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兒。」
「啊?!」
「郡王府就是先前的福來鏢局。」
青禾舔了舔沾滿油脂的指頭,語不驚人死不休地說道。
韓陌呆愣當場。
咣啷。
筷子落在地上。
小姑娘繼續補充道:
「嚴格來說,福來鏢局是郡主的後院閨房,咱現在在的地方,是其他鏢局,具體叫啥我忘了。」
韓陌斂去訝異,正色道:
「那你怎麼知道後院是福來鏢局?」
「一兩年前吧,在泥里挖出來塊生鏽鐵牌牌,郡主說是之前鏢師留下的。」
小姑娘不假思索道。
不似作偽。
尤其是青禾這種傻乎乎、滿腦子都想著吃、相信瀑布後藏有寶藏的小屁孩,更是不可能撒謊。
韓陌信了七八分。
「能幫我去拿乾淨雙筷子不?」
「嗐,都多大的人了,筷子都還會弄掉,懂不懂得尊重食物啊!」
小姑娘啃著雞腿,罵罵咧咧出了屋子。
韓陌揉揉臉,他知道自己臉上表情一定很古怪。
這椿樹巷先前恐怕就是鏢局扎堆的地兒,若福來鏢局名聲不顯,時過境遷被京城人淡忘也實屬正常,畢竟押鏢這種業務離整天苦惱怎麼吃飽穿暖的老百姓還是太遠。
他娘嘞!
可為什麼福來鏢局是郡主府後院?!!
如果正好對應這間客房該有多好,然後客房自帶的小院子裡最好有一棵歪脖子樹……
韓陌苦著臉,一邊罵娘,一邊坐著白日夢。
怪不得宜春郡主說得那麼篤定。
若是自己悄咪咪溜進去,恐怕要被當做採花賊亂棍打死啊!
難辦……
「筷子拿好,可別再掉了啊!」
青禾一臉不情願地遞上筷子。
「多謝。」
這餐飯韓陌吃得依舊心不在焉,只吃了個五六分飽。
其餘飯菜都進了小姑娘的胃裡。
「我回去咯,有什麼事就叫我。」
「嗯。」
月上柳梢,皎皎白光滲進窗縫,灰塵在光柱中旋舞。
韓陌只覺心煩意亂。
披衣起身,到了花園,渾身沒入冷冽寒潭。
耳畔唯有瀑布陣陣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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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一座很普通的兩進院落。
不算大,卻也不算小,賺了些小錢的商賈通常讓自家妻兒安頓至此。
常予守在門外,有些無奈。
堂堂花間司氣海境大高手竟成了個守門人。
屋內自然是孫浩正孫副門主和阿暉。
臻至氣海境,耳聰目明算是最基本的,常予還是第一次覺得耳力太好也是個苦惱。
隱隱能聽到那窸窸窣窣的自言自語聲。
「阿暉,上次見你還是五年前,只可惜那時候我無能,沒能留下你,嗚嗚……」
「不曾想上蒼有眼,竟讓有情人終成眷屬。」
「阿暉,我可真是想死你了!」
「……」
常予越聽越覺得孫副門主該去吃幾副中藥好好調理一下。
病得不輕。
卻也能理解,這個江湖都是個爛瘡流膿的江湖,那身在其中的江湖人又怎麼會沒病呢?
道理固然是這麼一個道理,但……他還是很難理解孫副門主的癖好。
癖好並非喜歡相公。
而是……
常予轉身,透過門縫,看清了院落內的景致。
頭顱碩大、面敷白粉的孫浩正懷裡抱著一尊半人高的玉人,雕刻寫實,乃是個唇紅齒白、靈氣流溢的俏公子。
耳鬢廝磨,切切軟語,就仿若這個是真人。
是的,阿暉是一尊玉人,通體由西域進貢而來的暖玉雕刻而成,觸之溫煦,宛若沐浴在日暉之中,故得其名。
五年前孫浩正卡在半步氣海境,亟需購置寶藥,不得不忍痛割愛將其賣與某位富商。
待到他坐穩五花門副門主之時,百般尋覓卻無果,便成了心底最深切的執念。
說實話,瞧著這場面,常予有些瘮得慌。
不管怎麼樣,總算是完成郡主下派的任務了。
接下來還有五嶽劍門、烏夜啼需處理。
至於正衡院,涅槃菡萏圖被正衡院拿到了也無妨。
只需要贏下那場比試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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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您是說讓我加入花間司,是為了參與同正衡院的那場比試?」
書房內,神情閒淡的十九歲少女高坐在羅漢椅上,對著那位詫異不已的覆面少年點了點頭。
「比試何時舉辦?」
「快則半月後,慢則一兩月吧。」
這等待時間不算長,放在韓陌上輩子連試用期都還沒過呢。
可在如今的韓陌看來,卻無比漫長。
註定不能與沈歸雁一同南下。
但孰輕孰重,韓陌還是拎得清。
連龍椅上那位都眼饞的菡萏圖,價值難以估量,過了這村恐怕就沒這店了。
沉吟片刻,韓陌點點頭:「好,我加入。」
很難從上官璃臉上瞧出什麼情緒,既沒有驚喜,也沒有意外,似乎早就料到韓陌會答應。
她甚至沒問韓陌為何要去尋福來鏢局。
反手遞出一瓶藥,輕輕道:
「這是皇室秘傳的老藥,服用之後,應當能讓你在半個月內突破暗勁。
「你很有天賦,不要浪費了。」
前半句話不難理解,指望他早點突破境界,多多賣力打架。
可後半句話……
咱郡主也不是那種會說客套話場面話的人吧,更何況這後半句話越聽越覺得唏噓。
想不明白,卻也不便問。
韓陌抱拳致謝,轉身離去。
明月已至中天。
路過沈歸雁、沈愷院落,一片岑寂,似乎已然睡下。
院牆上,煤球大眼睛忽閃忽閃,舌頭不時舔著鼻子,似乎剛吃完飯。
郡主府財大氣粗,自然少不了貓兒吃的那幾兩肉和內臟。
韓陌輕撫煤球腦袋,碎碎念道:
「多去陪陪你沈姐姐,她可稀罕你了。」
「喵~」
「過幾天後你沈姐姐就要離開京城咯,你這幾天好好想想,是跟她呢,還是跟我呢?」
「喵……」
這話說得有些奇怪,怎麼像是離婚之後父母問孩子願意跟誰。
韓陌啞然失笑。
回到屋內,躺下,卻怎麼也睡不著。
月光明明很暗,四下也很靜謐,夜風浮動草木,本就是最怡人的催眠曲。
輾轉反側,困意全無。
起身修煉,卻也事倍功半,今日練得已經夠多了。
抄起一竿秋,在不大的院子內「挑、劈、纏、戳」。
三更打更聲響起。
那精悍身子骨上爬滿了汗水,可困意似乎也隨著汗水被擠出體內。
愈發精神了。
想出去逛逛,念及到京城有宵禁,夜間委實不宜妄動。
轉念又想自己早就是正衡院通緝榜上排名前十的大人物了,還有啥怕的。
他要跑,那些個巡夜的更夫、兵丁、捕快哪裡追得上。
心念已決,回屋換了身黑衣,翻上房檐,出了郡主府。
負責守夜的捕花郎也不覺奇怪,保不準是那位同僚在出任務。
也不知道去哪,不知怎麼著就到了天橋。
京城街道上,兵丁腳步踏踏,提著燈籠,穿梭在條條巷弄之中,小光點游移不斷。
可這微弱光點卻始終沒踏入天橋半步,最多就是在外圍晃悠一下,意思意思。
不愧是「三不管」地界,五城兵馬司不管、正衡院不管、順天府府尹不管。
韓陌孤身潛入。
巷弄里臭氣更濃,大抵是人味淡了。
忽近忽遠的巷弄里忽地傳來幾聲哀鳴。
奇詭古怪,聽不出是人還是貓在叫。
興許區別也不大。
踩過滿地碎瓜子殼,韓陌貼著巷弄,藏匿於陰影之中。
他聽到了腳步聲。
是幾個喝了大酒的潑皮。
「嘔!他娘的,怕不是喝到假酒了,胃裡難受!」
「找什麼藉口!你就是酒喝少了,多喝,要多喝知道了不?」
「誒,等等,我怕不是出幻覺了?前面咋忽然冒出個美人呢?!」
「咦!還真有!」
腳步聲止歇。
韓陌無奈,咋就總給他碰上這種事呢?
他內息提起,落足抬腿,如貓般輕緩無聲。
卻見幾位潑皮環繞著一位面如寒霜的黑衣女子。
女子手無寸鐵,既不鬧,也不喊,甚至連表情都欠奉一個。
怕不是患有什麼心理疾病吧,自閉症還是啥的,到底是哪家閨女跑出來?!
韓陌緩步貼近,止不住腹誹道。
只是出來逛逛,他並沒有帶上一竿秋。
可那幾位潑皮見到如玉雕般的俏姑娘,還不說話,也不反抗,更是賊心大動。
傻子最好,啞巴也成,無論對她做些什麼,都不會去官大人那兒喊冤,至於識字,這年頭識字的人有幾個,更何況是女娃,能教女娃識字的家庭哪會放任她來天橋這種地方?
愈發肆無忌憚,甚至都要上手了。
韓陌嘆了口氣。
「滾吧!」
力從地起,勁力翻湧。
韓陌飛掠而上,雙手一展,手爪呈擰裹之勢,啪啪兩下拍在那潑皮身上,將其摜倒在地。
繼而右膝高昂,如怒龍抬首,啪嗒踹在另一位潑皮脖頸。
嗖嗖嗖幾下,便撂倒了所有人。
韓陌拍拍手,頗為滿意,今兒又做了一件大好事兒。
正要微笑。
卻見到那黑衣少女皺了皺眉頭,非常疑惑地看著自己,冷冷道:
「你……為什麼要出手?」
絕不是被壞了什麼好事之後的質問。
乍一聽還以為是什麼誘敵上鉤的詭計,轉念一想卻又覺得沒人會專程對付幾個潑皮。
韓陌也被弄得一頭霧水,反問道:
「那你為啥不出手?我擔心你出事,所以就……」
黑衣少女歪歪腦袋,先指了指韓陌:
「你不認識我,為什麼要擔心?」
又指了指自己:
「我在等最佳出手時機。」
韓陌被整得有些無語,也不打算掰扯什麼惻隱之心,無奈道:
「什麼是最佳出手時機?那幾個潑皮的狗爪子都黏到你身上了!」
黑衣少女點頭:
「這就是最佳出手時機。」
韓陌無奈,敷衍一句,就要離去:
「你說得對,是我不該出手,行了吧。」
黑衣少女卻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還是要謝謝你,讓我節省了不少體力。」
韓陌滿頭黑線。
這說話方式還是人類嗎?
他不願繼續多說,又敷衍道:
「不謝不謝。」
黑衣少女似乎聽不出話語裡敷衍的意味,轉而問道:
「你……知道正衡院駐地在哪麼?」
韓陌當然知道。
可他已經有點煩了,只想早點回去睡覺。
就怕他說了個胡同名,結果少女說不知道,讓他帶過去。
那豈不就成了自投羅網?
於是韓陌反問道:
「你沒買京城輿圖?」
「買了的。」少女乖巧點頭,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大張輿圖,苦惱道,「我按照上邊的路走,卻沒找到正衡院,反而到了這裡。」
奇了怪了。
韓陌湊近一看,更是無奈:
「你拿反了,這樣才對——」
他正要搶過輿圖,手動旋轉一下。
卻發現輿圖被少女死死握在手心,動也不動。
好大的手勁,對付幾個醉酒後的潑皮還真不是問題。
「你自己轉個面吧。」
「……這樣?」
「不對不對。」
「……」
韓陌崩潰了:「你是怎麼到京城的?」
黑衣少女如實道:「一路朝著北邊走。本來應該半月前就到的,因為迷路耽擱了。」
韓陌沒話說了。
教了老半天少女還是不會。
但也總不能把人家丟在天橋這種地方吧。
最終還是韓陌妥協了,把黑衣少女帶到了京城正衡院駐地附近。
「就是這兒了。」
韓陌轉身就要走。
「等等。」黑衣少女扯住他衣袖,「你叫什麼名字?」
哪有傻子會向正衡院透露自己真實姓名。
「在問別人名字之前,先說自己名字,這算是最基本的禮儀吧。」
「是這樣麼?」少女疑惑道,「我叫小朱。」
嗯?!你還真就說了自己名字啊。
韓陌沒招了,胡亂編造道:「我叫韋百。」
「嗯,我記住了。」
少女一身黑衣翩然走入正衡院駐地。
韓陌打了個哈欠,也轉身離去。
奇奇怪怪的少女,奇奇怪怪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