喚作廖星的捕花郎娓娓道來。
韓陌也明白了那「司院大比」的重要程度。
大致相當於上輩子那些超重點高中的聯考,若是能擠進前十,定會被某些大學拋出自主招生的橄欖枝。
司院大比也是如此。
那些個氣海境巔峰、乃至臻至歸真境大內供奉、隱世高手怎會願意委身於小小正衡院和花間司呢?
他們才不願意替朝廷干那些雜活。
可收徒一事,他們還是放在心上的,誰不想讓自己創立的武功流傳百代千秋呢,這衣缽終究是要傳承的。
故而「司院大比」便成了他們篩選弟子的最佳途徑。
稟賦如何,是否刻苦,打一架不就知道了。
至於為何是讓正衡院、花間司各自選人比武,而非舉辦全國性質的武舉,那就大有講究了。
若是你想要參加大比,首先就要加入花間司、正衡院,先白白打工幾年,唯有認真做事,才能討得上司歡心,將你報上大比名單。
嘿,這大比就相當於拴在豬前面的胡蘿蔔,逼著你一直得跑啊跑,絕不敢懈怠。
裡頭也有更深層次的考量。
所以哪怕正衡院、花間司無一例外都是朝廷鷹犬,但卻還是要費盡心思分成兩撥人,時不時還要故意挑起矛盾,給贏者發些獎賞,讓這兩波人斗上一斗。
不然,為何龍椅上那位近年來要費盡心思扶持花間司,難不成真是為了所謂的兄弟情誼?
怎麼可能!
最涼薄,不過帝王心。
經過這一番咂摸,韓陌真覺得上名單不是件好事啊,咋就成了眾矢之的呢?
他還想著要憑藉系統好好苟住升級呢。
罷了罷了,也不能總是依賴系統,保不准哪天就忽然消失不見了呢。
得靠自己!
也只能靠自己!
韓陌攥緊拳頭,暗暗告誡自己,系統就像是那意外之財,偶爾得之,享受享受也無妨,卻不能將其當做立身之本過度依賴。
見韓陌久久無言,眼皮耷拉著,廖星面上堆著笑,誇讚道:
「這大比啊,有年齡限制,二十五歲以下,都是青年才俊,說明郡主可是很看好小兄弟你啊!」
韓陌回過神來,朝廖星感激笑笑,拱手道:
「我會保密的。就當廖兄弟今天啥話都沒說。」
「好好好!」
「再會。等此番事了,我請廖兄弟喝酒!」
「保重。郭大哥心狠手辣,多留意多留心才是。」
「我曉得。」
韓陌轉身離去,眼皮耷拉,掩住其中赫赫凶光。
他不想惹事,卻也絕不怕事。
刻意阻攔,不令他修煉,半個多月後的司院大比定會被打得丟盔卸甲,顏面全無,名聲就徹底臭了。
還以十分冠冕堂皇的理由來遮掩,令你挑不出毛病。
好狠的心啊。
韓陌回到屋內,服下老藥,盤腿打坐,收斂雜念,開始運轉無相神功。
雖然速度慢了些,好歹功不唐捐,一寸進步也有一寸進步的好處效用。
待到再度睜開眼,已過去了一個半時辰。
果不其然,無論再怎麼運轉,勁力就是不再凝練,哪怕有宮廷秘傳的老藥加持,也只能再多修行半個時辰。
咚咚咚。
院門再度被敲響。
這次進來的依舊是賀雲、孟青空。
早些時候他們臉上唯有無奈,如今卻徹底附上一層陰影,霜寒滿面,眼神黑得嚇人。
見韓陌沒練杖法,也不再運轉內功,身前也沒有擺放著什麼話本雜書,顯然是無事可做。
賀雲大致猜出發生了什麼,壓住怒氣,問道:
「他們也攔住你,不讓你去後花園瀑布下練功?」
韓陌點點頭:「嗯。」
「艹他郭逸川祖宗十八代!」賀雲破口大罵,「我與孟大哥也被攔住,什麼事都不讓我們做,這哪是在懷疑我們,簡直就是剝了這身捕花郎的衣服。」
孟青空懷抱著劍,面沉如水,也點了點頭。
賀雲咕嚕咕嚕喝了幾口韓陌給他倒上的茶水,氣才消了些,緩聲道:
「這次過來,是想同你說些案情。他郭逸川指使他弟兄打壓我,我老賀的兄弟也會將案情透露給我。
「他娘皮的。都是捕花郎,真以為你晉升氣海境探案能力就會變強不成,媽的,等老子把案子破了,有你好受的!」
聽了這番話,韓陌眼睛一亮——把案子給破了,倒不失為破局之道。
宜春郡主只是暈了,又不是死了,那郭逸川就算要排除、打壓異己,也得尋個說得過去的由頭,不然郡主醒了,他也得被責罰。
由頭,雖然大傢伙都知道這是假的,只是藉口,但有和沒有,卻還是相差懸殊。
君不見那些個老朽古板的大儒,為了不讓女孩讀書,免得她們懂得多了就敢和丈夫頂嘴,還得費大心思引經據典,去論證所謂女孩智商低下、天生不適合讀書、只適合相夫教子……
這也是由頭。
所以只要把他們仨身上這層嫌疑給祛除,沒了這層由頭,那些個無奈屈從於郭逸川的捕花郎也不敢繼續刁難他們。
「你說說吧,這案子究竟是咋回事。」
賀雲清了清嗓子,略略回憶後道:
「今早卯時那會,郡主還沒睡,有位丫鬟在牆邊發現了一封信。郡主看了,便立刻召集人手,離開郡主府。
「去時到是一切順利,回來的時候途經天橋,便被一夥黑衣人襲擊,捕花郎大多昏迷死亡,而楚婆婆拚死將郡主護送回來。」
韓陌問:「可知道郡主去了哪兒?見了誰?」
賀雲點點下巴:「據說是去見了前朝石老太師,已經九十多歲,亦在京城養老。」
這沒什麼奇怪,本朝善待優待前朝高官,再樹幾個典型,便可以向百姓證明國祚獲取的正當性:乃是前朝不仁,我朝仁,故得天命所歸。
韓陌又問:「僅僅就是去拜訪?」
「這就不知道了。」賀雲搖頭道,「大概就是問了些事情,但細節不知,楚婆婆沒說。」
幾乎沒什麼線索,韓陌暗忖。
最多只能提煉出幾個疑點。
那封信是怎麼出現的、誰給的?郡主為何要如此匆忙趕去?
郡主與石老太師聊了些什麼?歸程路上為何會途徑天橋?
韓陌皺皺眉,無奈道:
「僅憑這些線索,怕是遠遠不夠啊……!」
賀雲點點頭,他是莽,又不是蠢,自然也知道。
若是能用這麼一丁點信息就能推斷出幕後主使者,要麼是兇手本人,要麼就是通曉內情之人。
「所以我想了個法子,孟大哥也覺得不錯。」
「嗯……你說說看。」
賀雲攏了攏袖子,指了指紅漆院牆,一本正經道:
「翻出去!去天橋探查現場遺留的痕跡,推斷兇手是誰!」
嗯?!
韓陌轉頭看向孟青空,這位冷臉劍士也點了點頭。
「這……會不會太冒險?」
韓陌哪能想到賀雲提出來的竟是這種餿主意。
賀雲雙手攀住韓陌肩膀,出奇正色道:
「非常時期,當用非常之法,不然難以破局。」
喂,賀雲,你什麼時候這么正經了,當初喝花酒被扣押,怎麼不見你這樣……
孟青空也出言附和:「有必要一試。」
韓陌沉默片刻,左思右想,卻也想不到什麼妙法。
似乎只能如此。
卻還是質疑道:「這麼偷偷翻出去,不會被看守的捕花郎發現?」
「都是熟悉的弟兄,會遮掩一二。」賀雲笑道,「已提前安排妥當。」
韓陌長長嘆了口氣。
手心疊在賀雲手背。
「一起試試吧!」
繼而又覺手背一暖,原來是孟青空也走了過來。
三人手心疊手背,共同立下了破解迷案、尋出兇手的期許。
「事不宜遲,早些出發吧!」
「好。」
錚!
孟青空沒說話,只是抽出佩劍細細擦拭。
半晌後。
三人準備妥當,內息強提,勁力翻湧,足尖輕輕一點,身形飛躍如雨燕,一起一落之間,便出了宜春郡主府。
坐在屋檐上看守的捕花郎正巧將視線偏移,盯著流雲飛逝。
府邸里忽然有人問話。
「剛才什麼動靜?」
「貓竄到了屋檐上。」
「哦,那隻虎斑色的笨貓是吧。」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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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咱家郡主的傷……」
垂花門外。
楚婆婆垂手侍立於白須白眉的老太醫身前,惶惶不安地問道。
「好生休養兩三日,自會甦醒,莫擔心。」
老太醫捋了捋長須,寬慰一句,又憂心道:
「郡主身子骨本就弱,加之常年熬夜,心脾有損。此番忽而受驚,心無所倚,神無所歸,氣就亂了,壅滯不動,清竅被堵住,神明失養,便也就昏了過去。
「老朽開的方子也只能治標,若要治本,還需郡主早睡早起、莫要思慮過重……」
老太醫忽然止住了話。
太不現實了。
指望統管花間司的宜春郡主莫要思慮過重,就像指望富家翁不娶三妻四妾一樣,難得很。
「那就好,那就好,今兒多謝太醫了!」
老太醫擺擺手,飄然遠去,留下一句:
「本分罷了,沒什麼可謝的。」
楚婆婆瞥了眼藥方,吩咐丫鬟去抓藥、熬藥。
自己則走入閨房,靜靜坐在上官璃床旁。
淡如煙塵般的雙眉微微蹙起,似乎在做什麼不太好的夢。
嘴唇略略泛白,沒什麼血色。
平日裡那股疏冷淡漠、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息褪去,說到底不過只是個十九歲的小姑娘,身體還不大好。
楚婆婆伸手輕撫那白瓷般的臉頰,呢喃道:
「睡吧,睡吧,趁這會好好休息休息……」
忽而眼神驟變,凶厲非常:
「婆婆定會替你尋出幕後主使,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