著他的舌根。
「他、在用嘴護著木偶。」
莉婭說,她看向克萊因。
「槍、給我。」
「啊,好。」
克萊因剛剛上好子彈,然後把槍遞給莉婭,莉婭則把匕首交給了他。
「像遺物一樣使用,刺木偶。」
「我知道了……」
克萊因接過溫熱的匕首,很明顯這是一把遺物。
這時,男人的身體動了,咬住木偶之後,他的動作忽然快了起來。
剛才那種拖著腿走路的僵硬感消失了,他的膝蓋彎曲的角度變得流暢,重心壓得很低,整個人像是一隻被激怒的野狗。
他朝兩人衝過來,速度比剛才快了將近一倍,就像之前所有的傷都沒有起作用一樣。
他的嘴還張著,木偶卡在上下頜之間,布裙子在風裡甩來甩去。
他的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像是有人在用他的嗓子說話,又像是在和嘴裡的木偶說話。
那聲音很奇怪,是混著口水咕嚕的可怕聲響,讓人不由得覺得毛骨悚然。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我們不是來賣解藥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