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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京城天橋

2026-09-10 12:58:46 作者: 湖舟廈邊鸞羽

  一灘紅艷艷的血漬;

  毀損嚴重的破衣衫;

  還有那數不清的泥濘坑窪。

  不難猜出剛才院內發生了什麼。

  憂心忡忡的少女見到父親與韓陌無礙,如小鹿般歡騰地衝過去。

  瞪起那雙飛揚眼眸,逼視著老父親,責怪道:

  「喝花酒?!結果酒沒喝到還被人給扣住了,老臉羞不羞?啊沒事,您老人家不害臊就好,我這個當女兒的,也就是麻煩點,多來撈您幾次就好了……」

  沈愷自知理虧,尬笑著,吶吶不敢回嘴。

  賀雲趕忙訕笑著打起圓場:「嗐,小侄女,這事不怪你爹爹,是我拉他過來的。要怪就怪你賀大叔,賀大叔給你賠罪、賠罪!」

  面對外人,沈歸雁又換了副面孔:「不怪賀大叔您。這腳啊,終究是長在自個兒身上的,自己不想去,別人還能強逼不成?」

  沈愷撓撓頭,被刺得愈發不敢駁斥。

  少女冷哼一聲,也不理爹爹,偏過頭,卻看到韓陌衣領子染著血,急忙問:

  「傷得重不重?顏姑娘給的理氣活血丸還剩幾粒……」

  韓陌擺擺手,指了指那攤血污,笑道:「是那個正衡院百戶嘔的血。」

  沈歸雁胸中大石落地,長舒了一口氣,又狠狠剜了自家父親一眼。

  說實話,韓陌瞧到楚婆婆的那一瞬,無疑是驚訝的,他絕沒有料到宜春郡主會派人過來。

  院門旁,楚婆婆垂眸凝思。

  深陷局中者,難見全貌,並不覺此事有多麼離奇。

  沈愷只覺得韓陌既然能擺脫水匪、一路北上赴京,本事定然不小,無足為怪;

  心思粗如大象腿的賀雲更不覺有異,咱郡主派來的高人,厲害些本就是應該的;

  

  至於沈歸雁,也已然習慣韓陌那一日千里的武學進境,加之也不曉得肖百戶如何厲害,也不覺得有什麼。

  可今晚這事兒,在楚婆婆眼中卻格外怪誕離奇。

  倒不是看扁那覆面的俊朗後生,只是那姓肖的百戶終究是半步氣海境,怎會如此容易被打得嘔血負傷、狼狽而歸?

  楚婆婆想不明白。

  那便不想,如實稟報郡主也就是了。

  大大咧咧的賀雲率先瞧到了楚婆婆,欣喜道:

  「呀,您也來啦,就知道郡主惦念著我們!」

  楚婆婆沒搭話,這小子傻得很,說了他也聽不懂。

  只是斜瞥了眼那長身玉立於院中的覆面男子。

  夜風驟起,燈籠搖曳,火光便黯淡了。



  沈愷本欲遞給老鴇些許碎銀,當做清理前院的費用。

  老鴇卻婉拒了,說哪有生意沒做成還要客人出錢的道理。

  沈歸雁卻不願父親承這份情,硬是自掏腰包出了錢。

  幾乎有兩日沒合過眼,又接連幾番鏖戰,韓陌疲乏睏倦,加之明日又要和捕花郎去天橋辦事,他一回到郡主府就歇息了。

  沈歸雁雖心頭氣未消,可瞧著父親這鼻青臉腫的落魄樣,也不忍心過多責備,反倒主動鋪好床,替他抹上各種傷藥,同時還小聲嘀咕抱怨著。

  楚婆婆徑直走向書房,這個點,郡主還未歇息。

  書房內。

  油燈如豆,光芒散到幾枚碗口大的夜明珠上,屋內頓時亮得宛若白晝。

  書案上平攤著五六本手抄秘笈,《壬戌養劍法》《松風齋十八式勾魂筆》《五嶽藏鋒訣》……

  習武之道,最忌諱貪多,貪多嚼不爛,反自害其身,倒不如專精一法,一法通,法法通。

  縱使要廣閱群書,也是在打好一法基礎,定了根,不至於三心二意、朝秦暮楚之時,再博觀而約取。

  絕沒有如同上官璃這般連鍛體境也未至,就敢肆意閱覽百家武學秘籍。

  但她沒法子。

  「以我這殘花敗柳之軀,若是走別人的路,一輩子都練不出什麼名堂,談何在二十歲之前踏入氣海境。」


  她日日挑燈夜讀,年月流逝,見識日長,可始終收效甚微,小悟不斷,大悟卻未曾有。

  敲門聲響起。

  楚婆婆無聲走近,簡述今夜所發生之事。

  上官璃輕點下巴,面無表情地點評了一句:「有點意思,再看看吧……」

  星月游移,良辰如流水般逝去。

  郡主府里一盞盞油燈被吹滅,一間間屋子陷入了黑暗。

  書房卻始終燈火通明,沙沙翻書聲徹夜不息。

  莫道什麼熬夜傷身,易留下病根,待到四五十歲定會後悔。

  可她二十歲這個坎都不知能否捱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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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卯時,天剛蒙蒙擦亮。

  臨安城郊,餘杭鎮。

  小粉攤,梁神算坐著搖晃條凳,手肘支在油膩膩桌面上,揚著一封信,語調古怪道:

  「嘿,這可是我徒弟寄給我的信兒!從京兒城寄兒來的兒!」

  粉攤老闆鄙夷道:「鬼扯的京腔!哪有你這樣的!老子好歹是看過幾張京戲的,莫誑我!」

  梁神算嘿嘿一笑,也不惱,故作神秘道:

  「這封信可不一般,那可是青羽信局信鴿送來的!那信鴿啊,不到一日就從京城飛到咱臨安了,快得很!」

  路過此地的李大娘嗤笑道:

  「老梁,你就使勁編吧!我看你那徒弟啊就是嫌你太窮,才找個由頭去了京城。」

  梁神算皺皺眉,從那發白道袍里摸出一捧銅錢、一枚銀錠,長吁短嘆道:「唉,是有點窮!」

  「喲,你從哪騙來的銀子!瞧著得有二十多兩了吧。」李大娘瞪大了眼,訝異道,「藏好藏好,莫要被歹人看到。」

  梁神算笑笑,一口喝完粉湯,打了個飽嗝,摸著肚皮,邁著八字步,優哉游哉朝著鎮外走去。

  這世道著實荒涼,鎮外雖有良田,卻十室九空,匪禍嚴峻,民不聊生。

  路過一處蘆葦茂盛的灘涂,忽而聽聞窸窣響動。

  「老頭站住!交出身上錢財,便饒你一命!」

  蘆葦叢內齊唰唰冒出二十多號衣衫襤褸的匪盜,或持鋼刀,或握木棍,眼神兇惡似瘋狗。

  梁神算站定,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不知道在瞧些什麼。

  匪盜頭子惡狠狠道:「別看了!沒人會來幫你!」

  「沒人啊?」梁神算忽然說了句意味不明的話,「那更好了。」

  穿著發白道袍的老者笑了笑,大袖驟然一揮!

  秋風驟起。

  灘涂上那千百根白褐色蘆葦,竟一齊朝著匪盜方向傾倒,呈朝拜態勢。

  真氣迸發,氣浪傾瀉而出。

  二十餘位匪盜倒飛而去,撲通撲通落入池塘中,水花炸起,下餃子似的。

  梁神算拍拍手,笑眯眯的,從懷裡抽出那封信,又讀了一遍,北望浩渺長空,喃喃道:

  「這信就和醇酒似的,越讀這心窩子就越覺暖哄。

  「韓小子,若是你能奪得京城那張涅槃菡萏,師父再送你一張,嘿,你小子就和皇帝老兒一個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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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大叔,您……也是捕花郎?」

  韓陌早早起身洗漱罷,又穿戴齊整,決心給兩位捕花郎留下個好印象,卻未曾料到其中一位竟是賀雲。

  賀雲爽朗大笑,拍拍他肩膀:「咋的了?覺得你賀大叔不像?我跟你說啊,你賀大叔打架不太行,但這身法可是一流,能媲美氣海境的高手呢!」

  「人菜,能跑還不跑,就是喜歡莽,活該被打。」另一位冷麵捕花郎立馬拆台道。

  「孟大哥,給我留點面子行不行!」賀雲抱怨道。

  委實說,那位冷著臉、腰挎長劍的捕花郎,確有幾分高手風範,像那小說話本上的大俠。

  「韓陌,擅使杖法,略懂些許江湖門道。」韓陌抱拳自我介紹道。

  「孟青空,劍客。」冷麵大俠微微頷首,算是打招呼。


  「走,去天橋!」賀雲頗為自來熟,一左一右環住他倆肩膀:

  「韓兄弟,你別緊張,放鬆放鬆;孟大哥也別冷著臉,旁人一看就知道你是捕花郎了!」

  此番行動主要是查探天橋這塊五方雜處的地界,藏匿有多少五花門之人,自然不宜打草驚蛇。

  那些個混跡底層的五花門門人,也決不能一一識得每個捕快、捕花郎的樣子;能認出來的五花門中高層,也不會住在那又髒又亂又臭的天橋地界。

  三人就這麼扮作街溜子,大搖大擺晃蕩在清晨街道上。

  賀雲不僅自來熟,話還多,唾沫星子紛飛:

  「天橋就在前門與永定門之間,再往北走,就是那胭脂胡同。

  「前朝時,天橋一帶棚房比櫛,酒館、戲院、廟會,熱鬧得很!

  「此後多年戰亂,流民湧入京城,聖上又下旨,不僅內城不許開設戲館,官員勛貴也不許聽曲,以永葆清醒頭腦。

  「此後,那些個達官貴人都視天橋為禁地,絕不敢踏入一步,也就只有窮苦人會來這兒混口飯吃,慢慢也就落敗了。」

  孟青空惜字如金,補充道:

  「煙土、忘憂丸、妓女、乞丐、惡霸、倒斃、污穢、骯髒,這就是天橋。」

  韓陌嘖嘖嘴,他大致明白了,這天橋就相當於京城的貧民窟嘛。

  賀雲又道:

  「今兒咱去的是天橋南邊,更是落敗,都是些撂地擺攤的江湖藝人、賣藥郎中、乞丐,甚至還有插標賣身的。

  「天橋北邊離內城近,相對繁華些,那些個戲園、妓院、落子館都開在那兒,南邊就只有雞毛小店和破板布蓬搭成的席棚。」

  韓陌一怔:「插標賣身?」

  孟青空冷臉點頭:「這不算什麼。京城七千妓婦,俱是前朝中人。聖上心太狠。」

  賀雲趕忙捂住他的嘴:「怎敢說此胡話?!」

  孟青空冷冷道:「無妨,郡主會護著我們的。」

  「唉,這倒是。」賀雲也曉得這劍客的耿直性子,無奈道,「可你也不能仗著這個就……」

  孟青空依舊言簡意賅:「郡主也看不慣。府中丫鬟俱是從天橋救來的,沒讓她們成為窯姐。」

  未曾想到那看似對什麼都疏冷淡漠的郡主竟有著一副菩薩心腸,韓陌暗暗咋舌。

  忽然又想起了那歡騰跳脫的青禾。

  若是到了那逼仄骯髒的窯子裡接客,她那雙大眼睛還會有這般澄明嗎?

  加上昨晚派人馳援一事,韓陌忽對這位郡主有了些許好奇。

  三人且說且行,很快便到了天橋。

  巷弄里瀰漫著一股臭水蒸熏的古怪氣味。

  垃圾遍地,往來之人皆骨瘦如柴、雙目無神,每走幾步就能碰上小叫花子要飯。

  狹窄無光的小巷裡,歪斜躺臥著好幾個人,四肢抽搐,口水直淌,半死不活。

  賀雲低聲道:「這些都是吸大煙、磕忘憂丸的人,沒幾日好活了。」

  孟青空也道:「沾上就成了鬼,再變不回人。」

  巷弄兩側,都是些清茶館,白天賣茶,夜裡是店,瓦木匠、轎夫、腳夫都盤踞於此。

  再往前走,視線驟然開闊,便能瞧見遮掩天幕的連綿棚子。

  這些棚子一個接著一個,三五成群,外邊圍著木欄,開有一入門小口,站著兩位膀大腰圓的壯漢值守。

  棚下撂有一個個小攤,五花八門,耍大刀的、變戲法的、說相聲的、賣藥的、看相算卦的、說評書的、拉洋片的……

  裡頭擠著頗多前來賞玩的閒漢,皆是男子,見不著女人。

  也是,誰敢讓自己閨女婆娘來這種腌臢地界呢?

  倒是說相聲那群人裡邊,有兩三名女子,不知是打雜的,還是藝人家眷。

  賀雲努了努嘴巴:「進去瞅瞅?打賞要錢,撂地要給棚主分帳,但進去逛逛卻不收費。」

  孟青空沒說話,他心裡雖有決斷,卻還是看著韓陌,徵求意見。

  哪怕劍道再精,他也曉得術業有專攻這個道理。

  韓陌凝眸掃了圈,卻搖了搖頭,低語道:


  「這棚子位置好,客也多,此等風水寶地怎會讓近些日子才來京城的五花門門徒占了?」

  「有理有理。」賀雲點頭道,「那再去其他棚子看看。」

  孟青空看向韓陌的眼神多了幾分英雄所見略同的讚賞,或許也有幾分終於不用和賀雲那個傻子搭檔的慶幸。

  越往裡邊走,臭味越濃,大棚的規模也越小。

  卻始終未見有人像他和師父那樣找個地坐下就開始算卦看相。

  賀雲解釋說這些棚主都是給官府交了錢圈了地的,若是允許隨便撂地擺攤,他們還咋抽成。

  韓陌點點頭,目如鷹隼,四下打量著,忽然腳步一停:

  「前邊似乎有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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