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郭逸川身死,以他為首的十幾位捕花郎被廢去武功、革職貶為庶民,此事告一段落。
『往後兩周應全力備戰司院大比,提升實力。』韓陌規劃著名,『想來那宜春郡主也不會再給我安排什麼活干。』
的確,在那日後上官璃並未再召見韓陌,一切聽之任之,算是放養。
賀雲、孟青空也歸復原職,這幾日也少有見到,想來是被派去出任務了。
總算能過上平靜日子,韓陌格外珍惜。
白天練杖、練無相神功,隨著實力提升至暗勁,瀑布錘鍊的效果也愈發顯著昭彰,已隱隱觸及了氣海境的門檻。
晚上則不間斷練習大夢神功,倒是沒什麼進展,只不過晚上睡得更香了。
閒暇時便去逗逗煤球、陪陪少東家。
雖因事情耽擱了幾日,但沈愷、沈歸雁終究還是要南下奔赴臨安,無論要不要購置田產當個富家翁,那些個死去鏢師們的撫恤金,還有遣散雜工的補償費,也還是要給的。
五日後。
宜春郡主府,側門。
這兒停著一輛還算寬敞的馬車,被韁繩束縛著的大馬正唏律律打著響鼻。
「歸雁,和韓陌道別吧!」沈愷手持韁繩,坐在馬車夫的位置,扭頭對韓陌說,「送到這兒就可以了。」
「再會!等到了臨安給你寫信!」沈歸雁掀開窗簾,看向懷中抱著的煤球,「來,煤球,揮爪爪,說再見!」
「喵~」
「嗯,再會!」韓陌揮手笑道,「一路小心!等我忙完就去臨安找你們!」
「放心放心。」沈愷指了指自己,「你看我這不連馬車夫都沒敢雇,就是怕出事兒!不說了,該動身了!」
車輪滾滾,揚起路上塵沙,消失在目力所及之處。
韓陌眼角帶笑。
『興許是有煤球陪著,少東家也少了許多離愁別緒。』韓陌暗忖,『畢竟照顧煤球這個小東西也不容易,吃喝拉撒都要管,勢必會占用一部分精力,有事情做了,便沒那麼多時間可用來憂愁善感了。』
接著又去了後花園。
水聲轟轟,瀑布裹挾著萬鈞之勢衝下。
盤腿端坐,收斂雜念,無相神功運轉。
半個時辰後,韓陌苦笑著睜開了眼。
『還是不行啊!勁力已然凝練到了極致,筋骨肌肉承載能力本就有上限,自然狀況下也再難練出更多的肌肉,蘊養勁力這一條路子,我已走到了盡頭。』
韓陌思量著。
『再往後,便只能另闢蹊徑,從錘鍊筋肉,轉為打通百脈。而打通百脈的關鍵則在於開闢丹田氣海,誕生內力。丹田氣海不僅是內力棲居之地,還是內力源源不斷誕生的巢穴,亦是內力流轉過程中的中轉站。
『氣海境的修行則是以丹田氣海為基點,催動內力逐步打通十二正經成就氣海大成,再更進一步,就是打通奇經八脈,成就氣海境圓滿。
『這丹田氣海便是根據地,往後修行都以此為起點,周身內力也仰仗於它。
『《無相神功》記載,若要開闢丹田氣海,則需先達到暗勁圓滿,勁力凝練,且能如臂使指地控制,而後再以此勁力,逐步衝擊丹田,祛除淤泥雜質,進而催生氣海。』
道理雖如此,可韓陌也嘗試有好些天了,卻始終找不到門道。
且不說周圍認識的人裡邊壓根就沒有氣海境的,就算有也不太好請教,畢竟韓陌也不知道修煉了無相神功後,他走的道路與這世間通途修煉之法會不會有什麼顯著的區別。
無人可解惑,便只好讀書。
百遍讀,千遍讀,指望著其義自見。
反正韓陌每日只需要睡兩個時辰便足矣,挑燈夜讀便成了常態。
就這麼咂摸著、品味著,好幾天過去,還真給他琢磨出了一些門道。
『無論是無相神功,還是郡主府藏武閣里的氣海境內功心法,都記載著一句意思相近的話。』韓陌暗忖著。
簡而言之,就是說氣海境中的「氣」字,是指人胸前蘊養著的那一口氣息——無論是惡氣,還是善氣,抑或是半善半惡之氣,又或者是混沌渾濁之氣。
晉升氣海境,不僅要勁力蘊養至暗勁巔峰,以此勁力刺激丹田,與此同時還有將胸中那一抹獨屬於你的氣息下沉,這般一上一下地配合,方能激活開闢丹田氣海。
說得有些太過玄乎,以至於韓陌始終沒有摸清楚門道。
勁力刺激丹田好理解,他日日嘗試,只覺丹田那兒癢呼呼、刺痒痒,但也止步於此。
可「胸中氣息下沉」又是什麼玩意?
『我先再琢磨兩三日。再不行就去請教郡主,那楚婆婆定是氣海境高人。』韓陌決定了,『畢竟是我要代表咱花間司參加司院大比,總得指點指點我吧。』
韓陌於濕滑岩石之上起身,反手握住一竿秋,直面那飛流直下幾十尺的嘩嘩瀑布。
雖是人造,可那水流裹挾著的自然偉力,卻依舊動人心魄。
談不上被折服,反而是身為武者的戰意被激起。
若有百尺瀑布攔我路,為何不能一竿斷之?
韓陌內息強提,深深吸了一大口氣,旋即緩緩呵出,眼神一凝,五指一緊,足尖驟然點擊石面。
整個人頓時直掠而去。
細密水珠已然迸濺到韓陌面龐。
視野被占滿,所見之物唯有奔流而下的瀑布。
一竿秋霍然揮出,劃出一個飽滿圓弧,渾身勁力迸發,匯聚成這難以匹敵的一擊!
貓蝶杖法·圓月式!
此招乃是晉升於氣海境後方能徹底掌握的招式,威力不可謂不大。
僅僅是這一擊,就幾乎要抽乾韓陌十之七八的勁力。
杖尖凌厲無匹地刺入白練般的瀑布。
一寸、兩寸、三寸……
三寸已是極限。
嘭!
終究還是抵擋不過那無時無刻沖瀉而下的水流。
韓陌倒飛而去,狼狽落於水中。
濕漉漉爬上岩石,抹了把臉,將長發攏在腦後,似有所得。
『瀑布之所以強,絕非每一滴水本身就攜帶著什麼偉力。而是源源不斷、每時每刻都不停歇地朝著某個方向灌去,沒有片刻停頓、瞬息止歇,所以才能抵擋住我那圓月式的撲襲。』
韓陌瞅著那奔流而下的瀑布,暗自思量。
『貓蝶杖法中的圓月式的威力絕不小。幾乎將我大半身的勁力都凝聚在這一戳刺之中,相對的,卻也沒了後續補給,做不到勁力綿長無有間斷。等開闢了丹田氣海,再來嘗試嘗試吧。』
上岸,回屋,沐浴更衣。
這幾日苦修不輟,又陷入了瓶頸,韓陌決定上街溜達溜達,換換心情。
京城外城很大。
本地百姓們說著最為地道的北地官話,自幼在臨安長大的韓陌雖聽得懂,卻只覺陌生。
人生幾十年,本就伶俜一孤客。
走著走著,不知怎麼地,便走到了那天橋地界。
聽到有女子在唱江南小調,歌喉清亮動人。
「花兒呀戀呀戀蝴蝶呀,蝴蝶麼戀著花呀啊,環兒連心心連環呀,哥妹永不分,同唱艷陽天呀~」
這才是地地道道的南方官話。
韓陌聽著很是親切,便順著曲兒聲尋了過去。
那是個雙眼蒙著白布的姑娘,二八年華,似是個盲人。
纖指彈琵琶,素手搖琴弦,面前擺著一小碗,裡頭擺著幾枚髒兮兮的銅板。
一曲唱罷,她裊裊起身,朝著圍觀眾人施了個萬福,拂淚道:
「兵燹天災,小女子淪落至此,只能賣藝唱曲為生,還望諸位多多捧場才是!」
這些個北國閒漢們哪裡見過這麼水靈靈的姑娘,一個個雙眼放光如豺狼。
畢竟這是交通不便利的古代,哪怕是韓陌、沈歸雁這樣的武者,北上赴京都花了差不多兩月。
君不見那八大胡同里最受歡迎的就是揚州瘦馬,原因無他,物以稀為貴,平日裡見不著的,便覺得稀罕,便願意出高價。
還有好些黑心老鴇,瞅准了這塊市場,去那江南水鄉收買、拐賣那些年紀頗小的女子,培養個一兩年,教她們唱一些曲子,學學吳儂軟語,最次最次都能轉手賣到二等的茶室,若是姿容再貌美些,還能有望進入一等的清吟小班。
故而才有了那句「人重生女不生男,男兒是冤家,女兒是菩薩」。
能換錢的當然就是菩薩,再不濟也是菩薩座下的散財童子。
京城人對於南國女子大多熱情,就連撂地賣藝也不例外。
於是乎閒漢們給賞錢也頗為熱切。
「來,賞你!」
「唱得好!這種曲兒,就得你們南方小妞唱才有味道!」
「甚是甚是!咱這邊那些膀大腰圓的婆娘唱起來就沒味道,寡淡得很!」
「……」
韓陌笑笑,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好事。
不過,有這些個賞錢,四五十枚銅板,好歹能吃上好幾日的飯。
捱過眼前,方有長遠,亂世里能活一天是一天,誰又能想那麼多呢。
韓陌擠過人群,給了那盲女一枚銅板。
不是不願給多,而是給多了反而容易招致禍端。
叮叮噹噹。
銅錢落在瓷碗裡。
「多謝捧場,謝謝,謝謝。小女子再給諸位唱一曲。」
盲女抱著琵琶,半掩著面,微微俯身,感謝道。
「別子情郎送上橋,兩邊眼淚落珠拋。當初指望臨安陌紙合一塊,郵間拆散子黃錢各自飄~」
唱得那可叫做一個哀婉淒切,聞者皆落淚。
韓陌正欲轉身離去。
本就萍水相逢,他就算能救那盲女,也改變不了這狗艹的世道,而這世道下不知有多少可憐女子淪落至此。
可擠出人群之時,他忽然被某人用肩膀狠狠撞了一下,恰恰好撞到那日被郭逸川劃開的傷口。
雖早已結痂,卻還是有些隱痛。
韓陌止步,皺著眉,回頭看去。
撞他的是一位高鼻、深目、多髯的西域人,體格高大,比韓陌都要高上那麼些。
那人直挺挺朝著彈琴盲女走去,寬大肩膀好似一道木犁,那些個圍觀的閒漢如泥土般被扒拉開。
平日裡張揚跋扈、橫行京城的他們卻敢怒不敢言,最多也就瞪那西域人一眼,罵都不敢罵上一句。
韓陌眉頭皺得更緊。
卻見那西域人在盲女面前站定,抄著一口還算標準的北地官話道:
「美麗的南方姑娘,你可願同我共進燭光晚餐?」
「小女子卑賤為歌妓,還是莫要玷污了大人宅邸。」似是聞到那西域人身上濃濃的香粉味,盲女抽了抽鼻子,拒絕道。
「您這樣演奏技藝高明的女子,在我們國家定會被奉為上賓。」西域人也不惱,繼續糾纏道,「我的名字是阿都剌,被陛下封為西域指揮使。」
「恕難從命,您貴為高官,小女子乃是賤籍,這不合適。」盲女依舊拒絕。
一時間,眾人議論紛紛。
「那阿都剌又來禍害人了……」
「陛下給他封官,就是讓他來幹這個的?」
「小聲點說,這個月那高鼻子西域人已經禍害了二十多個女娃娃了。」
「造孽啊,連瞎了眼睛的都不放過!」
「沒法子,據說聖上有求於這些西域人,也只能任由他們為非作歹。」
「唉,他娘的,官府咋就放任不管呢?!」
「……」
阿都剌對此很有經驗,一回生二回熟,二三十回後便是那中原人說的「熟稔於心」。
他勾起盲女那張並未經受過沙漠狂風摧殘的白皙臉蛋,輕輕捏了一把。
「夠水靈!」阿都剌大笑,一把扯下盲女那蒙面的布條,強行塞入她嘴中,「懶得和你廢話!你們這種女人,是賤籍,和我們那邊的牛羊牲口沒差別!」
那些個閒漢雖然嘴上罵著,卻也不敢阻攔,只能遠遠看熱鬧。
畢竟這命只有一條,那高鼻子西域人一刀攮死他們,最多不過是被罰一些俸祿,哪怕自己命賤,但也不能這樣白白死吧。
「站住!把人放下來!」
韓陌倏然走出。
畢竟是暗勁大成的武人,肩背寬闊,眉眼如刀鋒般凌厲,雖未攜帶一竿秋,卻還是氣勢駭人。
「你可知道我是誰?」阿都剌嗤笑道,狠狠扇了那掙扎的盲女一巴掌,「你可知道得罪我的代價?」
韓陌沒說話。
他從不和畜生多說話。
說了畜生也聽不懂。
先前之所以還和郭逸川掰扯幾句,那也是因為郭逸川雖費盡心機爬上高位,但終究還是有些底線,只將他們投入大牢,也按時送飯,並未有取他們性命的念頭。
一竿秋雖不在手,可杖法卻已淪肌浹髓。
手亦是杖,腿亦是杖。
他驟然一腳飛踹,直挺挺踢向那阿都剌小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