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襲白袍纖塵不染,嗤笑不語,乾脆利落捅穿了胖女人的脖頸。
黃菊死了!
看熱鬧的掌柜堂倌商賈皆驚詫不已——這少年人出手實在太過果斷狠辣!
心裡都暗暗叫了一聲好。
但也僅限於此了。
長辛店畢竟是五方雜處之地,消息靈通,他們都曉得黃菊大哥的勢力和分量,都是有家室的人,絕不敢輕易得罪。
韓陌此舉不圖名不圖利,旁人如何看他,無須過多在意。
五花門那般腌臢齷齪、擠榨民脂民膏的惡勢力遲早會得罪,早一時,還是晚一時,區別不大。
竿尖在黃菊那寬大衣袍上滾動半圈,拭盡血污。
繼而足尖點地,勁力流注,那一襲白袍飄然躍上二樓客房。
沈歸雁笑臉盈盈,雙手捧著後腦勺:「殺了?」
韓陌點頭微笑。
鄭義自始至終都在旁觀,雖稍有落寞,卻還是努力揚起微笑,挑起大拇指誇讚道:
「韓哥兒你這習武天資可夠高的啊,才過去一兩個月,就能殺了暗勁高手,好生厲害!」
韓陌環住鄭義肩膀笑道:
「你功勞也不小!你可是拖住了那倆夥計好長一段時間,不然啊,冬蘭早就被抓走了!」
冬蘭畢竟是久淪於風塵,形形色色之人也都見識過,比起那些獨守閨中、不諳世事的黃花大姑娘,自是多了幾分對於人情世故的體悟,趕忙出言寬慰附和:
「是啊是啊,我還未來得及多謝鄭小哥仗義出手相助。」
說罷,冬蘭起身,右手壓左手,朝著鄭義深深施了個萬福。
又面向韓陌、沈歸雁施禮,躬身與屈膝的幅度更大,虔誠莊重。
韓陌微微頷首,坦然受禮,問:
「往後可有什麼打算?」
冬蘭低頭良久,嘴唇翕動,似要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卻又被她給咽了回去——
恩公揮杖戳死蘭姐,賣身契約做了廢,這已然是天大的恩情,做牛做馬都無以回報,自己又怎能貪得無厭,一而再再而三許願呢?
韓陌沒說話,與沈歸雁對視,才知兩人對此都沒個頭緒。
難辦啊!
救了人卻不管,這和再度將冬蘭推入火坑並無區別。
鄭義撓撓頭,忽然道:
「或許我能讓鍾老頭收下冬蘭,平日裡擦拭雜耍器具、搬桌扛椅,總之就是幹些雜活。」
倒是個不錯的主意,沈歸雁美眸一亮。
韓陌卻摩挲著下巴,皺眉道:
「貿然讓冬蘭跟著一位素未相識的老頭兒,冬蘭心裡多少也會有些不是滋味……」
這話說到冬蘭心坎上了。
鄭義也曉得韓陌的意思。
畢竟冬蘭不是身負武藝的少東家,又不知那鍾老頭的品行,雖說不一定實有其事,可心裡頭難免會憂心被強迫、被威逼……
那真是剛出虎穴又入狼窩。
鄭義咬咬牙,解釋道:
「我準備拜鍾老頭為師,屆時冬蘭有我在身旁,多少算個熟人,心裡頭多少也能安穩些。」
冬蘭心中大石滾落,有鄭義跟著她確實會安心不少。
那日鄭義包了她半時辰,卻只問了兩刻鐘,問完也就利索地走了。
若是飢色之徒,錢也花了,勢必會好好利用餘下兩刻鐘……
沈歸雁訝異問:
「不去京城裡見見我父親麼?」
鄭義雖也有些許不舍,卻還是笑著搖頭,苦澀道:
「也當了兩三年趟子手,武功稀鬆,止步於鍛體小成,距離那鍛體大成只覺遙遙無期,也是時候換換路子了。
「韓哥兒、少東家都已入了明勁,總鏢頭更是暗勁好手,這裡頭混著我這鍛體小成的小蝦米,也太格格不入。
「所以啊,咱這小蝦米就先去其他魚缸、其他水域多歷練歷練,吃吃小魚小蝦,等什麼時候成了大龍蝦再來與你們一同並肩作戰。」
沈歸雁眉頭耷拉著,她曉得鄭義的選擇很對,天順鏢局本就是靠著爹爹這個暗勁好手撐起場面,憑藉著昔日混跡江湖結識的人脈,才可順順噹噹地押鏢。
論起武學秘笈、內功心法,天順鏢局一概沒有,不然也不會這麼多年以來再未培養出第二位暗勁好手。
只是還有些落寞,鏢師走的走、趟子手散的散,連鄭義這個忠心耿耿、千方百計奔赴京城的趟子手,也即將要與她分道揚鑣。
念頭浮動,沈歸雁最終還是揚起了嘴角,都是江湖兒女,哪怕是分別也要豪邁灑脫些:
「以後混得風生水起,莫忘了曾在天順鏢局押過鏢!若是不如意,咱這兒也少不了你這一口飯吃!」
鄭義深深作揖:「定然忘不了少東家、總鏢頭對於我的栽培!」
韓陌也舒暢一笑,環著鄭義脖頸,重重拍拍他肩膀: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誰說變戲法的就不能成為武林高手,就沒這個道理!往後江湖再見!」
鄭義眼圈微紅。
就在這時,房門推開,那位燕頷虎鬚、眼睛白亮的鐘老頭進了屋,手裡提著個大笸籮,笑道:
「鄭小子,這才多久不見,你咋就給老頭子收了個女娃當雜役?!」
一見到鍾老頭,鄭義立馬湊了上去,猛地變臉,諂笑著,趕忙接過大笸籮:
「我這不是看著您老人家年紀大了,整天扛著這麼重的東西,可別累壞了才是!」
鍾老頭冷哼一聲,吹鬍子瞪眼道:「我年紀大?」
鄭義笑得更諂媚,又換了個說辭:「不大不大,您老當益壯,一頓能吃三碗飯五斤肉!」
鍾老頭被哄開心了,伸手從笸籮里抓出五顆小球,團在掌心,似笑非笑道:
「鄭小子,你好好看看!」
他手腕一抖。
五顆小球倏然彈出,迅疾若閃電,風嘯陣陣。
下一瞬,小球越過裂縫,直落而下,仿若星辰隕落。
以不可擋的架勢撞向胖婆娘的頭顱、四肢。
啪!
五道落地聲瞬間響徹客棧,如巨石墜地。
胖婆娘四肢碎裂成齏粉,面龐凹陷呈大洞,宛若那巨型蚯蚓的口器。
小球反彈而起,嶄潔若新,不染絲毫血污塵土。
一一回落在鍾老頭的手心。
眾人目瞪口呆。
鄭義也愣住了。
這還是他認識的鐘老頭麼?
鍾老頭促狹笑著,眯著眼道:
「鄭小子,我這手戲法,你可還滿意?」
韓陌也木在當場,他未曾想到那「誰說變戲法就不能成為武林高手」竟這麼快應驗,一語成讖。
鄭義自然連連點頭如搗蒜,卻還有一絲不解,疑惑道:
「鍾老頭,你這般厲害,咋會看上我嘞?莫不是我身負什么小說話本里的至尊骨不成?」
「鬼扯!根骨是什麼狗屎玩意?!」鍾老頭嗤笑道,「我四十歲之前都還是個街頭變戲法賣藝的貨色,若是真有什麼上好根骨,早就被那些名門大派收去當徒弟咯!」
他捋了捋鬍子,又道:
「我活了這麼些年,才領悟到什麼根骨天資都是虛的!
「要緊的是什麼?是心性!
「剛才他倆對付暗勁大成的黃菊,你一個鍛體小成的豆芽菜去湊什麼熱鬧,那是你能摻和的麼?整整差了一個還要多的大境界!
「但你還是邁出了那一步,你想要幫忙,這是你的膽氣!
「勁風撲面,你自知不敵,沒莽撞送死,這是你的智慧!」
鄭義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靦腆笑著,又問:
「老鍾啊,我當你徒弟,能不能也成為暗勁好手啊!」
鍾老頭嗤了一聲:
「你當我徒弟,便能同我一樣厲害!
「莫說那些境界什麼虛頭巴腦的東西。誰厲害,誰輸誰贏,只有打過了才知道!」
鄭義訥訥點頭。
鍾老頭又看向始終沉默不語的冬蘭,溫言道:
「小女娃,往後你就跟著我師徒倆,錢賺不到好多,至少能吃飽穿暖。」
冬蘭也瞧見鍾老頭那神仙般的五星連珠,猶疑道:
「您是高人,我一個妓子跟在您身邊,恐怕有所不妥……」
鍾老頭冷哼一聲,猖狂道:
「妓子又如何?
「要老夫說啊,這全天下江湖人也都是出來賣的!
「鄭小子之前當趟子手是賣體力,鏢師護院們是賣武藝,咱這些江湖藝人是在賣技藝,那不都是出來賣的嘛!
「你莫要覺得妓子是什麼很值得羞恥的事,家裡有了妻兒還出來嫖妓才應該覺得羞恥!
「可他們那些權貴豪富不願意承認這份羞恥,便強行將這份羞恥附加在你們這群可憐人的頭上,所以才弄了什麼樂籍、賤籍出來。
「你就算是妓子,也是有情有義的妓子!我都看到了,在南城門那邊,你願意以自己的性命換取鄭小子的……」
這番話說得實在是太過離經叛道,冬蘭不太聽得懂,但她知道高人並不嫌棄她妓子的身份,頓時粲然一笑,淚珠子簌簌滾落。
鍾老頭又看向韓陌,讚許點頭道:
「你小子,也很對我胃口,是個有情有義的人,所以我才出手幫了你一把!」
韓陌拱手道謝。
鍾老頭微微頷首,指著那團血肉模糊的肥大軀體:
「我替你掩去諸般出手痕跡,驗屍也瞧不出你杖法走勢,日後對上他哥黃竹,不會被搶占先機。
「他倆兄妹情深,黃菊這身肥肉堆疊卸力的功法就是她哥給的。黃竹能成為五花門副門主的心腹,決不可小覷,已是暗勁中最為頂尖的那一批好手。」
「好在近來五花門忙於在京城內布置,一時半會抽不出人手,你至少還有半日安穩時日。」
韓陌望著那漸漸西斜的日頭,咂摸了一下,嘴角勾起,笑得冷漠:
「半日時間倒也足夠,趁著這會兒,還有些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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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辛店,劉寡婦胡同。
胡同末尾開著一家餛飩鋪子。
鋪主是對夫妻,丈夫負責擀麵皮、制餡料,妻子則招攬客人、打打下手。
餛飩賣得不貴,餡大皮薄,故而生意還算紅火。
丈夫被喚作張二哥,瞧著倒是個本分老實的男人。
妻子約莫三十五上下,正是女子身段最為水潤飽滿的年紀,青澀褪去,媚意橫生,一顰一笑都帶著難以言喻的風情。
巷裡巷外都將她稱之為「餛飩西施」。
尤其是那雙桃花眼,嘖嘖,不知道勾住了多少氣血方剛的男子。
生意不好就怪咯!
尤其是往來的商賈鏢隊,一路上風餐露宿,且不說女人,連只母豬母狗都沒見過幾隻,心頭火燥的啊!
被那雙水潤潤桃花眼一勾,便紛紛附膻逐臭般圍了上來。
甩銅錢,扯椅子,說葷話,最後還不忘在那「餛飩西施」的臀兒上捏一把。
「餛飩西施」只是笑,也不惱,若即若離,欲拒還迎,分寸把握得恰到好處。
來這兒吃餛飩的,大多都是外地人,要麼是往來商賈鏢師,要麼就是這兩三年才在周遭安頓下來的百姓。
可本地有幾位上了年紀的老頭老太太,卻從不來這兒買餛飩。
有時候路過啊,還會呸一聲、啐一口。
旁人不解,只當是有私人恩怨。
這一日。
已過了午時,可距離晚飯卻還有一段時間,餛飩鋪子門前有些冷清。
張二哥在後廚擀麵皮,包著餛飩,沉默無言;
「餛飩西施」則彎著腰,撅著臀,風情萬種地擦著桌子,時不時還朝著路過之人丟個媚眼、抿唇淺笑。
這時,忽然有個眉目清朗、身長玉立的白袍男子入了鋪子,手裡握著柄淡黃竹竿,雖有布巾遮面,卻難掩那噴熏而出的俊逸氣息。
「餛飩西施」眼睛一亮,腰塌得更深了,布袍被飽滿臀兒頂起滾圓弧度,雀舌舔掃過紅唇。
吃慣了家裡那幾年如一日的糠咽菜,她也想偶爾吃頓好的,自家那個窩囊廢有把柄在自個兒手裡,不怕他不聽話。
「來碗餛飩!」
白袍男子排出幾枚銅錢在桌上。
「餛飩西施」婀娜拾起,帶起一陣香風,紅唇微動,呵氣如蘭:
「公子您稍等~」
片刻後,大一碗餛飩被老闆娘端了上來,冒著熱氣,浮著層油水,不禁令人食指大動。
「餛飩西施」裊裊坐在一旁,她最知道什麼姿勢能勾動男子心頭邪火,水潤桃花眼不時斜瞥著白袍男子。
可白袍男子卻不為所動。
他提起筷子吃了口餛飩,細細咀嚼,忽然眉頭擰緊:
「這餛飩里有血,我吃不下去。」
「餛飩西施」大驚失色,忙亂起身,朝著後廚呵斥道:「怎麼沒煮熟就給客人端上來?」
張二哥訥訥疑惑道:「不應該啊,定是熟了的!」
白袍男子又抽了抽鼻子,劍眉一挑,逼視著這夫妻倆:
「這鋪子裡也有股血腥味,看來你等是殺了人啊!」
唰!
一竿秋倏然暴起,若蛟龍翻身,直挺挺抵住「餛飩西施」那白皙的脖頸。
「餛飩西施」花容失色,再無往日那般雍容妖冶,諂笑囁嚅道:
「我夫妻倆本本分分做生意的,怎麼會殺人呢,公子您怕是看錯了。」
張二哥從不敢違背老婆的話,也跟著一起訥訥點頭。
白袍男子搖搖頭,冷聲道:
「並非只有用刀捅破脖頸才算殺人。
「這血腥味啊,是妓子那被鴇母打得傷痕累累的創口裡飄出的,是無良父親、姐姐用自己妹妹年輕皮囊換取的銀錢上騰起的,更是源自於被強行姦污的女子身下那灘血泊!
「你們覺得,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餛飩西施」面色煞白,天底下最好的脂粉都沒這般功效,她已猜到白袍男子來此的目的。
卻還是不死心,又道:
「公子,您莫聽我那妹妹瞎說,她從小嘴裡都沒幾句真話,別信她!」
白袍男子啞然失笑:
「十多位街坊鄰居,也要陪著你妹妹一同撒謊,那你妹妹可真有本事啊!」
「餛飩西施」噎住,不知該作何言語,便戳了戳自己丈夫,意思是讓他說幾句。
張二哥被這凌人氣焰懾住,張了幾下嘴,卻一句話都吐不出來。
白袍男子自然是韓陌。
韓陌冷冷一笑:
「真是枉費口舌啊,怎麼能指望你們這種畜生心生悔恨呢!死到臨頭,卻還是滿嘴謊話!」
噗!噗!
一竿秋直戳!
兩人瞬間斃命。
不遠處,冬蘭泣不成聲,幾欲倒地。
沈歸雁、鄭義趕忙攙扶著她。
仇讎殞命,多年冤屈,今朝終得昭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