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濃於水,無論是愛,還是恨,都要深切許多。
冬蘭最恨的,不是唆使姦污的阿姐,也不是獸行昭彰的張二哥。
而是父親。
她受辱凌虐之後,本就憔悴不堪,心靈受創,正如那風雨後衰敗耷拉的花枝,花瓣落盡,但根系尚存。
若是悉心呵護,亦有燦麗重開之日。
可父親卻覺得這殘花礙眼,一把扯了下來,狠狠將其甩入骯髒泥潭。
不怪狂風,也不怪暴雨,只怪那嬌嫩花朵沒能好好抵禦侵擾!
這些個道理,多年前冬蘭不懂,所以她只能哭,大哭特哭痛哭。
今兒她倒是想和父親掰扯掰扯。
回家的路她永遠不會忘。
當年父親正是沿著這條長街將她拖拽至山泉下處。
家門前。
青磚灰瓦,漆黑色的實木門板,鐵製門環上發了鏽。
一如當年模樣。
那人呢?
冬蘭深深吸了一口氣,顫巍巍推開了門。
力道很輕,門環卻咣當咣當地響。
不甚寬敞的前院裡,擺著一架搖椅,上邊躺著個禿頭頂、三角眼的乾瘦老頭。
「閨女,咋這麼早回來嘞?這會兒餛飩鋪子正忙吧,小張一個人忙得過來不?」
頭兩個字入耳,冬蘭嬌軀一顫。
可後邊那些話,卻表明老頭認錯人了。
或許在老人心中有且只有一個閨女。
冬蘭眸光黯淡。
老頭見許久沒回話,偏頭看著門那邊。
雙眼白翳濃重,算是半個瞎子。
已有很多年未曾見到父親那副熟悉而又憎惡的面龐,老了,老了很多很多。
冬蘭啞聲道:「我回來拿些東西就走。」
「啊?!」老頭大叫一聲,拍拍耳朵,「大聲點,閨女!耳朵背,聽不清!」
冬蘭高聲重述。
老頭「哦」了一聲,又浮起奇詭的笑容,滲人得很,促狹道:
「還以為閨女你又帶野男人回家了呢!我老人家雖然耳朵不好,但你喘得那麼大聲……唉,閨女你得多買幾顆忘憂丸好好酬謝酬謝你老爹啊!」
又又又是忘憂丸,韓陌暗暗咂舌。
冬蘭沒進裡屋,那兒早就沒有任何屬於她的東西了。
她蹲坐在老父親身旁,輕輕問:
「你可曾後悔把妹妹送入妓館?」
離得這麼近,老頭好歹聽到了,納悶道:
「閨女你今兒這是咋了?是聽到外人在議論她了?嗐,我都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入了娼門,她就不再是你妹妹了,咱家丟不起那個人!」
意料之中。
冬蘭眼皮耷拉下來,沉默了許久。
沈歸雁拍拍她肩膀,眼神示意,比了個割脖頸的動作。
冬蘭搖搖頭。
沈歸雁默默退下,與韓陌並肩站在遠處。
她知道冬蘭還未死心。
而後冬蘭陸續問了六七個問題。
在問出去的那一刻,她心裡頭早已有了答案,就像是那聰穎斐然的書院學子。
父親始終沒能給出意料之外的答案。
冬蘭口乾舌燥,累了,疲了,心中殘存的那一抹希冀也徹底破滅。
本不該有期待的。
她從沈歸雁手中接過了匕首。
比想像中更重,手在打顫,差點要握不住。
鋒銳刀刃貼住老頭那皮肉鬆弛的脖頸。
「我是冬蘭!」
短匕凶厲劃破皮膜,血霧沖濺。
冬蘭畢竟是頭一回用匕首,不太熟練,竟沒能一下了結。
老頭捂著鮮血橫流的脖頸,似也沒聽到冬蘭說什麼,咆哮嘶吼道:
「我……我不就是想多要幾枚忘憂丸麼?我身體成了這個樣子,沒有忘憂丸,你告訴我,該咋活?!怎麼就因為這個來殺我呢!我是你爹!你親爹!」
冬蘭不為所動,過往那些盈滿血與淚的慘痛回憶一一浮上心頭,而始作俑者就在面前,就在刀下。
眼眸里那兩團積蓄數年之久的熊熊怒火幾欲奪眶而出!
「從被賣入妓館的那一刻起,我就再無父親!」
一刀!兩刀!三刀!
片刻後,冬蘭雙手染血,通紅一片。
老頭氣息全無,腦袋耷拉下來,脖頸近乎被切斷,僅有薄薄一層皮膜尚存。
咣當。
匕首落地。
冬蘭大仇得報,胸中那一口死死頂著的氣也隨之散去。
身子一歪,眼看著就要倒下。
鄭義趕忙衝上前接住。
一行人出了門。
大日西沉,晚風驟起。
黑漆門板上貼著的春聯起了個角,刺啦刺啦響個不停……
長辛店,北門外。
華月高懸,夜靜人稀。
擁抱,叮嚀珍重,互道幾句灑脫離別語。
這便是江湖人的道別。
鄭義挑著扁擔,擠眉弄眼直逗樂,似乎只要氣氛歡快些,離別便不再是離別;
冬蘭提著大笸籮,眉眼舒展,怨氣得以排遣,竟好似換了個人,連連感謝韓陌、沈歸雁;
鍾老頭負手含笑,兩隻寒星般的眸子亮得可怕,遠遠站在一旁,他這個年紀,已經歷過太多離別,只覺麻木。
韓陌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鄭義道:「可江湖那麼大,何處不堪相逢?」
說罷,兩人哈哈大笑,彼此重重擁抱。
最終三人都隱沒在那遠山浮起的淡影之中。
韓陌凝眸北望,儘是荒林野地,但他知道那繁華富麗的京城就在幾十里外,喃喃道:
「該去京城了。」
沈歸雁摸了摸懷中鏢物,微微頷首。
「我想寄封信給師父。」韓陌唏噓道,「入了京城,保不准就沒機會了。」
沈歸雁狠狠剜了他一眼:「呸呸呸!別說這種晦氣話!」
韓陌笑笑,沒言語。
官面上得罪了正衡院,江湖上也和五花門結下死仇,自己就和夾心餅乾似的,被兩大勢力狠狠包夾,一不留神就會被碾成齏粉。
更何況,自己還要去那福來鏢局歪脖子樹下尋菡萏圖……
此番進京,定會兇險重重。
一刻鐘後,兩人走進了青羽信局。
沈歸雁介紹說,這青羽信局乃是江湖上最大的信局,由精心調教好的白鴿送信,無論天南海北,皆可安穩送達。
白鴿飛行極快,尋常江湖人攔截不下。
哪怕是氣海境高手,也得給那位青羽道人幾分薄面,決不願意攔截信鴿。
韓陌向沈歸雁借了十五兩銀子,付了郵費。
這價兒可真不便宜。
好在不用實名,倒不擔心身份暴露。
一刻鐘後,信寫好了。
大概是說,師父我準備到京城了,一切都好,您老人家別掛念我,要照顧好身體,吃好喝好睡好,不然這看相攤子也開不下去嘛,誰願意找一個病秧子看相是不……
都是些家長里短的體己話。
遊子離家千萬里,報喜不報憂。
出了信局,韓陌目送信鴿振翅,遁入青冥夜色。
繼而翻身上馬,直奔京城。
押鏢千里,只剩這最後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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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初刻,朝霞璀璨。
鐘鼓聲響徹寰宇。
灰磚城牆高達五六丈,其上城樓高聳,灰筒瓦綠琉璃瓦剪邊、重檐歇山頂,恢弘氣派。
箭樓高聳林立,南、東、西三面各闢箭窗二層,箭孔無數。
匾額楷書「永定門」三字,筆走龍蛇,沉雄蒼勁。
門猶閉,人已聚,商客腳夫雲集。
鐘聲落盡,餘音未散,盪開秋日晨霧。
城門開了。
人流如川,匯入幽深門洞。
韓陌、沈歸雁亦在其中。
也不知是突破明勁精力大增,抑或是無相神功妙用無窮,雖趕了一整夜的路,韓陌卻不困,眼神熠熠,顧盼煒如。
沈歸雁反倒捂著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出了瓮城,便是永定門內大街了。
大街兩側皆是茶水鋪、餛飩攤、小酒館,雜聲四起,熱鬧繁華,市井氣息濃郁。
絕無沿途所見民生凋敝之景。
無愧於天子治下。
韓陌壓住想要唏噓慨嘆幾句的心思,輕聲道:
「少東家,京城到了,接鏢人何在?」
「京城咸宜坊椿樹巷的那戶人家。」沈歸雁念叨著,繼而掃了眼捧著的京城輿圖,忽然呆立原地。
韓陌疑惑道:「怎麼了?」
沈歸雁吶吶道:「……咸宜坊椿樹巷只有一戶人家。」
「哪戶?」
「宜春郡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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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春郡主府,西跨院,客房。
日光透過窗紙,不偏不倚打在了那張滄桑面容上。
他睜眼,翻身下床,加水化開殘墨,提筆在泛黃紙張上畫下一道橫線。
例行公事般,他反覆數了三遍。
共二十三條。
又過去了一天,無事發生,沒人來尋他,鏢物的消息也沒有。
沈愷揉揉臉,嘆了口氣。
或許是自己腳程太快,或許是歸雁迷了路,或許是……
他沒有繼續往後想,他畢竟還是個父親,他只希望女兒平安抵達京城。
至於鏢物,真的沒有那麼重要。
錢、名聲沒了還能再賺,命卻只有一條。
沈愷只覺得屋內空氣沉悶得難以忍受,他決心出去走走。
就在這時,屋外忽然傳來熱切的叫喊聲。
「沈兄沈兄,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隨即響起的是砰砰敲門聲。
沈愷去開了門。
那是個濃眉大眼的漢子,大腿粗壯若門柱,下盤穩當,定是在腿法上下過幾十年苦功夫。
宜春郡主府客卿,「裂石腿」賀雲。
沈愷勉強一笑道:「是什麼好消息?郡主又給你們賞銀子了?」
賀雲搖搖頭,眼睛瞪得像銅鈴,拍著沈愷肩膀道:「是郡主委託你送的鏢物到了!」
沈愷怔住,忽然雙手攀住賀雲胳膊,呆愣道:「鏢物?鏢物到了!」
賀雲點頭大笑:「是啊是啊!連郡主都過去了!」
沈愷嘴巴開合幾下,最終還是鼓起勇氣問道:「那、那我女兒呢?」
賀雲這輩子無兒無女、無牽無掛,哪裡理解得了沈愷那般複雜的心緒,很是自然地說:
「當然也在啊!哈哈哈,不然難不成是鬼把鏢物送過來的?!」
沈愷猶疑道:「可有受傷?」
賀雲道:「全須全尾好著呢!身旁還跟著個俊俏小哥!」
沈愷吁出一口長氣,心頭大石滾落,頓時眉梢一揚,神采奕奕道:
「帶我過去!等鏢金到手,兄弟請你去八大胡同喝花酒!」
賀雲臉上樂開了花,搓搓手,走在前邊帶路:
「那敢情好!沈兄你說……是打茶圍還是把姑娘叫來酒樓陪酒唱曲?」
宜春郡主上官璃,已先一步趕到會客廳。
她長發利落盤起,髻中斜插著一支蟠龍紋玉髮簪,身穿淡青色窄袖長袍,腳踏牛皮短靴,縴手拿著本線裝書。
身姿纖瘦如柳枝,眉眼如煙,淺含三分愁怨,瞧不出半分北地女子的豪邁,反而帶著些江南水鄉女子的溫婉,氣韻絕俗,不似凡間客。
丁香一樣的姑娘。
上官璃身後半步,隨著個脊背佝僂、一身黑衣的老嫗,垂手不語,似是貼身護衛。
韓陌與沈歸雁作揖行禮。
「免禮。」上官璃的聲音很輕,如煙塵般,「把鏢物拿過來吧。」
沈歸雁取出匣子,遞給那黑衣老嫗。
黑衣老嫗行走無聲,仿若鬼魅,退後半步,掀開匣子,移送到上官璃眼前。
最後韓陌還是沒看到匣子裡裝的是什麼。
「東西是對的。鏢金晚些時候會如數奉上。」只見上官璃點點頭,揮手示意收好:
「楚婆婆,你帶他倆先去客房歇息吧。」
說罷,上官璃飄然離去,衣袂紛飛,不見絲毫皇家氣派,反倒仙氣十足。
沈愷、賀雲才堪堪趕到,朝著郡主行了一禮。
上官璃只是微微頷首,兀自揚長而去。
這倆如蒙大赦,忙不迭朝著會客廳內衝去。
「歸雁!!!」
「爹爹!!!」
久別重逢的場面總是令人唏噓慨嘆。
沈愷止步於沈歸雁身前半步,上上下下打量著好幾遍,心裡頭準備好的那些體己話都沒能說出口。
什麼「閨女你一路上受委屈了」「怎麼都瘦成這樣了」「有哪家山匪惹惱了我閨女,待會爹爹就領著人去剿了他們」……
可事實上,沈歸雁衣著嶄新、俏臉明淨、嘴角含笑,就像是外出遊玩的女眷;
而沈愷整天憂心忡忡,無心梳洗,鬍子拉碴的,反倒更顯得憔悴。
可氛圍都到這兒了,總得和女兒說些話吧。
不知腦子搭錯哪根筋,沈愷道:
「歸雁啊,多日不見,臉咋又圓了幾分呢?」
沈歸雁憤憤道:
「哪有?!爹爹你真討嫌啊!」
韓陌扶額苦笑,這啥跟啥啊,神人父女;
賀雲也懵了,直撮牙花子;
楚婆婆也面巾一抖一抖,也似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