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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無可奈何

2026-09-13 21:11:51 作者: 湖舟廈邊鸞羽

  宜春郡主府,客房。

  盤腿端坐於臥榻上的清朗少年緩緩呼出一口濁氣,調息,起身。

  約莫過去了一個時辰。

  勁力由明入暗的凝練過程再度陷入瓶頸。

  『待會再去瀑布下再修煉一時辰,便到每日的極限了……』

  韓陌皺皺眉頭。

  這進度委實不算慢,甚至勉強能稱得上超群拔俗。

  快則半月,慢則一兩月,定能突破至暗勁。

  屆時再配上貓蝶杖法,以及一竿秋神兵加持,全力出手之下,興許能迸發媲美氣海境的戰力。

  『急不得,急不得。總想著這事兒,心靜不下來,反倒會延緩進境。

  『大不了這段時間就先待在郡主府裡頭,哪也不去,正好也查查那福來鏢局到底在什麼地方……』

  咚咚咚。

  房門被輕緩敲了三聲。

  「韓陌,是我。」

  少東家的聲音。

  趕忙開門將她迎入。

  畢竟郡主府規制頗高,客房也絕非狹窄逼仄的小屋子,裡頭自然也設有會客區,羅漢床、茶几、屏風應有盡有。

  沈歸雁選了張旁邊擺有山石盆景的靠背椅。

  她眼眶有些微紅,興許是剛才流了淚,眼皮有些腫,眸子不再飛揚,像一隻受了傷不復能飛翔的雨燕。

  可謂是我見猶憐。

  韓陌絕非愣木頭,既然人家姑娘都來你這兒,自然是想聽幾句安慰暖心言語:

  「這是……怎麼了?」

  「也不是什麼大事,嗯,就是以後你不用再叫我少東家了。」

  沈歸雁聲音還有些啞:

  「往後再沒有天順鏢局了。」

  韓陌微微頷首,極不嫻熟、也無章法地泡好茶,遞送上去,輕聲道:「多少喝點,嗓子都啞成什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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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著沈歸雁提杯喝茶,他又道:

  「解散鏢局,是總鏢頭的意思?」

  沈歸雁點點下巴,道了聲「是」,又進而解釋道:

  「爹爹說他昔年厭倦了江湖紛擾,卻又覺人間兄弟情義在,便開了間鏢局,這些年陸陸續續招收、培養了不少鏢師。

  「鏢師四散一事……對爹爹打擊很大,他忽然覺得這些年所作所為皆沒了意義,如夢中花,睡醒了無殘痕。

  「如今鏢金到手,又歷經那妓館扣押一事,父親便不願久留京城,想著早些趕回臨安,打點好上上下下的事兒,就徹底解散天順鏢局,自此金盆洗手,退隱江湖。」

  韓陌唯有唏噓嘆息,寬慰道:

  「沈鏢頭這些年兢兢業業,並未做錯什麼,對我等趟子手也是極好的。

  「只是……世道如此,終究沒個奈何,我等小魚小蝦,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沈歸雁點點頭,又搖搖頭,那雙飛揚的眸子瞪著少年:

  「你沒明白我的意思。」



  他何嘗不知道少女來此的目的呢。

  赴京花了差不多兩月時日,兩人朝夕相處,硬說是什麼什麼關係或許有些勉強,但終究稱得上是夥伴。

  沈歸雁是來問韓陌,要不要隨父女倆一同南下。

  可如今連福來鏢局在哪兒都沒個消息。

  韓陌又怎能走?

  千里迢迢赴京本就是為了菡萏圖,其次才是為了躲避正衡院追捕,若非如此,他隨便找個鄉下地方一藏不就好了。

  沈歸雁絕不是那種多愁善感、傷春悲秋的女孩,她自幼習武,重情重義,颯爽有膽氣。

  與顏映桃分別之際,她亦是灑脫,約好江湖再見。

  但這次回到臨安,恐怕江湖再無沈女俠。

  照沈鏢頭的意思,這些年開鏢局也賺了不少銀子,暗勁修為在臨安也算夠用,在治安稍好的內城買套房,當個富家翁了此餘生,也算是件美事。

  他哪會再讓自己閨女再在這江湖渾水之中攪盪呢?


  十有八九,會讓她尋個好人家嫁了。

  最好是臨安本地的豪族門閥,哪怕不是嫡子也無妨,一入豪門深似海,卻也能做個無憂無慮的金絲雀,那些個悍婦想要欺凌她,也得忌憚忌憚那明勁修為。

  果不其然,沈歸雁又道:

  「我不想回臨安,也不想退出江湖,更不想嫁人。」

  韓陌笑笑,卻覺得嘴角仿若僵住,費了老大勁才勉強扯開:

  「不嫁人倒是挺好。但這江湖,說到底,也沒什麼好的。」

  沈歸雁又搖頭,直勾勾盯著少年,揚了揚嘴角:

  「江湖裡至少還有你……還有顏姑娘那樣的人,都很好。」

  韓陌也知道,顏姑娘恐怕是被拉來湊數的,少東家真正想說的,只是自己。

  於是,心中無奈更甚。

  畢竟他兩世為人,思想觀念迥異於此世之人,他當然希望沈歸雁能像前世那些女孩子那樣做自己想做的事兒,無須被什麼破爛世道、什麼狗屎倫常所束縛。

  不想成親就不成,一輩子陪在父母身旁也沒什麼不好的,誰說只有養兒才能防老呢;

  想行走江湖就恣意地走,若是倦了累了,找個地方安頓下來也很好,不需要是什麼金屋銀屋,只要能遮風避雨就好。

  但韓陌也只能想想。

  他自己都泥菩薩過河,哪還能顧得上別人呢?

  甚至連承諾都給不出,空泛的承諾,只是畫餅罷了。

  於是,無奈溢滿胸腔。

  他久久不言,攢眉無語。

  沉寂如黏稠膠狀物般在客房內蔓延。

  良久後,沈歸雁點點頭道:

  「我知道了。」

  韓陌勉強扯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提議道:

  「以後的事情,就留給以後再說吧。

  「陪我去正陽門逛逛吧,那兒有些花鳥集市,說不定有貓兒賣。」

  沈歸雁猶豫了好一會,卻還是同意了。

  韓陌率先起身開門,少女在無人看到的地方抽了抽鼻子,抹了抹眼角那快要滲出的淚珠子。

  眉眼清朗的少年、雙眸飛揚的少女攜手出了客房。

  路過父女倆寄居的廂房,窗開著。

  面容仿佛蒼老了好幾歲的沈愷在看著一本線裝書,可餘光卻始終盯著那對宛若神仙眷侶般的男女。

  昔年江湖鼎盛,這樣的男男女女處處可見,甚至還有好事之人專程排出所謂鴛鴦榜,用來評定眷侶們綜合武力。

  若是放在他年輕那會,可真羨慕的要緊。

  後來王朝更迭,江湖被鐵騎碾過,這些個眷侶死的死、殘的殘,再不復昔日那逍遙恣意的做派。

  於是他明白了。

  這些什麼氣態風流都是虛的,只有活著、苟住性命才是真。

  哪怕代價是要成為一隻被豢養的金絲雀。

  這位對江湖已然失望透頂的中年男子,忽而瞧見那布巾覆面的俊朗少年偏頭看了他一眼,當然也可能只是看同一方向的某物。

  緊接著,自家寶貝閨女也偏頭過來看,他看到那雙粉紅薄唇在開合,意思不難猜——

  「韓陌,三日後,我與爹爹就要離開京城了。」

  少年沉默點頭。

  而後兩人轉了個彎,消失在了草木繁密的遊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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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暮西斜。

  夕輝璀璨,卻也昭示著一日告終。

  韓陌、沈歸雁都是強提著精神去逛街,雖也遇到不少販賣陶瓷刀剪、花鳥草木、貓兒犬兒的小鋪子。

  奈何兩人興致都不是很高。

  走馬觀花,草草看過。

  他們也說也笑,只是心沒在話與笑中。

  心事沉沉。

  韓陌忙著探聽福來鏢局的消息,這些個小攤販不少都住在內城最外圈的胡同里,鄰里關係頗為不錯,消息靈通。

  若是能早日取到歪脖子樹下的菡萏圖,和少東家、沈鏢頭一同返回臨安亦非不可,他也有些掛念師父,不曉得師父沒他貼身照料,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被那些臨安外城的地痞流氓欺負。


  沈歸雁則滿心都惦念著別離,想著那最為不願面對的婚事,先前身為鏢局少東家尚且可以逃避一二,若成了富家翁的獨女,那便避無可避,而又往往觸景生情,看到那成雙成對的鸚鵡也會感到厭煩。

  足足逛了一個多時辰,兩人愣是半點東西都沒買。

  橘黃夕輝下,稠密人流逐漸稀疏。

  韓陌道:「也該回去了。」

  沈歸雁點頭:「倒是沒碰上什麼可愛的貓兒。回去吧。」

  歸途亦是沉默。

  有些事情就這麼橫亘在兩人中間,形成一道薄薄的壁障。

  談起它們只會讓兩人都覺得困擾,畢竟找不到任何解決的法子;可若是忽視,它又的確存在著,無可奈何,規避不了。

  「喵~」

  也不知道走到哪個胡同,忽然從某個犄角旮旯躥出一隻通體虎斑花紋的小貓,長得很是清秀,瞧著大概五六個月。

  韓陌止步,緩緩蹲下,伸手放在小貓頭前一兩寸處。

  虎斑小貓很自來熟地蹭了蹭,又很嬌俏地喵了一聲。

  頗為親人,絕不像是一隻野貓。

  拖住貓兒屁股,韓陌將其抱在懷裡,逗弄了一番,又將其放在地上,道:

  「回家去吧,別讓你主人等急了。」

  雖說這隻小貓瞧著尤為可愛,但他終究是做不出拐走別人家小貓這樣的缺德事。

  可虎斑小貓卻不走,始終跟著他倆。

  夕陽偏斜,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噢,不對,還有小貓的影子,被夕輝扭曲了形體,仿若一隻奇異怪獸。

  「一家三口」,沉默地走在京城胡同中,氛圍凝重。

  韓陌想不通為何那些個上了年紀的京城百姓也不曉得福來鏢局,一時間竟開始懷疑有沒有這個地兒,還是說他當時記岔了,可信也被銷毀,這事兒就成了懸案。

  沈歸雁心事重重,這自不必提。

  這種時候往往需要有個人來挑起話題、調動氣氛,聊得火熱,便能暫時忽略那些再怎麼想也想不明白的煩心事兒。

  可偏偏兩人都沒這個心力。

  「喵~喵~」

  虎斑小貓試圖充當這個角色。

  可惜,失敗。

  小貓不死心,呼嚕一聲,衝上去叼住韓陌褲腿。

  頓時踉蹌半步。

  「咦,怎麼你還在啊?」

  韓陌很是訝異,他倆也沒給小貓投餵吃的,怎麼就死死跟著呢?

  將虎斑小貓抱起,呼嚕聲頓時響起,貓兒瞪著那雙琥珀色大眼睛瞅著人。

  沈歸雁多走了兩三步,才注意到發生了什麼,轉身回頭,便看到韓陌懷中的小貓,便打趣道:

  「還是頭一回見到如此死心塌地的貓兒,要不你就收留了吧。」

  韓陌心想也是,五六個月大的小貓若是放任流浪野外,絕難打過那些成年大貓,加之過幾個月就要入冬,大雪驟降,沒個窩恐怕難以捱過。

  「那你跟我回去吧,如何?同意就喵一聲,不同意就喵兩聲。」

  「喵~」

  「聰明小貓!」

  貓兒又蹭了蹭韓陌臂彎。

  跟了老長一段路,小貓爪兒髒兮兮的,被沈歸雁瞧到,她突發奇想道:

  「怎麼髒兮兮的,和煤球似的,要不就叫你煤球吧?」

  韓陌笑笑,也接話道:

  「煤球,好名字!同意就喵一聲,不同意就喵兩聲。」

  「喵~」

  沈歸雁伸出縴手,揉了揉煤球肉肉的臉頰,慨嘆道:「好通人性的小貓。」

  韓陌也笑道:「說不定是傻,只會叫一聲,不會叫兩聲。」

  「喵喵!」

  叫聲里竟藏著些許憤怒。

  「好好好,咱們煤球是最聰明的小貓,好了不?」

  「喵~」

  有了煤球後,氛圍倒是活躍了不少,聊天也有了話題——


  每天餵些什麼?多久洗一次澡?回到郡主府後暫且養在哪兒?

  「先養在你和沈鏢頭的院子,那兒比較大,能給煤球撒歡的地兒也多。」韓陌提議,過了半晌,又道:

  「……我今晚要去辦些事情,若是順利,說不定能同你們一起回臨安。」

  沈歸雁眼睛一亮,忽閃忽閃,道:「去吧去吧,我會照顧好煤球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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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委實不小。

  直到最後一縷夕輝沒入遠山,兩人一貓才回到宜春郡主府。

  「少東家,你說,那些個京官府邸和侯府王府都修在內城,怎麼偏偏宜春郡主府修在外城?」韓陌忽然問。

  「或許是為了方便捕花郎來來往往?」沈歸雁笑道,「啊哈你也別當真,我就亂猜的。」

  顯而易見,沈歸雁心情好了不少。

  但韓陌知道這終究只是暫時的,畢竟最關鍵問題還沒有解決。

  問了府內丫鬟,說郡主正在書房。

  韓陌與一人一貓告別,走向府內。

  待楚婆婆通報後,韓陌進了書房。

  羅漢椅上,那道縹緲如煙的俏影正盯著自己,疏冷雙眸里瞧不出一絲波瀾,像是那凝結的冰晶:

  「何事?」

  「郡主您可曾聽聞京城福來鏢局?」

  上官璃捻著杯蓋的縴手忽然一僵,抬眸道:「知道。」

  「我想讓您帶我去一趟。」

  上官璃點點頭,抿了口茶,薄唇開合吐出二字:「為何要帶你去?」

  「您意欲揪出五花門那些老鼠,我願效犬馬之勞!」

  「哦。」上官璃冷淡道,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那真不巧,五花門剛被解決了。」

  韓陌一怔,他上午不才剛去了天橋,結果一無所獲,這才幾個時辰啊,怎麼就被解決了呢。

  既然郡主這裡走不成,或許只能另尋他法了。

  上官璃忽然問:「聽賀雲說,你打架很厲害?」

  韓陌不明所以,如實答道:「能以明勁發揮出媲美尋常暗勁好手的實力。」

  這種時候可不能謙虛,若是把自己貶得太低,郡主覺得自己沒有利用價值就糟了。

  「嗯,還不錯。」上官璃直了直身體,換了個舒服姿勢,「你加入花間司,替我辦件事,若是辦成了,我便帶你去福來鏢局,如何?」

  韓陌皺眉。

  心說這只不過是讓你告訴我一個地方啊,咋就指望我替你賣命呢?

  上官璃似乎猜到韓陌心裡在想什麼,解釋了一句,卻有些故弄玄虛:

  「或許你能從其他人那兒打探到福來鏢局的確切地點,但若沒有我的協助,你定然進不去。」

  說得斬釘截鐵,再配上她那疏冷淡漠的語氣,仿佛像在宣誓亘古不易的鐵律。

  韓陌信了三分。

  卻還有些猶豫,畢竟若是答應給郡主賣命,便意味著無法陪少東家一同南下回臨安。

  上官璃沒給他太多時間思考,下達了逐客令:「三天時間,你好好考慮考慮。」

  韓陌點頭,抱拳行禮,轉身離去。

  出了書房,天色已黑,只覺肚中空虛。

  回屋,吩咐丫鬟送上一些肉食。

  習武之人根本在氣血,除非修到能餐霞飲露的高深境界,不然每日還是需要攝入足量肉食,否則定會影響實力。

  餓了大半個月的氣海境高手,還真就不一定能打得過韓陌這樣的明勁。

  送餐來的是青禾,那個眼睛大大的小姑娘。

  青菜豆腐湯,雞羊豬肉菜三碟,還有好幾個白面饅頭。

  菜品不算精美,想來也是因為這郡主府整日冷清,沒什麼需要延請賓客的機會。

  好在分量足,一看就是給武者專程準備的餐食。

  青禾在一旁等著,畢竟待會還要收拾餐盒餐具。

  越看,越直勾勾、眼巴巴,後來就連口水都流出來了。


  韓陌哪忍心,揮揮手讓她過來,說你隨意吃吧。

  青禾說真的能隨便吃嗎,你不回去找郡主告狀吧?

  話雖然是這麼說,可她那小手卻已握住油光閃閃的大雞腿開始啃。

  韓陌也閒得無聊,一面吃,一面隨意問道:

  「喂,青禾,你有沒有聽說過福來鏢局呀?」

  「聽說過啊!」

  韓陌:「……?!」

  「真的聽說過?」

  「真的呀,騙你幹啥?」

  「真的真的真的?」

  小姑娘叼著雞腿,橫眉立目瞅著韓陌:

  「你這人咋不信我?!我跟你說,那福來鏢局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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