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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黃雀在後

2026-09-10 12:59:43 作者: 湖舟廈邊鸞羽

  宜春郡主府,書房。

  書案前永遠端坐著一位纖瘦若柳枝、眉眼似煙水的疏冷女子。

  如畫上仕女般,以淡墨勾勒,盡顯風姿,卻令人憂心若是不留神沾了水,就徹底隨著水波一同逝去。

  也永遠有幾本攤開的手抄秘笈,隨意擺放著捕花郎遞送的密信,稍顯凌亂。

  楚婆婆無聲走近,侍立於一旁,卻不主動開口,宛若雕像般。

  過了半柱香,上官璃似有些乏了,靠在椅背上,輕柔眉心,道:「何事?」

  「韓陌、賀雲、孟青空今早去了趟天橋,並未找到藏匿於其中的五花門門人。郡主,是否要責罰?」

  「不必。」

  上官璃似乎早有預料,輕笑道:「找不到才正常。若真找到了,還得懷疑懷疑那韓陌是不是五花門派來的奸細。畢竟棄車保帥嘛,很老套的定式。」

  楚婆婆忽有些心疼,自家郡主唯有在這種時候會笑。

  可女孩子家家,本就應該為了情郎贈禮而歡笑,為了春日那明艷花朵而欣心。

  郡主已有很久沒去過後花園,除了洗浴,她很少離開這間書齋。

  雖說心有千千結,卻也不是每次都能算計成功,她希望郡主能因為一些簡簡單單的事兒感到開心,這樣的快樂才容易長久。

  楚婆婆終究沒有忘了本分,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她有數。

  腰彎得更深了,似乎是為自己剛才心生妄念而懺悔,附和道:

  「郡主所言極是。去年捕花郎在天橋已徹底掃蕩過一波五花門耳目。今年再度入京,定不會再選天橋作為隱匿之地。」

  上官璃點點下巴,從桌上翻出一張密信,遞給楚婆婆,輕聲道:

  「把這封信交給常予,他知道該怎麼做的。這步棋不算高明,但卻有效,俗手偶爾亦能成妙手,便是這個理。」

  楚婆婆將密信裝入竹筒,轉身離去,依舊無聲無息仿若幽靈。

  

  那雙冷眸繼續看向那攤開的手抄秘笈。

  她曾看過一首勸學詩,據說是數百年一位帝王所寫。

  「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書中自有黃金屋。

  「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自有顏如玉。」

  似乎說盡人世間一切渴望與欲求。

  卻偏偏漏了,書中是否能讀出那救人性命、活死人生白骨的靈丹妙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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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溜子是不是真街溜子,唯有浸淫此道數十年的趙二狗最清楚。

  換句話說,趙二狗是咱北京城裡最地地道道的街溜子。

  但街溜子正經營生,又不能當飯吃。

  哪怕坑蒙拐騙賣假藥,甚至還賣過「二手忘憂丸」,就是去撿那些啃剩下的忘憂丸,洗刷乾淨,重新出售。

  可謂是無所不用其極。

  這些年卻還是一直很窮苦。

  一來是因為沒什么正緊事兒去做,他那雙弱腕,怕吃不下一台實木轎子的重量;

  二來也則是因為染上了一些不太好的癖好,花柳病自不必說,弄得他大冷天都會冒冷汗,還有就是迷上大煙,哪怕在地上見到只剩下一小節的也會拾起。

  可近來卻似乎轉了運道,畢竟自個兒找好幾位先生算過了,都說自己是那鐵板釘釘大器晚成的命格。

  四五天前,有位虬髯大漢來找他,給了他五兩銀子訂金。

  對於無所事事的街溜子來說,這委實不算少,要知道一枚銅板就能買一塊燒餅,五兩銀子等同於五千錢,也就是一千個燒餅!

  乖乖啊!他老趙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燒餅啊!

  接過銀子的時候,他還猶豫了一下,咱老趙廝在天橋混了這麼多年,過得多好不敢說,但至少還活著,這錢一拿豈不是要咱去干會被殺頭的事兒。

  結果沒想到,只是讓他每天在天橋多轉悠轉悠,遇到不像是街溜子的人,就記好特徵,身高几尺、樣貌如何、穿什麼衣服等等。

  嘿!我當是什麼事呢!這不就是咱老趙每天做的事情嘛!


  到了晚些時候,那位虬髯大漢就會和他碰頭,每次還會給些碎銀子。

  這些老趙都存著呢。

  咱年紀這麼大了,婆娘討不到,那些個暗門子又老又丑又髒,所以怎麼也得攢上十幾兩銀子,去那二等妓院三等妓院好好瀟灑一會,才算不枉此生嘛。

  今兒也是照例出來閒逛。

  嘿,你猜怎麼著?咱老趙遇到三個打扮成街溜子的公人!

  一個腰上挎著劍,一個蒙著臉,還有個總是唾沫星子紛飛。

  這些細節不足為道,畢竟街溜子裡也有喜歡附庸風雅之徒。

  關鍵是氣質,這東西說來玄,雖然說不出為啥,反正老趙一眼就能瞧得出。

  遠遠跟了他們好一段路,沒察覺出什麼異樣。

  可那位大人說了,若是瞧見公人來,定要第一時間來到某某胡同尋他。

  老趙人如其名,狗子自然不敢不聽主人的話,尤其主人還日日投喂,他自以為很悄咪咪地和虬髯大漢碰了面。

  並沒有出現什麼預想中的岔子。

  老趙摩挲著手裡足足有二兩的碎銀子,哼著不正經的小曲《劉寡婦大鬧莊稼地》,繼續當他的街溜子。

  卻忽然眼前一黑,後脖頸一疼,栽倒在地。

  完球了,咱老趙也被黑吃黑了,早知道就不存那麼多銀子了……

  兩條巷子後。

  虬髯大漢面色凝重,步履匆匆,肩挑扁擔,就像是趕著去哪擺攤的貨郎。

  他需要儘快將這個消息告訴副門主。

  那些臭蛆般的捕花郎又來了。

  卻未曾料到,身後不遠處的屋檐下,一道身影如同壁虎般緊緊貼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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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日炙烤著這本就缺水的北地雄城。

  這種日子,茶館的生意自然很好。

  二樓上,窗邊,坐著兩位頗為奇突的男子。

  左邊那位瘦長臉,顴骨凸出,白麵粉唇,穿著書生袍子,扮相倒是極為不俗,奈何腦袋實在有些太大,大得突兀,難免被人戲稱為「大頭兒」。

  近來叫這個諢號的人少了許多,原因無他,人被殺就會死,他那雙白淨手上不知道染了多少血漬,他喜歡用人血塗唇,這樣最顯妖嬈。

  五花門副門主,「千手妖魁」孫浩正。

  右邊坐著的那位,則截然相反,一掃陰慘慘氣息,竟是個鐵塔壯漢,身高足足有九尺,體重似乎也有對面那位白面書生般男子的兩倍。

  凡有動作,無論是提起茶杯,還是扭頭看向窗外,他那肚皮上層層肥肉就會開始抖動,就像那鐵塔上一層層塔檐。

  五花門,黃竹,正是那黃菊的親哥哥。

  這茶館就挨著內城,長街上人頭攢動,不時傳來幾聲吆喝,而後又被看守內城門的士卒呵斥。

  時不時還能聽到滾滾車輪聲響起,踏踏馬蹄聲緊隨其後,御道上頓時塵土飛揚,閒雜人等退散,那是住在內城裡的高官巨富率家眷外出賞玩,這大熱天的,就得去水邊涼快涼快。

  孫浩正將他那大腦袋舒舒服服倚在椅子上,瞧著窗外流雲飄移,慨嘆道:

  「也有幾年沒來京城了。唉,時常想念那八大胡同旁的相公館子,哪怕是金陵、臨安調教得都遠遠不如京城這般妥帖暖心啊。

  「等奪得這涅槃菡萏圖,定要讓門主給我放幾天假,好好耍一陣子。」

  這位孫副門主尤好男色,這並不是什麼很值得驚訝的事兒,不然也就不會有開得明目張胆的相公館子。

  黃竹瞧副門主心情不錯,猶豫片刻,臉上腮肉晃蕩,疑惑問道:

  「您說……既然菡萏圖勢在必得,那為何門主不親自赴京?就只派了我倆……」

  孫浩正綻開扇子,微風拂過面龐,他閉上眼,悠然道:

  「那涅槃菡萏有些特殊,唯有氣海境小成及其以下的武者能夠觸及,派我倆來足矣。」

  說罷,他繼續眯著眼,瞧著那巍巍屹立於御道最北端的巍峨皇城,輕輕道:

  「龍椅上那位也絕不容許門主進京,任何歸真境的宗師都是如此,誰都不敢賭那紫荊城裡藏有多少高手宗師,誰也不知道那位手握兩張菡萏圖並徹底參悟的陛下有沒有觸及那傳說中的境界。」


  黃竹撓撓頭,他有些疑惑:

  「既然龍椅上那位是當世唯一一位大宗師,甚至還極有可能觸及那『化虹飛升』的玄妙境界,為何不親自出手奪取菡萏圖呢?」

  孫浩正笑了笑,唇上胭脂紅得嚇人:「你聽說過『藏富於民』嗎?」

  黃竹訥訥道:「為政者薄斂節用,不要與民爭利,將財富貯存在民眾手中?」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孫浩正點點頭,虛著眼,唏噓道:

  「他現在不用,所以我們可以爭、可以搶,搶到了手了也可以自行參悟修煉。可若是哪天他要用了,你卻不得不給,不給就只有死。

  「所以啊,我們不過是一群被關在木柵欄里的狗,爭來爭去,互相咬齧,卻從不敢對那位主人吠叫哪怕一聲。

  「現在還哪有什麼武者,說到底不過是被那位馴養的乖狗罷了,那位也樂得看看幾隻家犬互相撕咬。」



  「不然呢?」孫浩正揶揄一笑,「你總不會以為那位是個勤政君主,下西洋是為了擴展朝貢體系,赴西域是為了打通商路吧?」

  黃竹沒再說話,只覺得悲哀,卻也無奈。

  入江湖,不都是為了求個快意恩仇,誰願意去當某個人的狗呢?

  但不願當狗的人,都死了。

  於是活著的人就都成了狗。

  往後兩人並未再言語。

  孫浩正悠閒喝茶看雲,黃竹如鐵塔般默然。

  忽聞驚堂木一敲,說書聲驟起,每到下午都會有先生來這兒說個兩三時辰。

  講的是《忠烈小五義傳》。

  大概就是講幾位年輕俠客輔助清官平叛亂、收綠林,最終把江湖武力納入朝廷秩序。

  黃竹今個兒頭一回認真聽。

  聽了好一會,他曉得了七七八八,心裡暗暗道——

  原來是講幾隻野狗賣力拱衛主人並試圖成為家犬的故事。

  他頓時沒了興致。

  自由自在的野狗哪怕成了包吃包住的家犬,那也只是狗而已啊。

  可其他茶客卻聽得津津有味,賞錢一陣接著一陣,不愧是京城吶。

  始終看著流雲的孫浩正忽然眼睛一眯,坐直了身子,遠遠指著長街上那點小黑影,朝黃竹問道:

  「那個是不是被你派去探聽情報的漢子?」

  黃竹眯眼打量,說了聲「是」。

  孫浩正似笑非笑,長吐一口氣,喝了口茶道:「他被人盯上了。看來啊,又棋差一招,不管也沒關係。」

  「——當真沒關係?」

  孫浩正一愣,這不是黃竹的聲音,也不是前來端茶倒水的堂倌,陌生得很,卻又近在咫尺。

  偏過頭,卻見在他欣賞流雲之際,一位瞧著平平無奇的男子端著茶盞走了過來,朝他笑了笑。

  黃竹也木在椅子上,他同樣沒察覺出有人過來,扭頭打量,面生得很。

  粉面陰柔男子忽然笑了,似是認出那庸常男子的身份,紅唇緩緩吐出四個字:

  「『千面』常予。」

  庸常男子也不否認,笑笑,坐下,兀自倒茶喝。

  黃竹知道這是誰了!

  常予,花間司裡頭最為神秘的捕花郎,據說除了那位郡主,從沒有人見過他真面目,易容術極其高明,本身也是開了丹田氣海的高手。

  孫浩正眯著瞧了他一會,忽然道:「你怎麼知道我倆在這兒?」

  問完他忽然又覺得這個問題有點蠢。

  畢竟跟著那位虬髯漢子過來不就好了,他只是有些好奇常予怎麼到得那麼快,要知道那虬髯漢子距離茶館至少還有一百步。

  常予又給自己倒了杯茶水,一口飲下,指了指太陽:「天氣熱,我正好渴了,進來喝茶,正巧就碰到你倆了。」

  「……那真是巧了。」孫浩正表情奇異,「來都來了,茶也喝了,說正事吧。」

  常予點點頭:「老一輩江湖談恩怨情義,我們這代人就不談這些老掉牙的東西了,就說說利益吧。」


  孫浩正捻著蘭花指,指甲撕著嘴皮子,似笑非笑道:「那你說說,我聽著。」

  常予又喝了口茶,他確實如他所說的那樣渴:「五花門放棄此次爭奪,屆時若是花間司奪得,觀摩半年後,借給貴門門主參研,如何?」

  「不夠。」孫浩正虛著眼,搖晃著十指拒絕:

  「哪怕五花門退出爭奪,亦有正衡院、五嶽劍門、烏夜啼這些勢力,會不會冷不丁冒出什麼江湖好手亦未可知。若是花間司拿不到,我五花門又放棄爭奪,那豈不虧到姥姥家了?!」

  常予沒解釋,只是說:「花間司自有辦法,不宜透露。」

  孫浩正呵呵一笑,譏諷道:「你們能有什麼辦法?不也就只能一個個如野狗般衝上去,為你們那位命不久矣的女主人撕咬撲殺,決不停歇,直至腐爛?」

  常予沒否認,轉而問道:「那就沒得談了?」

  孫浩正端起茶杯,準備送客:「沒得談了,各憑本事吧。只要代價足夠,咱門主也不是小氣的人,也會借給郡主一觀的。」

  常予冷聲道:「但郡主等不了那麼久,而貴門主可以等。」

  孫浩正笑道:「所以不是說了各憑本事嘛。以你們這些個捕花郎的忠心,保不准真能奪得呢?」

  黃竹本以為那位易容而來的「千面」就要拂袖離去,卻見他忽然大笑不止,令人詫異。

  「唉,果不其然,還是得按照郡主要求的說。我辛辛苦苦想了半天說辭,結果一點用都沒有。」

  常予忽然苦著臉道。

  這下連孫浩正都愣住了。

  何意味啊?!

  他確認道:「你的意思是,剛才那些話都是你現編的?」

  常予長吁短嘆道:「是我這一路上冥思苦想想出來的妙計!」

  「妙在哪?」孫浩正無語,扶額苦笑道,「別賣關子,有話快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啊。」

  「噢,你說這個啊。」常予扯了扯臉皮,兩手一攤,「誒呀,這張麵皮的人設就是這樣,我得努力去扮演吶!」

  孫浩正強行壓住瘋狂抽動的眼角,獰聲道:「說正事!」

  「那我說了。」常予似乎還有些不太盡興,「主要還是,說了後就沒得聊了。」

  那位戴著面具的捕花郎深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字緩緩道:

  「阿暉,在我們手裡。」

  這位喜歡以鮮血塗唇、行事狠辣的五花門副門主瞳孔驟然一縮。

  一股黃竹從未見過的駭人氣焰自他身上騰起。

  面龐上戲謔之色不見,雙眸似兩口黑黢黢的小井,瞧不透井底深藏的是什麼。

  他咬著牙,尖利指甲刺破皮肉,似乎奮力想將這句話咽到肚裡,卻不能如願,那些字終究還是從喉舌中鼓出,組合成句,將意思傳達而出:

  「讓、我、見、他、一、面,事、情、我、答、應、了!」

  話起語落,孫浩正猝不及防揮出一掌,啪嗒一下砍在黃竹後脖頸。

  他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便天昏地轉,沉沉暈眩而去,撲通砸在桌上,茶水飛濺。

  常予點點頭,率先起身:

  「那你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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