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春郡主府,浴房。
紅牆,白磚,青琉璃瓦鋪頂。
沈歸雁被楚婆婆攔在門前。
「您稍等,郡主正在沐浴。」
「我爹爹和賀大叔被正衡院捕快扣住了!勞煩您通報一聲……」
楚婆婆依舊垂首搖頭,瞧沈歸雁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還是解釋道:
「咱花間司與正衡院細小摩擦不斷,卻從未鬧出人命,沈姑娘莫要太過憂心。」
但畢竟被扣住的是自己父親,又怎會不急?
火急火燎,卻也知曉單靠自己沒法。
她只能等。
期間那位叫做青禾的丫鬟來過,說韓陌先一步去查探。
沈歸雁心稍稍安定,韓陌做事總是穩當的,有他在應當出不了什麼差錯,卻又擔心京城藏龍臥虎,難免吃癟受挫。
心又亂了。
好在宜春郡主並未洗浴太久,隔著紅牆,已能聽到裡頭傳來的輕巧腳步聲。
楚婆婆簡明扼要介紹了情況。
腳步聲走近,又止息,似已站在門後。
「楚婆婆,勞煩您走一趟。」
宜春郡主的聲音很輕很淡,就像那剛漫出窗縫就散逸的水汽。
「您言重了。」楚婆婆恭謹道,眸光忽閃過一絲凶厲,「郡主,要不要老身……」
那道淡如塵煙的聲音悍然截斷了這句未說完的話。
「不必多事,人帶回來就好。」
「是。」
楚婆婆似有些失望,胳膊略略抬高,黑袖子滑落,卻見一雙手乾瘦若爪鉤,通體呈炭黑色。
若是被江湖人見著,定會大驚失色,認出這是數十年前縱橫江湖的魔道高人「勾魂婆婆」。
可這位勾魂婆婆卻早已失去往日那滔天氣焰,竟真成了個老實本分的僕役護衛。
她隔門恭敬行了一禮,無聲離去:
「沈姑娘請隨我來。」
「好!」
腳步聲漸漸遠去。
一牆之隔。
白霧裊裊,熱氣氤氳,熏得那張白瓷般的俏臉飛起兩抹紅暈。
紋花綾巾裹著嬌軀,鎖骨精緻,脖頸白皙直挺似天鵝。
上官璃眼眸低垂,探出纖指,在那凝滿水霧的琉璃磚牆上勾出一枚棋子,喃喃道:
「正衡院近來倒是跳脫,挨打也不長記性,傷疤一好,就把痛給忘了……」
她忽然嘴角勾起,綻出奪目笑顏,似是掩映在蔥蘢草木中、伺機待發的雍容白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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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胡同。
妓子歌喉清麗,哀婉動聽的曲聲飄散在夜空里。
掩住踩踏瓦片之聲。
黑衣黑褲黑布巾的韓陌如影般穿行於屋頂。
足尖發勁,蹁躚躍下。
恰恰好好落在沈愷、賀雲身前半步。
嚓!嚓!
竿尖銳利如刀,麻繩崩斷。
他倆才後知後覺睜開眼。
沈愷先一步認出:「韓陌?!就你一人?歸雁不在?」
賀雲愣了半拍,驚疑道:「你是……郡主派來的?」
韓陌「嗯」了一聲。
來不及過多解釋。
那端坐在庭院正中的肖百戶已反應過來,眸光凶厲,赫然將手中紫砂壺甩出。
茶水四溢,宛若炮彈般襲來!
一竿秋直戳。
轟!
紫砂壺炸成數瓣,嗚嗚震耳。
滾燙茶水濺射,似豬尿泡爆裂。
賀雲起身慢了些,被淋了半臉茶水。
燙倒是不燙,可一想到這茶水裡有那姓肖的口水,頓時嫌惡滿面,這和往他臉上潑尿有什麼區別!
先前韓陌那聲「嗯」,本是回答沈鏢頭的話,可賀雲卻理解成了他是郡主派來撈自己的。
定是個高手!
於是他狠狠抹了把臉,揚起拳頭,就朝著那肖百戶直挺挺衝去:
「肖兔崽子,吃你爺爺一拳!」
沈愷嘆了口氣,心說賀兄弟行事還是這般魯莽,但也無法,他也只能飛馳援助。
韓陌亦抄起一竿秋,足尖交錯,運起無相神功,飛掠而上。
肖百戶才剛起身,便見三道人影齊唰唰朝自己衝來,趕忙抽出腰刀,罵道:
「他奶奶的,剛才誰說以多勝少丟面的?!」
賀雲嘿嘿一笑,不作答,只是當頭一拳轟去。
沈愷躍起數尺,凌空飛踢,自另一側搶攻。
肖百戶嗖嗖舞著刀,勁力飆射,格住沈愷那直奔喉舌的戳腿,又抬腳朝著賀雲胸膛一踹。
堪堪化解此番圍毆。
卻不料賀雲當頭一錘只是虛招,見他伸腿就立即變招,由拳化爪,對準小腿肚就是一記兇狠拿捏。
「嘶——!」
肖百戶倒吸一口涼氣,小腿肚酸麻,幾欲跌倒。
手上動作不停,腰刀凌厲直劈,再度化解沈愷形如推山的直蹬。
哪怕肖百戶已然觸及氣海境門檻,卻仍是暗勁,雖一人能抵得上一個半尋常暗勁好手,卻也難以一敵二。
雖說他拚命之下亦能換得一死一傷,卻也不太值當,更何況他只是想著替正衡院出口氣,絕無害命之心。
「百戶,我來助你!」
在院門前放風的羅不凡亦衝來助陣。
雁翎刀斜撩,刀光凜凜,對準沈愷腰側刺去!
賀雲見肖百戶小腿受了傷,又念及韓陌是郡主派來的高人,不必多幫,頓時更換目標,出拳如風,啪啪啪朝著羅不凡打去:
「沈兄弟,我來助你一臂之力!」
局勢瞬息變幻。
韓陌才衝殺至肖百戶跟前,左右卻無一人,孤零零直面這瘸了腿的凶厲虎彪。
處境不妙。
卻也激起了他胸中蘊著的三分惡氣,眼底神華銳旺,雙眸似兩口小井,閃著幽幽黑光。
孤身迎敵又何妨?
連那黃菊都殺得,怎地就對付不了你!
霎時間,一竿秋如狂龍伏地,蟄伏三年,一朝騰躍便地滾天翻,悍然直刺而出!
迅若電閃,快似霹靂。
竿尖震顫低吟似龍鳴。
龍貓亦是貓,鯉魚都能一躍化龍,何人敢言狂貓不可掣風雷!
貓蝶杖法!
肖百戶牙關緊咬,額上青筋條條綻出,驚詫不已,拖著那條瘸腿連連後撤,刀光織成密網,試圖稍稍抵擋。
他只在上峰覃千戶那兒見識過如此駭人的招法。
千戶大人那可是貨真價實的氣海境高手啊!
這覆面男子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高手啊?
武器是竹杖,正衡院裡咋沒記載呢?不會是哪位玩心四起,化名行走江湖吧……?
念起念落,卻不到一瞬。
鏘!
杖尖赫然戳擊雁翎刀刀側,寒刃震顫不已,虎口酸麻,幾乎要脫手而出。
肖百戶被逼得倒退半步。
卻怔住。
招法精妙絕倫不假,可論起勁力似乎只有暗勁左右,甚至不到暗勁大成。
有些矛盾。
韓陌也心臟猛跳,暗道這肖百戶實力竟比那黃菊還有高上一籌,哪怕無相神功破了瓶頸也難以匹敵。
可他分明瞧到那肖百戶眸中那轉瞬即逝的驚駭。
頓時計上心頭。
故作唏噓道:
「這江湖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我以區區明勁實力,竟能和你這暗勁大成打得個不相上下,嘖嘖……」
肖百戶眼皮狂跳。
他當然曉得氣海境以上的高手宗師能壓低自身境界,平日裡千戶大人就最喜歡以暗勁實力與他們這些百戶切磋。
一時間頗難斷定真假。
畢竟他委實沒見過如此高妙的招式,正衡院裡也沒記載過有精通杖法的明勁暗勁好手。
縱然消息有所延後,但也不可能有人能在一兩月之間忽然就晉升到這般境界吧……?
平心而論,韓陌亦是無奈,他不欲說這些人前顯聖之言,畢竟謊言總有被拆穿的一日。
可那沈鏢頭、賀雲卻打得正酣,他倆正猛猛揍那黑壯的羅不凡和毛猴般的馮楊,絲毫沒有想要撤退的意思。
就這麼把肖百戶留給了自己。
可自己也打不過啊!
便只能儘量拖延時間了。
無論是等到沈鏢頭那邊解決那倆捕快,還是祈求那宜春郡主速速派人援助。
雖然韓陌還是覺得後者不太可能,就算那賀雲是郡主府幕僚,但也只是個暗勁好手,哪有那麼大面子讓郡主專程派人來救?
戲開演了,便只能演好、演下去!
「怎麼?不相信?」韓陌嗤笑道,揚眉立目,一竿秋斜在身側,「那我再同你過上幾招!」
肖百戶驚疑不定,錯認只是丟面子,可若是對方確為高人,那恐怕小命不保,咬咬牙道:
「請前輩指點!得罪了!」
韓陌微微頷首,盡顯高人做派,一竿秋順勢在身後划過巨大圓弧,力從地起,竿身裹挾塵土,橫擊肖百戶腰側!
亦是極為精妙的一招。
肖百戶瞳孔驟縮,身形擺盪,勉強讓過這一竿,繼而刀光忽閃,驟然炸起,雷霆般斬向韓陌面門。
韓陌抽身直退,泥濘以足尖為圓心炸開,卻終究快不過飆射刀光。
刀尖停在距離鼻尖一寸處。
刺啦!
覆面布巾碎裂。
露出那張劍眉星目、鼻若懸膽的俊朗面容。
肖百戶木在當場。
握著雁翎刀的手在簌簌打顫。
他認得這張臉!!!
正衡院通緝榜前十,「靈犀指」無名客!
果真是壓低境界、浪跡江湖、甚至專程換了武器的絕世高手!
韓陌伸出食指,貼在薄唇前,嘴角勾起奇異弧度,輕輕「噓」了一聲。
這番做派,更添幾分高人氣度。
無視那兩腿戰戰的肖百戶,韓陌反手掏出一條布巾,重新系在臉上。
又微微湊近,重重拍了拍肖百戶的肩膀,上上下下覷了幾眼,輕輕道:
「你什麼都沒有看見,知道了麼?不然——」
韓陌刻意頓了頓,兩指鉗住肖百戶那窄邊包縫、領口邊緣極齊整的內襯,悄聲道:
「不然那位替你織內襯的徽州女子,便永遠也無法看見這人世間了。」
「知道、小的知道了!」肖百戶雙目圓瞪,心跳如擂鼓,膝蓋一軟差點要跪下,「我、我什麼都沒看見。求求您放過我妻子,她還有孕在身……」
他有自知之明,曉得自己敵不過通緝榜前十、至少是氣海境打底的靈犀指,卻也想過要知會上峰一聲,也算是立功。
卻未曾想到,這靈犀指竟事先查明了自己家眷……
哪怕氣海境高手仍會死於多人圍攻,可若是臨死前想帶走那麼幾個修為全無的普通人,卻也輕而易舉如囊中取物。
肖百戶不敢賭,眼底赫然閃過一絲怯弱。
韓陌曉得這事十有八九是成了。
他由衷感謝師父從小讓他死記硬背的那些瑣碎知識——
「女紅常有地域傳承。徽州女子善用「滾邊」,領口、袖口邊緣極窄且整齊;蜀錦厚重,衣服接縫處多用「回針」加固,針腳密集……」
韓陌微微一笑:「你說,我能相信你麼?」
肖百戶更是惶惶不安,賭咒道:「能能!若是小的背叛您,那就生兒子沒屁眼,生女兒當窯姐!」
「姑且信你。」韓陌微微頷首,朝那沈愷、賀雲處揚了揚下巴,「你知道該怎麼做吧?」
肖百戶猛猛點頭,眼神堅毅,撤去護體內勁,握著一竿秋就往自己胸口戳!
噗!
鮮血狂涌,面色驟白。
肖百戶以眼神詢問這樣可好。
韓陌倒退半步避開血污,嫌棄般地揮揮手,意思是這足夠了。
肖百戶頓時如蒙大赦,掙扎著起身,啞聲道:
「快撤!打不過!之後再找回場子!」
聞言,馮楊和羅不凡皆是一愣,咱雖被打得一塊青一塊紫,怎麼頭兒您更慘,都直接嘔血了?!
畏於平日肖百戶的淫威,他倆也不敢多言,跑過去扶住頭兒,三步化作兩步,灰溜溜逃出聚寶茶室。
賀雲、沈愷也並未阻攔,一番毆打也算出盡心頭惡氣,痛快得很,仿若回到昔日結伴行走江湖的歲月。
「痛快!」
「舒暢!」
「打上這麼一架,不比聽曲兒要過癮?!」
「若是不點小娘來唱曲,去哪兒找這一架打?」
說罷,彼此對視,捧腹大笑。
沈鏢頭抱拳致謝:「多謝韓兄弟馳援!多日不見……」
賀雲挑起大拇指道:「哈哈,郡主眼光真准,你果真能打!」
打鬥聲止息,那些個老鴇、妓子也才敢推開門窗,看看熱鬧。
見到那壞了她們整晚生意的正衡院捕快如野狗般逃竄,皆暗暗叫好,心中亦是舒暢極了。
沈歸雁微喘著氣,指著那狼狽離去的肖百戶一行人,疑惑道:
「那仨似乎穿著飛魚服,怎麼就逃了……?」
楚婆婆也很是納悶:
「就是肖枝浩傑那廝啊!不應該啊,前不久不還派人來郡主府叫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