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似乎找到誰近日才來天橋撂地的了。」
韓陌嘴角微微勾起。
順著他眸光看去,賀雲、孟青空見到前邊那個不算大的棚子下坐著個說書人。
瞧著有些年紀了,五六十歲,亂蓬蓬的鬚髮皆白,眼睛眯成一條細線,正抑揚頓挫說著《七俠劍》。
就連用具也很簡陋——染污的摺扇,缺角的醒木,發黃的手巾。
興許是年紀大了,聲音嘶啞,少了些抑揚頓挫,沒那股子說書的精氣神和派頭,聽眾不算很多,三排條凳上只坐了稀稀拉拉四五人。
小笸羅里零碎散落著幾枚銅板。
生意冷落。
卻忽有一位與他打扮相仿、年紀卻輕很多的男子徑直走了上去。
越過排排條凳,站定,用那發黃手巾將醒木蓋上,又把摺扇橫放在手巾上。
而後眼皮一掀,直勾勾瞧著那說書老先生怎麼做。
這麼一攪和,那些個聽說書的閒漢只當有人來鬧事,不願瞎摻和,拍拍屁股走人。
賀雲瞧得雲裡霧裡,低聲問:「這是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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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道。」
「盤道?」
「就是同行說書人見到生面孔在行藝,便按照行里規矩,前去考校一番。若是那說書沒拜過師,不懂這裡邊的門道,那人就把醒木、摺扇、手巾還有那裝錢的笸籮一齊拿走,不准他再說書。」
賀雲訝異道:「豈不是摔人飯碗?」
韓陌目不轉睛道:「且再看看吧。」
哪怕聽眾溜完了,那白須說書老者也不見惱怒,左手拿起扇子,開腔道:
「扇子一把掄槍刺棒,周莊王指點於俠,三臣五亮共一家,萬朵桃花一樹生下。」
說到這兒放下扇子,把毛巾拿起來往左一放,又道:「何必左攜右搭。」
末了,醒木一敲,便算完了。
瞧到這兒賀雲似乎有幾分明白了,哦了一聲:「原來他們是在對切口。」
「不全是。」韓陌微微搖頭,「再看看,這套詞說完,再看那說書老人是否要反將一軍。」
「還能反將一軍?」
「嗯,你看,這不就來了。」
那年輕盤道者面龐陰晴不定,似乎沒想到這生面孔亦會這套京城裡的盤道詞。
按規矩來說,他應該走了,畢竟棚子裡那麼多江湖藝人瞅著,也不好壞了規矩。
正當他猶疑之際,那說書老者忽然又用手巾把醒木蓋上,扇子橫在手巾上,同他說:
「你拿開吧。」
韓陌知道賀雲這會兒又瞧不明白了,先一步解釋道:
「江湖門道要講究公正,你考我,我亦可以考你。若是這盤道的答不上來,按規矩要賠償說書一日的損失。」
賀雲微微頷首,看向那年輕盤道者,卻見他從容不在、怒紅了臉,杵在那兒也不動。
張小眼乃是這京城裡的街溜子,平日裡就在這天橋瞎晃悠,瞧多了說書人盤道,多少也咂摸出了一點兒門道,比如這扇子要怎麼擺、手巾要怎麼蓋。
可若是要他背出那盤道的套詞,卻萬萬不能。
他要是有聽一遍就記住的本事兒,哪會成天在街上晃悠,早就成為官府里的老爺咯!
更何況絕大多數被盤道的說書人,也知道自個兒算是外來者,搶占了京城說書人的生意,被盤道後哪敢反將一軍,都是恭恭敬敬拱手送走,往後興許還要請吃飯喝茶,就當是拜碼頭。
心裡頭閃過無數念想。
瞧那笸籮里才有幾枚銅板,賠他一日損失也賠得。
但這哪是錢的問題呢?
京城爺們,決不能丟面兒!
不然連窯姐都瞧不起你!
張小眼心一狠,努著嘴巴,眼一瞪,雙手搭在木桌上,小聲威脅道:
「你可知東霸天張八?就是那『天橋菜市兩頭窪,不怕別人怕張八』裡頭的張八,他是俺堂哥。」
那說書老者似是剛來京城撂地,自然不知天橋這錯綜複雜的幫派、惡勢力,搖搖頭道:
「江湖有江湖的規矩,這四五十年來就從沒變過。你按規矩盤道老朽,老朽便說了套詞,怎到了你這兒就忽然開始講背景、扯後台了呢?就沒這個道理啊!」
張小眼見這說書老者軟硬不吃,心中火更勝,兩手使勁,啪嗒一下掀翻桌子,逼視道:
「規矩,你和我講規矩?俺表哥東霸天張八就是這天橋最大的規矩!」
老者有些蒙了,箕坐在地,左看右看,可謂是四顧茫然。
卻沒有一人上來幫他。
那些個江湖藝人都當做沒看到這事兒。
棚主和僱傭的護院也不敢多管。
誰又不認識張小眼這個潑皮呢?誰又不怕張八那個欺行霸市的活閻王呢?
老者撐地欲起,卻又被那張小眼一腳踹回泥濘里。
這世道真是變了啊,江湖也變了,哪還是自己年輕時的樣子呢。
老者頭暈目眩,眼前唰唰唰如走馬燈般閃過昔日那些談不上崢嶸卻還值得好好品味的歲月。
那時候還是前朝,他隨著師父一起走江湖說書,每天晚上都要熬夜背本子,三更天還不睡。
這本子可不是書肆里賣的那種墨刻本,師父講,說墨刻本的都難高朋滿座,聽個你一兩次,便花幾枚銅錢買一本刻本回家看去,四五天不到翻完,誰還願意花兩三個月聽你講一輪。
他背的啊,都是師父還有師父的師父口傳的本子,外邊人都不曉得,就連很多說書人也都不知道,這可是養家餬口的立身之本吶!
說了幾年書,便碰上了戰亂,攢了不少錢,也討了老婆,便尋了個山清水秀的地界買了十幾畝田,過上了男耕女織的日子。
便也就沒再說書咯。
可大半年前,他這個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卻被逼離了家鄉,做不成農民,只能重操舊業,說起了書。
說來也是奇怪,那好端端的地兒偏得很,二三十年前打仗都沒打到那兒,結果竟然被流匪給盯上了,村民們逃的逃、死的死,不想被凌辱的小媳婦俏寡婦投井的投井、上吊的上吊。
咂摸著回憶,倒覺出幾分慰藉。
卻沒等他嘗出這慰藉的閒淡。
又是一腳凌空飛踹。
胸更悶了。
耳朵也聽不清,恍恍惚惚,世界似乎要離自己遠去。
也好也好。
比起那些個剛出生就被溺死的女娃、被土匪啃噬的男娃,世道如此,他還能活到這個歲數,算是喜喪!
師父、黃臉婆、囡囡你們慢些走,我稍後就到……
不遠處。
起初聽韓陌說那說書老頭是生面孔、外地來的,賀雲只覺得他十有八九是五花門的奸細,眼光裡帶著審問意味。
結果這幾腳踹下來,賀雲看著都焦心。
被打得這麼慘,哪可能是五花門裡的人,五花門是江湖勢力,又不是養老院。
他攥緊拳頭,抿著唇,就要衝上去干那張小眼!
才剛踏出一步,卻被拉住。
是孟青空。
賀雲剛要說些什麼,卻見孟青空手按長劍,眸含怒火,朝著某個方向揚了揚下巴。
視線游移。
怔住。
一道紅影倏地掠過!
翩躚似火鳳;靈巧若驚鴻。
穿過巷弄,越過人群,擠入棚內。
就是一拳轟出!
紅袖飛舞。
砸落在張小眼後心。
嘭!
他頓時如斷線紙鳶般飛出,仰面落於幾尺之外,口鼻鮮血狂涌。
雙目死死睜著,小眼都瞪成了大眼。
他甚至不知道是誰打了自己,為何要打自己。
興許是活不成了,他嘴皮子翕動幾下,含糊不清道:「我……堂哥張八……會替我……報仇!」
眼瞅著是活不成了,旁邊那些個江湖藝人本就多受張小眼欺凌勒索,倒也不介意痛打落水狗,嗤笑連連。
「莫喊莫喊,留力氣到閻王爺那兒喊吧!」
「那可是霞姐揍的!那張八膽子再大也不敢惹霞姐!」
「閉眼閉眼,死前還瞪著那麼大眼珠,瞅誰呢!」
「……」
艹他奶奶的,怎地運道如此背,撞上了霞姐,她這會不應該在八大胡同麼?
——這便是張小眼死前最後的念頭。
那一拳實在是太快。
哪怕是以快劍為傲的劍士孟青空也沒瞧真切。
韓陌亦是呆愣住。
那身紅衣裳實在太過醒目。
如白鶴立於烏雞群中。
這些個天橋藝人、街溜子閒漢都穿著灰布青布衣,若真有那個染布的錢,大多會選擇犒勞犒勞自己五臟廟。
那道豐腴身姿實在太過惹眼。
硬生生將沒有收腰、歸拔工藝的長袍穿成了旗袍的樣兒,玲瓏曼妙頗難用言語形容。
有些美,只能用眼睛來瞧。
韓陌兩世為人,且不說上輩子不知道見過多少美人,無論是老一代原汁原味,還是新一代科技加持。
這輩子也見識過沈歸雁、顏映桃和宜春郡主,俱是當世一流女子,各有各的風姿,各有各的美艷。
卻也各有各的缺憾。
少東家太過颯爽英氣;顏映桃是小麥膚色;宜春郡主則身子纖瘦。
缺憾固然亦是美,白璧微瑕亦是白璧,卻註定成不了世上所有男子俱愛慕的那種美人。
可眼前這位女子,卻符合世間一切男子的審美。
一雙桃花眼浮濛濛水霧,身材玲瓏浮凸,似那煙波浩渺的東海,其上仙山高聳圓滾,絕妙難掩。
未施脂粉的俏臉,天生帶著三分紅暈,鼻樑挺翹,下巴略尖,一顰一笑俱是風情萬種,小狐狸似的。
被勾了魂的絕不僅僅是男子。
韓陌忽然就理解為何東施要效仿西施。
可她絕不是手無縛雞之力,只能任由男人拿捏的弱女子。
那一拳的赫赫聲威至今仍記憶猶新。
夏淑霞眉眼彎彎,走上前去,咔嚓一下踩斷了張小眼的脖頸,面朝眾人施了個萬福,笑道:
「勞煩大伙兒替淑霞打掃打掃,先行謝過。若是那張八要來報復,讓他儘管去落子館尋我。呀,時候不早了,姐妹們也要開始練曲了,我得趕快過去。」
說罷,她便扭著腰,施施然風情萬種地向北邊走去。
眾人眼眸中縱然有幾分情慾,卻也還是忌憚偏多。
賀雲咽了咽口水,喉結鼓動,輕聲道:「孟、孟大哥,你打得過她麼?」
韓陌亦是驚詫不已,暗道京城真不愧臥虎藏龍,卻也有幾分疑惑:「這小小天橋竟藏有這般厲害的高人,花間司怎會不知?」
賀雲揉揉臉,解釋道:「花間司情報傳遞多為單向,唯有郡主知曉。天橋這地界人員流動快,日日巡視此地的正衡院或許會曉得。」
談話間,幾位江湖藝人頓時變了一副面容,紅衣女子出手後,他們不知怎地就變熱心了,三三兩兩攙扶起說書老人,餵水的餵水,叫郎中的叫郎中。
死人不算大事,這京城裡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犄角旮旯。
但大庭廣眾之下死人便算是大事。
刑部、正衡院勢必會派人過來調查,查不查得出結果不好說,人肯定是會過來的,樣子還是要裝一裝的,畢竟是天子治下。
所以啊那些個閒漢街溜子都散了,且不說小偷小摸事情沒少干,本就不乾淨,就怕官府借題發揮,嘿,逮著就讓他們去當替罪羊,這冤屈找誰說去,找閻王爺嗎。
「換個地方吧。」韓陌提議道,「這兒恐怕逮不出五花門門人。」
「嗯。」
往後的兩個時辰里,他們仨幾乎逛遍了天橋南側所有大棚,韓陌倒是找出了幾個生面孔,卻也無法斷定他們和五花門有無關係,只能暫且列入觀察名單。
不過倒是曉得為何宜春郡主要派他們來揪出五花門門徒。
「你知道菡萏圖吧?」
「知道。」
「近來有人放出消息,說自個兒手裡有涅槃菡萏圖,奈何壽元將盡,意欲以此物換取天材地寶、靈丹妙藥。」
「消息可靠?」
「郡主說可靠,那就是可靠。」
「噢。那為何要專程來捉五花門的人?」
「五花門門主曾在宗師墓穴中獲觀音淚續命丹,可謂奪天地之造化,最少最少都能延壽五年,多則延壽三十年。」
「宜春郡主是打算挖出五花門藏匿點,然後黑吃黑?」
「嗐,不能這麼說,五花門那些老鼠淨幹些缺德事,全砍了都不一定會殺錯一個。」
「……這倒是。」
閒聊之際,韓陌還故作隨意提了嘴福來鏢局。
「福來鏢局?沒聽過。是你們臨安的鏢局麼?」
「京城沒這個地兒?福來福來,福氣東來,多好的名字。」
「嗯……我沒聽說過,孟大哥,你呢,哦,我忘了你沉溺練劍不咋出門。」
「……」
一無所獲。
韓陌真有些納悶了。
恩公周慕雲好歹是大名鼎鼎的反賊「兵戈五絕」之一,能和他直接通訊的人,實力地位應當不低,咋會在信里信誓旦旦寫下假信息呢?
或許只能去翻翻京城舊輿圖了。
嗯,郡主府里說不定會有,到時候問問……
烈日高懸。
已到了正午。
三人坐在路邊攤上,吃著冰粉,消疲解暑。
雖說已入了秋,早晚涼,中午這會還是熱的。
賀雲咕嚕咕嚕宛若豬八戒吃人參果那樣吞咽完畢,抹抹嘴,自嘲道:
「這下咱仨真成街溜子了。晃蕩了一上午,啥人都沒逮到,這五花門的耗子藏得真緊實。」
倒也不是怪罪韓陌辦事不利,若是沒他,連那幾個嫌疑人都找不出。
孟青空抱著劍,小口小口吃著冰粉,頗為雅致,簡明扼要道:「這任務本就不簡單,古怪。」
賀雲拍拍腦袋疑惑道:「是古怪。我倆就不是捕花郎里負責抓捕諜探的那批人,咋給我倆派了這任務了?我傻,你愣,什麼表情啊都瞧不明白,咋就來被派來了呢?」
韓陌也覺得不太對:「莫不是近來花間司人手緊缺?」
孟青空搖搖頭:「不像是。郡主這麼做自然有她的道理。」
賀雲也贊同道:「是這個理!咱這些庸人就別自尋煩惱了。」
等孟青空吃完冰粉,三人便回了郡主府。
孟青空、賀雲前去復命,韓陌這個編外人員則自行回了屋。
路過沈歸雁、沈愷的那間套房,聽到窸窸窣窣的談話聲,二人似在交談。
也是,畢竟鏢物順利送達,鏢金也拿到手,是時候該商議商議往後的計劃了。
到了屋裡,韓陌盤膝坐好,凝神屏息,運轉著無相神功,勁力按律流轉,凝練打熬。
爭分奪秒,一刻也緩不下來。
到了京城,遠不如半道上那般安逸,還能偷得浮生半日閒,擺擺地攤,算算卦,看看相。
哪怕他能跨境對敵,能以明勁殺暗勁,卻仍舊是一個小卡拉米,攪不起什麼風浪,連活著都是個大問題。
莫要說什麼在眾多勢力博弈之下,奪得涅槃菡萏圖;他現在都有些懷疑真拿了那福來鏢局歪脖子樹下的不知名菡萏圖,能不能留得住。
可扮演任務每周才刷新一次,先前還覺得太過頻繁,像是上班每周六下午三點半準時召開的周會,不管你有沒有事情要匯報,都得參加。
如今卻嫌有些慢了。
就不能出個每日任務嗎?!!
無論喊多少次,系統都沒有任何反應,他早已放棄。
抑住繁雜思緒,老實練功。
能多練一會是一會,等晚些時候日頭偏西,沒那麼熱了,再去後花園瀑布那兒練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