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灘紅艷艷的血漬;
毀損嚴重的破衣衫;
還有那數不清的泥濘坑窪。
不難猜出剛才院內發生了什麼。
憂心忡忡的少女見到父親與韓陌無礙,如小鹿般歡騰地衝過去。
瞪起那雙飛揚眼眸,逼視著老父親,責怪道:
「喝花酒?!結果酒沒喝到還被人給扣住了,老臉羞不羞?啊沒事,您老人家不害臊就好,我這個當女兒的,也就是麻煩點,多來撈您幾次就好了……」
沈愷自知理虧,尬笑著,吶吶不敢回嘴。
賀雲趕忙訕笑著打起圓場:「嗐,小侄女,這事不怪你爹爹,是我拉他過來的。要怪就怪你賀大叔,賀大叔給你賠罪、賠罪!」
面對外人,沈歸雁又換了副面孔:「不怪賀大叔您。這腳啊,終究是長在自個兒身上的,自己不想去,別人還能強逼不成?」
沈愷撓撓頭,被刺得愈發不敢駁斥。
少女冷哼一聲,也不理爹爹,偏過頭,卻看到韓陌衣領子染著血,急忙問:
「傷得重不重?顏姑娘給的理氣活血丸還剩幾粒……」
韓陌擺擺手,指了指那攤血污,笑道:「是那個正衡院百戶嘔的血。」
沈歸雁胸中大石落地,長舒了一口氣,又狠狠剜了自家父親一眼。
說實話,韓陌瞧到楚婆婆的那一瞬,無疑是驚訝的,他絕沒有料到宜春郡主會派人過來。
院門旁,楚婆婆垂眸凝思。
深陷局中者,難見全貌,並不覺此事有多麼離奇。
沈愷只覺得韓陌既然能擺脫水匪、一路北上赴京,本事定然不小,無足為怪;
心思粗如大象腿的賀雲更不覺有異,咱郡主派來的高人,厲害些本就是應該的;
至於沈歸雁,也已然習慣韓陌那一日千里的武學進境,加之也不曉得肖百戶如何厲害,也不覺得有什麼。
可今晚這事兒,在楚婆婆眼中卻格外怪誕離奇。
倒不是看扁那覆面的俊朗後生,只是那姓肖的百戶終究是半步氣海境,怎會如此容易被打得嘔血負傷、狼狽而歸?
楚婆婆想不明白。
那便不想,如實稟報郡主也就是了。
大大咧咧的賀雲率先瞧到了楚婆婆,欣喜道:
「呀,您也來啦,就知道郡主惦念著我們!」
楚婆婆沒搭話,這小子傻得很,說了他也聽不懂。
只是斜瞥了眼那長身玉立於院中的覆面男子。
夜風驟起,燈籠搖曳,火光便黯淡了。
沈愷本欲遞給老鴇些許碎銀,當做清理前院的費用。
老鴇卻婉拒了,說哪有生意沒做成還要客人出錢的道理。
沈歸雁卻不願父親承這份情,硬是自掏腰包出了錢。
幾乎有兩日沒合過眼,又接連幾番鏖戰,韓陌疲乏睏倦,加之明日又要和捕花郎去天橋辦事,他一回到郡主府就歇息了。
沈歸雁雖心頭氣未消,可瞧著父親這鼻青臉腫的落魄樣,也不忍心過多責備,反倒主動鋪好床,替他抹上各種傷藥,同時還小聲嘀咕抱怨著。
楚婆婆徑直走向書房,這個點,郡主還未歇息。
書房內。
油燈如豆,光芒散到幾枚碗口大的夜明珠上,屋內頓時亮得宛若白晝。
書案上平攤著五六本手抄秘笈,《壬戌養劍法》《松風齋十八式勾魂筆》《五嶽藏鋒訣》……
習武之道,最忌諱貪多,貪多嚼不爛,反自害其身,倒不如專精一法,一法通,法法通。
縱使要廣閱群書,也是在打好一法基礎,定了根,不至於三心二意、朝秦暮楚之時,再博觀而約取。
絕沒有如同上官璃這般連鍛體境也未至,就敢肆意閱覽百家武學秘籍。
但她沒法子。
「以我這殘花敗柳之軀,若是走別人的路,一輩子都練不出什麼名堂,談何在二十歲之前踏入氣海境。」
她日日挑燈夜讀,年月流逝,見識日長,可始終收效甚微,小悟不斷,大悟卻未曾有。
敲門聲響起。
楚婆婆無聲走近,簡述今夜所發生之事。
上官璃輕點下巴,面無表情地點評了一句:「有點意思,再看看吧……」
星月游移,良辰如流水般逝去。
郡主府里一盞盞油燈被吹滅,一間間屋子陷入了黑暗。
書房卻始終燈火通明,沙沙翻書聲徹夜不息。
莫道什麼熬夜傷身,易留下病根,待到四五十歲定會後悔。
可她二十歲這個坎都不知能否捱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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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時,天剛蒙蒙擦亮。
臨安城郊,餘杭鎮。
小粉攤,梁神算坐著搖晃條凳,手肘支在油膩膩桌面上,揚著一封信,語調古怪道:
「嘿,這可是我徒弟寄給我的信兒!從京兒城寄兒來的兒!」
粉攤老闆鄙夷道:「鬼扯的京腔!哪有你這樣的!老子好歹是看過幾張京戲的,莫誑我!」
梁神算嘿嘿一笑,也不惱,故作神秘道:
「這封信可不一般,那可是青羽信局信鴿送來的!那信鴿啊,不到一日就從京城飛到咱臨安了,快得很!」
路過此地的李大娘嗤笑道:
「老梁,你就使勁編吧!我看你那徒弟啊就是嫌你太窮,才找個由頭去了京城。」
梁神算皺皺眉,從那發白道袍里摸出一捧銅錢、一枚銀錠,長吁短嘆道:「唉,是有點窮!」
「喲,你從哪騙來的銀子!瞧著得有二十多兩了吧。」李大娘瞪大了眼,訝異道,「藏好藏好,莫要被歹人看到。」
梁神算笑笑,一口喝完粉湯,打了個飽嗝,摸著肚皮,邁著八字步,優哉游哉朝著鎮外走去。
這世道著實荒涼,鎮外雖有良田,卻十室九空,匪禍嚴峻,民不聊生。
路過一處蘆葦茂盛的灘涂,忽而聽聞窸窣響動。
「老頭站住!交出身上錢財,便饒你一命!」
蘆葦叢內齊唰唰冒出二十多號衣衫襤褸的匪盜,或持鋼刀,或握木棍,眼神兇惡似瘋狗。
梁神算站定,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不知道在瞧些什麼。
匪盜頭子惡狠狠道:「別看了!沒人會來幫你!」
「沒人啊?」梁神算忽然說了句意味不明的話,「那更好了。」
穿著發白道袍的老者笑了笑,大袖驟然一揮!
秋風驟起。
灘涂上那千百根白褐色蘆葦,竟一齊朝著匪盜方向傾倒,呈朝拜態勢。
真氣迸發,氣浪傾瀉而出。
二十餘位匪盜倒飛而去,撲通撲通落入池塘中,水花炸起,下餃子似的。
梁神算拍拍手,笑眯眯的,從懷裡抽出那封信,又讀了一遍,北望浩渺長空,喃喃道:
「這信就和醇酒似的,越讀這心窩子就越覺暖哄。
「韓小子,若是你能奪得京城那張涅槃菡萏,師父再送你一張,嘿,你小子就和皇帝老兒一個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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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大叔,您……也是捕花郎?」
韓陌早早起身洗漱罷,又穿戴齊整,決心給兩位捕花郎留下個好印象,卻未曾料到其中一位竟是賀雲。
賀雲爽朗大笑,拍拍他肩膀:「咋的了?覺得你賀大叔不像?我跟你說啊,你賀大叔打架不太行,但這身法可是一流,能媲美氣海境的高手呢!」
「人菜,能跑還不跑,就是喜歡莽,活該被打。」另一位冷麵捕花郎立馬拆台道。
「孟大哥,給我留點面子行不行!」賀雲抱怨道。
委實說,那位冷著臉、腰挎長劍的捕花郎,確有幾分高手風範,像那小說話本上的大俠。
「韓陌,擅使杖法,略懂些許江湖門道。」韓陌抱拳自我介紹道。
「孟青空,劍客。」冷麵大俠微微頷首,算是打招呼。
「走,去天橋!」賀雲頗為自來熟,一左一右環住他倆肩膀:
「韓兄弟,你別緊張,放鬆放鬆;孟大哥也別冷著臉,旁人一看就知道你是捕花郎了!」
此番行動主要是查探天橋這塊五方雜處的地界,藏匿有多少五花門之人,自然不宜打草驚蛇。
那些個混跡底層的五花門門人,也決不能一一識得每個捕快、捕花郎的樣子;能認出來的五花門中高層,也不會住在那又髒又亂又臭的天橋地界。
三人就這麼扮作街溜子,大搖大擺晃蕩在清晨街道上。
賀雲不僅自來熟,話還多,唾沫星子紛飛:
「天橋就在前門與永定門之間,再往北走,就是那胭脂胡同。
「前朝時,天橋一帶棚房比櫛,酒館、戲院、廟會,熱鬧得很!
「此後多年戰亂,流民湧入京城,聖上又下旨,不僅內城不許開設戲館,官員勛貴也不許聽曲,以永葆清醒頭腦。
「此後,那些個達官貴人都視天橋為禁地,絕不敢踏入一步,也就只有窮苦人會來這兒混口飯吃,慢慢也就落敗了。」
孟青空惜字如金,補充道:
「煙土、忘憂丸、妓女、乞丐、惡霸、倒斃、污穢、骯髒,這就是天橋。」
韓陌嘖嘖嘴,他大致明白了,這天橋就相當於京城的貧民窟嘛。
賀雲又道:
「今兒咱去的是天橋南邊,更是落敗,都是些撂地擺攤的江湖藝人、賣藥郎中、乞丐,甚至還有插標賣身的。
「天橋北邊離內城近,相對繁華些,那些個戲園、妓院、落子館都開在那兒,南邊就只有雞毛小店和破板布蓬搭成的席棚。」
韓陌一怔:「插標賣身?」
孟青空冷臉點頭:「這不算什麼。京城七千妓婦,俱是前朝中人。聖上心太狠。」
賀雲趕忙捂住他的嘴:「怎敢說此胡話?!」
孟青空冷冷道:「無妨,郡主會護著我們的。」
「唉,這倒是。」賀雲也曉得這劍客的耿直性子,無奈道,「可你也不能仗著這個就……」
孟青空依舊言簡意賅:「郡主也看不慣。府中丫鬟俱是從天橋救來的,沒讓她們成為窯姐。」
未曾想到那看似對什麼都疏冷淡漠的郡主竟有著一副菩薩心腸,韓陌暗暗咋舌。
忽然又想起了那歡騰跳脫的青禾。
若是到了那逼仄骯髒的窯子裡接客,她那雙大眼睛還會有這般澄明嗎?
加上昨晚派人馳援一事,韓陌忽對這位郡主有了些許好奇。
三人且說且行,很快便到了天橋。
巷弄里瀰漫著一股臭水蒸熏的古怪氣味。
垃圾遍地,往來之人皆骨瘦如柴、雙目無神,每走幾步就能碰上小叫花子要飯。
狹窄無光的小巷裡,歪斜躺臥著好幾個人,四肢抽搐,口水直淌,半死不活。
賀雲低聲道:「這些都是吸大煙、磕忘憂丸的人,沒幾日好活了。」
孟青空也道:「沾上就成了鬼,再變不回人。」
巷弄兩側,都是些清茶館,白天賣茶,夜裡是店,瓦木匠、轎夫、腳夫都盤踞於此。
再往前走,視線驟然開闊,便能瞧見遮掩天幕的連綿棚子。
這些棚子一個接著一個,三五成群,外邊圍著木欄,開有一入門小口,站著兩位膀大腰圓的壯漢值守。
棚下撂有一個個小攤,五花八門,耍大刀的、變戲法的、說相聲的、賣藥的、看相算卦的、說評書的、拉洋片的……
裡頭擠著頗多前來賞玩的閒漢,皆是男子,見不著女人。
也是,誰敢讓自己閨女婆娘來這種腌臢地界呢?
倒是說相聲那群人裡邊,有兩三名女子,不知是打雜的,還是藝人家眷。
賀雲努了努嘴巴:「進去瞅瞅?打賞要錢,撂地要給棚主分帳,但進去逛逛卻不收費。」
孟青空沒說話,他心裡雖有決斷,卻還是看著韓陌,徵求意見。
哪怕劍道再精,他也曉得術業有專攻這個道理。
韓陌凝眸掃了圈,卻搖了搖頭,低語道:
「這棚子位置好,客也多,此等風水寶地怎會讓近些日子才來京城的五花門門徒占了?」
「有理有理。」賀雲點頭道,「那再去其他棚子看看。」
孟青空看向韓陌的眼神多了幾分英雄所見略同的讚賞,或許也有幾分終於不用和賀雲那個傻子搭檔的慶幸。
越往裡邊走,臭味越濃,大棚的規模也越小。
卻始終未見有人像他和師父那樣找個地坐下就開始算卦看相。
賀雲解釋說這些棚主都是給官府交了錢圈了地的,若是允許隨便撂地擺攤,他們還咋抽成。
韓陌點點頭,目如鷹隼,四下打量著,忽然腳步一停:
「前邊似乎有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