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春郡主府,書房。
已是初秋,一抹涼風捲入,淺碧紗簾擺盪。
上官璃輕輕撫平被吹亂的髮絲,眼神晦澀難明。
長袍寬大,最宜遮掩身段,瞧不出胖瘦。
可被風這麼一吹,下擺向後拖曳飛揚,衣料便緊緊貼住身子,勾勒出那不堪一握的腰身。
弧線委實曼妙,卻也纖細得令人憂心。
就像一株隨風搖曳的柳枝。
啪嗒。
窗關上,風也隨之止息。
她瞥向那紫檀平頭書案。
幾張上好的順昌竹紙逐一排開。
質地輕薄,韌性亦好,因其柔韌不易破裂,常用於秘密傳訊。
「韓陌,臨安外城人,素喜蒙面,曾為江湖藝人,會算卦看相,與天順鏢局少東家沈歸雁一路押鏢北上,擺脫長江水匪,挫敗五花門斂財,夜闖縣衙劫獄,杖斃長辛店黃菊,約莫明勁水準,杖法嫻熟,行事乖張卻有底線,或可為主上所用……」
「沈歸雁,臨安外城人,鏢頭沈愷之女,擅使其家傳破風腿,同為明勁水準……」
上官璃眸光掠動,在那「江湖藝人」四字上稍作停留。
咳——
胸膛起伏,她面露苦痛,扯過一條白布巾死死捂住嘴,不令咳嗽聲散逸。
此番動作嫻熟,像是不知道重複過多少次。
無光無亮的陰影中,楚婆婆悄聲走出,輕撫著上官璃後背。
半晌後,咳嗽止歇。
上官璃面色酡紅,深深吸了好幾口氣。
白布巾上已滿是血污,紅得灼人眼目。
主僕二人似早已習慣,就和擤鼻涕似的,不足為奇。
入了秋,寒氣日深,發病也越來越頻繁。
畢竟是從小看著郡主長大,當她是半個女兒,楚婆婆終究沒憋住話:
「郡主,您這樣兒,涅槃菡萏圖定是要拿到手,不然恐怕……」
上官璃輕輕「嗯」了一聲。
楚婆婆暗暗嘆息。
紅顏薄命,慧極必傷。
她兩者齊占。
自打一出生,她便體弱多病,瓷娃娃似的,延請無數名醫,灌下奇珍藥材,皆無好轉跡象,只是勉強吊住一口氣不散。
那位被當今聖上尊之為「醫聖」的孔先生曾斷言,若是她二十歲之前未臻至氣海境,則藥石無醫,唯有死路一條。
上官璃今年十九。
莫說開丹田氣海,她連鍛體境都還未至。
她渾身經脈狹窄逼仄,身子骨極弱,再怎麼食補藥補滋養氣血,也經不住一口口嘔血。
她註定走不了世間通行的習武之路。
她父親是昭明王上官蟠,歸真境宗師,被譽為亂戰無敵,一人可當數萬騎。
世人都說是她父親殺孽太重,損陰騭,折陽壽,乃至波及親眷。
十九年前,靖安國初建,上官蟠死於舊病復發,同一年,剛生完上官璃的王妃也因血崩離世。
好在當今聖上念及兄弟情義,賜封號「宜春」,命修建五進郡主府於京城椿樹巷,歲支俸銀五十萬兩。
上官璃便在這裡度過了十九年。
對旁人而言,只是些許青蔥豆蔻歲月,可對於上官璃,卻是大半輩子。
府邸也沒幾個丫鬟傭人,哪裡用得完五十萬兩,早慧的上官璃便以此銀子招攬江湖武人、廣收天下秘笈、探聽九州情報。
博覽典籍,甄選秘聞,或許能藉此走出一條獨屬於自己的武道,也好多活幾年,徹底查清那些撲朔迷離的往事。
這便是「花間司」的由來,其成員喚作「捕花郎」。
批閱完今早捕花郎送來的密報,上官璃闔眼倚住椅背。
楚婆婆無聲上前,替她輕巧揉捏肩頸穴道,舒緩活絡氣血,又悄聲問:
「郡主,那部《太虛歸元吐納法》可有什麼效用?」
上官璃蹙眉道:
「吐納法雖屬道門,卻還是通途武學的路子,須以氣血為根基。鍛體至蘊勁,取巧不得,而蘊勁到開丹田氣海,此法倒是有幾分精妙之處。」
楚婆婆黯然垂眸。
千百年來武學之道似已被先輩探索殆盡,另闢蹊徑誠非易事。
「涅槃菡萏固然要爭,我已令幾位捕花郎速速歸京。就算此事不成,我亦有後手,楚婆婆您莫要擔心。」
上官璃取下一本秘笈,正欲翻看,忽然想到什麼,又淡淡道:
「兩個時辰後,讓韓陌來書房見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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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春郡主府,西跨院,客房。
檀香氤氳,壁掛山水畫,陳設典雅精緻。
韓陌盤膝端坐於床榻上,閉目垂簾,內息流轉,勁力翻湧,運轉著無相神功。
明勁放在偌大江湖裡或許還能逞些威風,可到了京城這藏龍臥虎的池子裡便不夠看了。
就說那僕役般的楚婆婆,一身修為深不見底,絕不是暗勁,打底都是開了丹田氣海的高手。
前所未有的危機,迫使韓陌前所未有地勤奮。
加之頂級悟性在身,他能清晰直觀感受到勁力一絲絲一縷縷逐步凝練。
功不唐捐。
忽然,韓陌眉梢一揚,疑惑怔住。
方才又運轉了一個周天,勁力卻絲毫沒有變化。
再做嘗試,結果亦同。
怕是遇到了瓶頸。
勁力還可進一步凝練,距離由明化暗,還早得很。
『看來……是無相神功遇到了瓶頸?』
韓陌摸著下巴,暗暗思忖。
『在《名劍風流》里,俞佩玉在那千丈飛瀑之下苦練七日,無相神功方得大成。
『嘶——我不會也得有樣學樣吧……?』
越想越覺得有理,至少總得去試試。
他忽然想起了宜春郡主府後花園那人造瀑布。
咚咚咚!
「韓公子,我家郡主有事找您。」
喲,這不就巧了。
韓陌翻身下床,推開了門。
門外站著個面如春花的小姑娘,見到韓陌儀形器宇,眼睛頓時一亮:
「我是府內丫鬟青禾,韓公子請隨我來。」
「嗯,帶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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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上官璃半倚在羅漢床上,眸若春水,眉宇間帶著三分疲態,正翻看著手中秘笈。
腳步聲漸近。
她合上書,抬眸,覷了眼韓陌。
然後問了個讓韓陌有些摸不著頭腦的問題。
「你曾是江湖藝人。可會算卦、看相、雜耍?」
韓陌不明所以,故而直言道:
「略懂一二。不過都是些騙人的把戲,當不得真。」
「夠用了。」上官璃微微頷首,疏冷淡漠道,「可願替我辦件事?」
念及或許要借後花園瀑布一用,韓陌點頭道:
「您再詳細說說。我初入江湖,恐技藝不精,壞了郡主您的謀劃。」
上官璃對眼前男子高看了幾分,行事還算穩重,比那些恨不得立馬衝上來巴結自己的江湖客要好上許多。
「京城天橋,五方雜處之地,江湖藝人云集,都在此撂地擺攤。這是五花門天然的掩護。」
上官璃緩緩道:
「明兒一早,你去天橋瞅瞅,看看能不能揪出五花門那些老鼠。」
韓陌沉吟片刻道:「我初入明勁,獨自一人恐怕力有未逮。」
上官璃點頭道:「我會再派兩名捕花郎與你同行。」
「好!」
「你開個價。銀子?丹藥?還是秘笈?」
韓陌啟齒道:「練功需要,想借您後花園瀑布一用。至於銀子,您看著給就好了。」
上官璃博聞廣識,並不覺奇怪,遞出一枚令牌,隨口問道:「你是要藉此淬體,熬練外功?」
令牌入手溫潤,質地似暖玉,正面刻著「宜春」二字簪花小楷,韓陌搖頭道:「練的是內功心法。」
上官璃「哦」了聲,心想這倒是少見,例行公事般問道:「功法有些意思,可願賣給我?」
韓陌乾脆利落拒絕道:「家師曾叮囑,絕不可外泄功法,怕是要拂了郡主一番好意。」
【無相神功】來源不明,且上限極高,練成後,一掌就能使瀑布逆流而上、化作沖天水柱,韓陌不願為了些許銀兩冒這個險。
上官璃也未強求,疏冷點頭,花間司秘笈三千,多一本少一本,委實區別不大。
加之她早已看出韓陌是走通途武道熬煉筋骨的路子,更是興意闌珊。
韓陌抱拳謝過上官璃賜予令牌,就要告辭離去。
氣質孤冷的郡主擺擺手,面無表情,說你明日好好完成任務就是了。
正當韓陌準備邁出門檻之時,淡如塵煙的聲音又飄了過來:
「你為何要帶著面巾?」
韓陌駐足,不假思索道:
「生了麻子,怕嚇到旁人。」
「你撒謊。下次換個好點的理由。」她聲音很輕很淡,覺不出任何一絲情緒,「但凡是開了丹田氣海的武人都能瞧出你身體康健、五臟調和,絕不可能患上麻子病。」
韓陌沒回頭,挑眉一笑:「多謝郡主提點。下次我就說喜歡戴著面巾,如何?」
上官璃虛著眼,盯著那道魁偉昂藏的背影,忽然道:「你是靈犀指,正衡院通緝榜前十。」
腦海霹靂轟鳴,韓陌勉力抑住心頭波瀾,假裝疑惑道:「郡主怕是認錯人了。」
上官璃不置可否,冷聲道:「從臨安到京城,你武學進境可謂是一日千里,委實有些太快了。天順鏢局動身北上,與靈犀指碾壓正衡院捕快,只差了一天。」
韓陌輕笑道:「我就不能是天縱奇才?」
上官璃抿了口藥茶,不予置評,只是道:
「你只需要記住花間司與正衡院絕無瓜葛,好好幹活,莫要有顧忌,無論你是不是靈犀指。」
「我知道了。」
「嗯,回去休息吧。」
出了書房,青禾卻不在。
韓陌把玩著那塊暖玉令牌,朝著後花園走去。
這宜春郡主還真有些意思。
那番話既是試探,亦是定心丸——
只要好好辦事,有花間司護著,正衡院也拿他這個通緝犯沒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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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歸雁還在歇息,沈鏢頭則外出喝花酒去了,韓陌便收起外出尋覓福來鏢局的念頭。
京城輿圖他看過,沒這個地兒,興許是鏢局規模太小。
明日出門辦事,倒是能問問那兩位捕花郎。
趁著這會兒,正好去後花園瀑布那練練功,也算臨時抱抱佛腳。
上官璃父母雙亡,又是家中獨女,這偌大郡主府邸唯有她一位主子。
因而負責伺候人的丫鬟侍女也無須太多,這按照王爺規制修建的郡主府便顯得有些空曠寂寥。
缺乏生氣,就和這座宅邸的主人一樣。
後花園。
紅白二色的秋海棠已開;紫薇也綴滿枝頭;金桂蓓蕾初結,距離開花還有一段時日。
梧桐葉落,早菊初綻,可知天下已秋。
草木掩映,曲徑通幽,忽聞嘩嘩水聲。
道路盡頭,瀑布轟鳴,傾瀉而下,若一掛天河決堤。
據說當今聖上與昭明王年少時常去水邊嬉戲,故而在修建郡主府時不惜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平地起高山,硬生生造出了這道瀑布。
匹練般的瀑布沖瀉而下,匯成一汪清冽潭水。
水潭旁站著一位小姑娘,卻是青禾。
小姑娘托腮蹙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直勾勾盯著瀑布看。
韓陌在她身旁坐下,笑道:「在看什麼呢?」
青禾被嚇了一跳,差點落入潭水中,被韓陌險險扶住:「呀!你咋在這兒?」
韓陌打趣道:「你沒在門口等我,這不是迷路了嘛。」
小姑娘臉頰微紅,頗有幾分不好意思:「咱郡主府又不複雜,我想著你肯定認識回去的路嘛!在門口乾等著也無聊,嘿嘿,這不就到後花園了嘛!」
韓陌不解道:「盯著瀑布看不無聊?」
「不無聊!」小姑娘點頭如搗蒜,眼眸忽閃忽閃,「郡主手下那些哥哥姐姐都說這瀑布里有個水簾洞,裡邊藏著非常非常珍貴的寶物。」
「所以呢?」
「這還用問?我這不是想方設法尋寶藏嘛!」
韓陌啞然失笑。
哪怕這不是編的故事,那水簾洞也絕不易進入,他好心提醒道:
「青禾,你可不要貿然嘗試,這危險可不小!」
小姑娘卻斜了他一眼,意思是我雖然年紀小但也不是笨蛋:
「我知道啦!所以這不是等著我快快長大,等著瀑布流速漸緩嘛!」
韓陌點點頭:「你知道就好。還要接著看麼?我要去水潭裡練功了。」
小姑娘一聽到「練功」,那雙大眼睛眨巴眨巴,忸怩道:「我想看看,可以麼?那些大哥哥大姐姐都不讓我看……」
瞧這小姑娘也怪可憐的,韓陌也沒拒絕,溫言道:「想看就看吧,小心些,岸邊滑。」
說罷,韓陌足尖驟然發力,翩然躍入水潭,水花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