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之上,秋意濃濃,便更顯得蕭條了。
這裡盤踞著一夥足足達上百人的流匪,居無定所,流竄劫掠,就專門盯著北赴京城的商賈鏢隊劫掠。
干成一票,足足能吃上那么半個月,便立馬就跑。
他們本就是流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走到哪兒不是走,可那些個當官的兵卒就不一樣了,沒那個心思陪他們在偌大的北地平原捉迷藏。
山寨里。
「這燒雞好吃!」大當家是個虎目猿臂的魁偉漢子,膂力驚人,身旁擺著兩柄宣花大斧,「好久沒吃到這般美味了!」
「大當家,這些日子來投靠我們的流民越來越多,這半個月不到,多達十幾位,咱收不收?」頭戴破舊泛白綸巾、書生模樣的二當家問。
「收收收!怎麼不收!人越多越好!」大當家豪氣道,「他奶奶的,這世道真不是人能待的,雜稅多得要人老命,俺家足足三十畝地,竟還只能勉強養活五六口人。」
「是。」二當家略顯猶疑,「還是照舊?一顆官兵的腦袋作為投名狀?」
「對!」大當家撕扯雞肉,狼吞虎咽道,「一顆腦袋,一個席位,咱山寨可不是那麼好進來的!」
「可這個月已經殺了不少官兵。」二當家頓了頓,「……這樣下去恐怕會派正衡院的人來剿滅咱們。」
「怕個球?!!」大當家把那兩柄宣花大斧拍得哐哐響,「那些狗腿子敢來,得先問問咱這柄斧頭!」
二當家默然退下,走遠後,喟然嘆息。
『大當家這回恐怕是有些孟浪了。若是真打起來,那些個最多鍛體境的流民能起什麼用?古人誠不欺我,大當家的面相只能成就一番小功業,而後便會沉溺於溫柔鄉,剛愎自用……』
二當家沒有去見任何人,只是默默回屋收拾行囊,他決定今日就下山,另擇明主,免得被波及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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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山匪便盤踞在這座山上。」姝雪依舊一身黑衣,腰間挎著一柄細長劍,「你要幫我一個忙。」
「嗯,你說。」韓陌眯眼打量著面前那絕不算高的小山,草木枯黃,若是放在南方多半會被稱為小土丘。
「匪寨共有南北兩個出入口,北口較大,供日常出入,南口則偏小,彎曲曲折,通向山崖,可供危機之時逃竄。」姝雪解釋道。
「你從北口殺入,我從南口攔截?」韓陌問。
「對。」姝雪點頭,「這山寨唯有大當家、二當家、三當家是暗勁大成修為,其餘流匪皆不足道。我一人雖能砍瓜切菜般屠戮,卻難免會有漏網之魚。」
「我知道了。」
「那上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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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寨里。
「大當家、二當家、三當家,不好了!」
負責外圍警戒的山匪急匆匆闖入了山寨,卻見大當家還在氣定神閒地啃食著雞骨頭。
「急什麼急?」大當家嘎吱一下咬斷雞骨,頗不以為意,「難不成官兵又殺上來了?」
「是是,不,不是……」那山匪先點點頭,繼而又搖搖頭,「來的是一個女娃娃。」
「嗐!這有啥慌的?」大當家嗤笑道,又伸出油膩膩雙手,「提我斧頭來!」
不遠處。
正在屋內收拾行李的二當家緩緩嘆了一口氣,他知道這下子走不了,雙手一翻,兩隻判官筆自袖口滑出,已然穩穩在手。
三當家正在屋內酣睡,他裸著上身,挺闊脊背上繡著一條大蟲,猙獰駭人。
被動靜鬧醒,他反手握住砍刀,坐起身,嘟囔著要把那些吵他睡覺的人腦袋全他媽砍下來。
山匪們人心惶惶,握木棍,抄大刀,齊刷刷堵住山寨北口。
心裡不免有幾分怕,卻也知道這是難得的立功機會,若是能被三位當家記住,興許會傳自己武功哩!
事態已然劍拔弩張。
那秋日微涼的空氣里,似也凝著殺機。
腰挎長劍的黑衣少女就這麼一步步上了山,站定於山寨北口。
一人一劍,逼視著那好幾十號兇惡山匪。
「上月初,你等劫掠豫州商會,奪走白銀數百兩,殺男二十五人,殺女十八人,其中過半皆被姦淫。
「上月中旬,你等血洗劉家村,燒毀數百畝麥田,糟蹋糧食,亦斷了農人來年豐收之希冀。
「……」
姝雪的聲音很冷,冷得就像是那雪山上亘古不化的堅冰,沒有任何一絲情緒,只是在羅列事實、細數罪證。
「你等,可知罪?」
「知罪你娘老子!小姑娘讓你瞅瞅哥哥我的大木棍!」
一位色慾薰心、不知天地為何物的山匪揮著木棍,沖了上去。
唰!
長劍出鞘半寸,僅僅只是半寸。
耀眼劍芒一閃而逝。
錚!
沒人能看清長劍是如何歸鞘的。
就好像是從沒有劈出這麼一劍。
可那位山匪急沖而來的動作卻被按下了暫停鍵。
下半身還是在兀自往前沖,可上半身卻永遠停留在半途。
隨著鮮血涌溢而出,眾人方才瞧到了那山匪腰側的傷痕。
竟是被齊腰斬斷!
劍太快,劍刃也太細,故而鮮血還沒來得及溢出。
那山匪失去上半身的雙腿走了幾步路,也頹然倒地。
黃土上滿是淋漓血污,臭穢不堪。
將近上百位匪徒呆立當場。
「這……這是什麼劍法?」
「怎麼就一劍了結了那張九哥呢……」
「九哥膂力可不弱,鍛體境裡算是一等一的。」
「那是,咱弟兄們扳手腕能贏九哥的就沒幾個人。」
「……」
都說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放在習武一途也是如此。
那些個沒什麼眼力勁的山匪,只覺得這一劍很是嚇人,卻又具體說不出哪嚇人。
可那見多識廣的二當家一看,頓時眉頭緊皺,頓覺不妙。
『這小姑娘怕是入了氣海境啊!哪怕我與大哥、三弟攜手圍剿,仗著對山寨地勢熟稔,也只有一二分可能將其斬殺,哪怕將其斬殺,估摸咱仨也會死倆。』
二當家自然不想死,他還有滿肚子的學識沒派上用場呢。
於是乎,他悄咪咪離開北口,回屋拿起包袱,便朝著南口溜去,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瞧著手底下弟兄們譁然不已,大當家哪有心思去關注二當家去哪了呢,他一心只想著穩定局勢。
可他是個大老粗,只會打架,所以穩定事態的辦法只有一個。
他提著兩柄宣花大斧,走出了人群,虎目圓瞪,雙臂肌肉虬結,是個鐵塔般魁梧的壯漢。
「臭娘們!可敢吃你爺爺一斧?」
話說得越狠,心裡實則越怯。
不再說些能壯自己膽氣的話,怕是連揮出這一斧的勇氣都沒有。
大當家踏步上前,宛若蠻牛衝撞,手中那重達十幾斤的宣花大斧裹挾著呼嘯風聲,泰山壓頂般襲來!
姝雪面如寒霜,仍不言語,駐足不動就像那天山上高潔的雪蓮。
噌!
細長軟劍再度出鞘。
寒芒飆射,劍氣只逼喉頭。
大當家不敢再挺身而上,雙手發力,大斧朝著身前一擋。
錚!
金鐵交鳴。
薄細的劍尖上竟帶著如此巨力,大當家倒滑三步,雙腳犁出兩道深深長痕。
「三弟,快來助我!」眼看著就要不敵落敗,大當家慌忙求援。
「我來也!」
脊背繡著大蟲的三當家也飛掠而出,面容英武,怎麼看怎麼不像山匪,反倒像是官兵們的教頭。
三當家也不廢話,長刀翻滾如地龍,刀風唰唰,織成細網,鋪天蓋地般籠向那姝雪。
姝雪依舊不避不閃。
『殺了一人,果真心頭邪火矮了一截。』她暗暗思量著,『就是不知為何一見到那混小子,總會想著殺人,那天他送我回正衡院駐地後,也是這般情況,弄得我不得不上街殺了兩個紈絝。』
既能在焦灼戰鬥之中走神,足以說明這些個暗勁大成的好手對她威脅不大。
左側大斧劈來,右側長刀橫斬,兩面受敵,頗難應對。
姝雪卻還是沒動。
眼皮耷拉下來,虛著眼,右手握著劍柄,寒芒掠過少女澄澈如冰的眼眸。
忽然,出劍!
半月弧狀的劍氣倏然成型。
咔嚓!
一劍斬二人。
大當家右臂齊根而斷,鮮血如瀑布般湧出,宣花大斧順著山坡滾落而下;
三當家面帶驚駭,眼睜睜看著自己手腕被切斷,長刀離手墜地,他分明看到了,可這一劍實在是太快了,已然超過了他反應的速度,縱然看得清,卻也沒法子躲閃。
手一廢,兵器沒得使,十成實力便也去了五六分。
大當家與三當家對視一眼,忽然就一跺腳,折身倒退,朝著那南側的山寨大門拔足飛奔。
好幾位還呆愣愣握著兵器的山匪被他倆撞飛。
「弟兄們,打不過,風緊扯呼!生死有命,各自保重!」
此言一出,山匪們也回過神來,意識到現在是個什麼情況,頓時紛紛如螞蟻般四散而逃。
有些妄想著渾水摸魚,從北側山門溜下。
心想畢竟咱人那麼多,那劍仙般的小姑娘哪裡能殺得過來嘛,之前聽說書先生講什麼法不責眾,嘿,咱雖然聽不懂,但估摸著就是這個道理。
這想法看起來不錯,卻有些異想天開。
以區區鍛體境的修為和眼界,怎能揣度得出氣海境的神異呢?就像那井底之蛙永遠也無法明白外邊天地的廣闊。
卻見劍芒如水,縈繞著姝雪周身。
凡有靠近之人,皆被劍芒斃命。
屍骸漫山野,紅血奔流,仿若這枯黃一片的荒山上竟生出一朵艷麗妖冶的血玫瑰。
姝雪就這麼一步步踏入了山寨,她心想——
『我這邊完事了,你可千萬別讓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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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百位山匪,裡頭自然也有些心思靈巧之人。
連大當家都跑了,咱肯定得跟著啊,胡亂跑不就是送死嘛!
所以也有好一批人隨著大當家、三當家一同朝著南側山門奔馳。
南側山崖眾多,小路岔道錯綜複雜,乃是逃跑的絕佳之所。
可當他們趕到的時候,卻見二當家已滿頭是汗,冷汗浸濕了衣衫,氣喘連連。
而在二當家身前不遠處,卻站著一位手持竹竿、眉目清朗的蒙面男子,瞧著頗為閒散淡然。
「大哥、三哥,我算到那女子定有同黨,故而先一步來此對敵,免得被兩麵包夾!」
頭戴綸巾的二當家自然不會說實話,他們這些讀書人最是擅長將黑的說成白的。
危機當頭,大當家也顧不得想那麼多,僅剩的左手握著宣花大斧,怒喝道:
「二弟、三弟,隨我一起上,殺了這小子,給弟兄們殺出一條活路!這世道這官府不讓咱活,咱讓你們活!」
這番話半是鼓動人心,半是真情實感。
大當家剛落草為寇之際,確確實實想著當個綠林好漢,劫富濟貧,扶助百姓。
可後來統管了山寨,吃喝不愁,飽暖之際便開始念及淫慾,貪婪暴虐,失了本心,但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此言一出,三道身影朝著韓陌飆射!
『倒有些意思了。』韓陌嘴角微微勾起,『還得是這種程度的對敵才能磨礪自身,刀刀見血,處處危機。』
先前姝雪已然將這群山匪做的那些兒破事都大體說了一遍,都是些燒殺搶掠的爛人,無須憐憫,殺起來也沒什麼顧忌。
最先衝過來的,是那隻受了些輕傷的二當家,一雙判官筆靈巧非凡,分筋斷骨,點穴戳喉,皆是無比擅長。
三當家緊隨其後,他本就只練了右手刀,如今手腕齊根而斷,便只能左手團成拳,用最簡單最淳樸的方式朝著韓陌砸去!
大當家雖膂力驚人,但畢竟還是受了重傷,雖靠著點穴勉強止住那噴涌而出的血漿,行動稍有些遲緩,但畢竟練了那麼多年的雙手持斧,實力仍不可小覷。
韓陌抄起一竿秋,仗著兵器長度優勢,始終將二當家攔在七八尺外,絕不能欺身而上,這樣一來哪怕判官筆用得再好,也派不上用場。
這也是為何二當家始終不能突破韓陌,反而弄得自己滿頭是汗,狼狽不已。
可既然有大當家、三當家前來馳援,他也不急著破敵,能拖住韓陌片刻便足矣。
就在這時,三當家那勢大力沉的鐵拳已然揮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