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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並蒂菡萏

2026-09-21 21:28:33 作者: 湖舟廈邊鸞羽

  三當家怒目攢眉,那張很英武的臉上滿是殺意。

  拚命揮出這一拳,周身勁力匯聚其上,已到了退無可退、避無可避之境地,唯有悍勇無畏方能搏出一條生路。

  風聲赫赫,已逼近韓陌。

  卻見韓陌手腕急抖,竿尖微微顫動,朝著那握持著判官筆的二當家連點而去。

  側身空門大開,滿是破綻,腰腹、肋骨、髖部皆敞露在外。

  『這一拳只要錘中了,定能要了他條命,再不濟也能令其慌了手腳,屆時大哥再揮斧劈來,定能斬了他!』

  三當家如此想著,可謂是心頭大喜。

  於是凌空又耍出藏匿著的一兩分力氣,全力以赴,定要一擊功成。

  側身襲擊本就極為不好應對,加之韓陌正面又被那二當家紛飛亂舞的判官筆吸引了注意力,本就微弱的餘光更難覺察那飛掠而來的一拳。

  只要還未晉升氣海境,體表並未有內力彌散以應對突如其來的襲擊,這道理就還湊效。

  哪怕是那些個尚且還處於鍛體境的小嘍囉、小山匪,瞧見這一幕後,也是打心底篤定兩位當家的會贏。

  可他們卻忽略了一件事,一門功法,一門絕世無雙的內功心法。

  無相神功!

  

  無人相,無我相,無眾生相。

  相者,凡夫眾生執泥的表象,而以佛眼觀之,事相皆消弭皆虛妄。

  唯有本質彪炳。

  韓陌雖正眼瞅著那頻頻「戳、點、劃、刺」的判官筆,卻仍體悟到了身側那氣流紊亂的躍動。

  頓時雙手緊握竿尾,雙臂驟然發力,將一竿秋悍然朝著身側一甩,劃出一個飽滿的圓弧。

  途中蓄足了勁,宛若龍蛇擺尾,如鞭子般狠狠抽擊在那三當家的腰側。

  嘭!

  三當家面露痛苦之色,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像蒼蠅板被拍飛,滾落在一丈之外的山崖上。

  所幸手臂還有勁,死死扒住石縫,並未徑直滾落而下,倒是保住了性命。

  二當家也面露驚駭之色,他只覺自己已給足了壓力,也牽扯了注意力,怎麼老三這一擊還是落空了,差點被打得滾落山崖。

  最震驚的自然還是那些啥也不太懂的山匪們,瞧到這駭人一幕,倒也不敢再隨意逃竄,免得莫名其妙就丟了性命。

  「乖乖啊!這是什麼武功,竟如此厲害!」

  「換做是我啊,早就被三當家一拳給錘飛了!」

  「吹什麼牛?換做是你,早就被二當家給點中穴道咯。」

  「先別下定論,大當家還未出手呢,誰贏誰輸這還不好說。」

  「就是就是,大當家那幾十斤斧頭驟然劈下,再強的實力也頂不住!」

  「……」

  閒雜瑣碎談話之聲並未乾擾韓陌。

  無相神功全速運轉,他戰意高昂,專注無比,這些聲音都被自動過濾。

  可大當家卻恰恰相反。

  一來,他本就受了傷、流了血,而氣隨血脫,神氣浮越,心不定,難免會有些煩躁有些不安;

  二來,畢竟這些議論紛紛的都是平日裡一起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弟兄們,對於他們的聲音可謂是再熟悉不過,總不免會聽進去,被干擾到。

  身隨心動,心這麼一亂,那口誓要殺敵的惡氣便散逸了,斧法也少了幾分凌厲、缺了幾分無畏。

  待到那宣花大斧劈來之際,便只剩下了三四分的威力。

  「豎子!看招!」

  大當家也心知不妙,頓時大喝一聲,還瞪著大眼,以壯膽氣,摜足渾身力氣,泰山壓頂般的一劈。

  卻被韓陌抽身半步,一竿秋輕巧一格,便輕而易舉地將其化解,頗有幾分雲淡風輕、隨手而為之的閒散做派。

  就像是師父在指點徒弟武功,不費吹灰之力便將看上去勢不可擋的一擊瓦解殆盡。

  「不,不,不可能!」大當家喊叫道,這時候他也無心去維護他在弟兄們心中那魁偉無畏的形象。

  「沒什麼不可能的。」韓陌輕笑道,「既然你能隨意屠戮欺凌那些不會武功、手無寸鐵的百姓,便也要想到還有那麼一天,你會被比你更強的人殺戮。可曾聽過——天道好輪迴!」


  一邊說著話,韓陌還一邊與二當家對敵拼招,似能一心二用,真是瀟灑至極。

  二當家額上已掛滿了汗珠,壓力越來越大,他已漸漸力不能支,而那蒙面男子熟悉自己出招後,便越戰越勇。

  興許再過十招不到,他便會被一竿捅穿喉嚨。

  飽讀詩書、看了上千篇兵法的二當家哪能想到韓陌留著他只是為了增添增添對戰難度,練習練習以一敵多的場面。

  若是他知道,定會大罵韓陌是瘋子,穩穩妥妥取勝不好嘛,為什麼就要把自己逼到會危及性命的險境呢?

  二當家不懂,所以他一輩子也只能當個軍師,卻成不了真正的武者。

  若無九死一生的險境,若無生死之間的險戰,哪能磨礪出真功夫、真本事呢?

  習武之人,須有向死而生之心。

  幾招之後,二當家被逼得連連後退,已臨近山崖邊緣。

  沙土滾落,兇險萬分,一步之差便是生與死的距離。

  雖說韓陌會戲稱著荒山為小土丘,可再小的土丘也有二三十層房子那麼高。

  武者就算體格遠超凡人,若非氣海境高人,最多最多能從六七層樓躍下就已頗為不易,再高几層便非死即殘。

  局勢已不容樂觀!

  與此同時,山寨內。

  姝雪宛若趕羊群般,將一眾尚還活著的山匪從山寨北門趕到了山寨南門。

  山匪們跑得慌不擇路,你推我,我擠你,拉拽踩踏極為常見,有兩三位細瘦的山匪就這麼被弟兄們踩死了。

  而姝雪則閒庭信步,一點也不著急,隨著屠戮人數攀升,她心中邪火已消弭,一顆劍心再度恢復了通明。

  只是她秉持著除惡務盡的原則,才想著要徹底剿滅此山寨。

  遠遠地,她看見那山寨狹小的南門前烏泱泱擠著三四十位山匪,而有一人手持竹竿,如萬人敵那般,死死守住寨門,絕不後退一步,也決不放任任何一位山匪衝出。

  氣概絕俗,可稱雄。

  姝雪微微勾起嘴角,眸中含著的那亘古堅冰似也有所消融,輕輕道:

  「幹得不錯嘛。那便不追究你騙我的事了。」

  又走近了好幾步,忽然聽到一道粗獷嗓音大喝著說了些什麼。

  姝雪皺了皺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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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當家,咱打不過的,只能用那個了。」二當家勉強對敵,已有些力不能支,費盡最後一絲氣力喊道。

  「那個?」大當家抽身直退,解救了那掛在山崖邊上的三當家,「用那個……恐怕不太好吧。」

  「命都要沒了!哪裡還管得了那麼多!」二當家聲嘶力竭道,「活著!要活著!大當家,咱落草為寇,不就是為了能在這天殺的世道活下去麼?!」

  「是!是要活著!」大當家咬牙道,心一橫,附在三當家耳畔說了幾句。

  三當家點點頭,折身回了山寨,竟不顧正在勉力迎敵的二當家。

  『這賣的是什麼關子?』韓陌暗想著,『不管了,先殺了這二當家再做計較!』

  於是杖法愈發凌厲兇狠,殺招頻出,精妙絕倫。

  二當家已踏在山崖邊。

  碎石滾落,竟也聽不到回聲,想來早已碎得個一乾二淨。

  只需再出一招,便能將二當家逼落山崖,若是不退,定會被一竿秋戳中喉嚨。

  退還是不退,都只有死路一條。

  韓陌有這個自信。

  可那二當家卻露出了極為古怪詭異的微笑,那盯著韓陌的眼神,仿若是在看一個死人。

  韓陌正要刺出那致命的一擊!

  卻忽然聽到身後傳來姝雪焦急的聲音:

  「小心!!!」

  若說平日裡姝雪說話像是聆聽那高山堅冰清脆的迴響,如今卻是耳聞那堅冰融化的浩蕩洪流。

  她不會無的放矢,韓陌頓時撤了七八分力道,驟然回頭。

  瞧見了令他久久難以忘懷的一幕——

  山寨門前,堆滿了好幾個巨大的木箱子。


  那密匝匝圍在一旁的山匪們面露訝異,顯然也不知道這木箱子裡裝了什麼。

  一反常態,大當家和三當家並沒有站在山匪前,而是將他們護在身前。

  體格魁梧的大當家面露猙獰,似已下定了深深決心;三當家手持火把,對準那木箱子遠遠一扔,然後撒腿就跑。

  但凡有些暗器功底,這火把就不會扔歪。

  山匪們皆倒退了幾步,只為了躲開火把,卻還是好奇這木箱子裡裝著的是什麼。

  與此同時,一道黑色倩影宛若疾風般飛掠而來,渾身內力迸發,快得只能看見殘影。

  在那火把落在木箱子上的那一刻,姝雪趕到了。

  她張開雙手,死死擋在韓陌身前。

  韓陌來不及開口,卻見異變陡生!!!

  正是那乾燥的北國秋季,火舌瞬間爬上了木箱子。

  轟——!

  木頭著了火,一抹耀眼黃白色光芒自木箱子裡迸出,有些類似韓陌上輩子抽卡開寶箱,可這抹光卻極亮,亮得刺眼。

  隨著白光迸發,亦有濃煙騰起,遮人眼目,刺鼻的硫磺味也瀰漫山野。

  煙塵蔽日。

  火焰直往上躥!

  箱裡裝著的是火藥!

  一切不過只是瞬息,韓陌愣了片刻,氣流伴隨著衝擊波悍然襲來。

  荒山四下搖晃,仿若地龍翻身,幾乎要站不穩。

  濃煙擴散,視線被徹底遮蔽。

  在韓陌昏迷前的最後一刻,他看到那具嬌小倩影死死擋在自己身前,宛若雕像般,毅然而又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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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安外城。

  發白幌布隨風飄蕩,卦攤今兒是有些冷清了。

  梁神算撫著白須,掏掏耳朵,又從懷裡掏出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金紙。

  興許是太久未曾清理,這金紙上滿是油漬污垢,倒是油光燦燦,卻早就沒了其本身的金屬光澤。

  金紙上畫著蓮花,古人也將其稱之為「菡萏」。

  這兩朵蓮花畫得可謂是形神兼備、惟妙惟肖,而且還是那一莖生兩花、花各有蒂、蒂又連在一起的並蒂蓮。

  由於其「同心、同根、同生」,常用來比喻恩愛夫妻,寓意「並蒂同心」。

  並蒂菡萏圖。

  梁神算虛著眼,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著,忽然低聲笑道:

  「乖徒兒,正衡院那老不死的侯松侯老頭竟敢用菡萏圖算計於你,嘿,真當你師父我好欺負?不過他也想不到你竟是我徒弟,也料不到我還活著。」

  偏頭瞧了眼北方,青空浩渺,孤雁南飛,梁神算又道:

  「他用那菡萏圖激起那小女娃的殺心,一見到你就會怒從心起,邪火頓生,不殺人便決不罷休。

  「我估摸著啊,那侯老頭最喜歡賣關子,定會說『等你到了京城就知道要殺的人是誰了』。」

  「嘿嘿,那師父我呢,就用並蒂菡萏將你和那小女娃連結在一起,這就叫做一物降一物!

  「她見到你,心裡想著殺人,卻又不能殺你,只能殺別人,嘿嘿,有意思。

  「從此以後啊,她和你便是一對相愛相殺的冤家,多好!嘿嘿,你師父我啊最喜歡看這種話本了!」

  興許是梁神算太過沾沾自喜,對著一張黃紙在嘿嘿傻笑著,旁人不了解內情,只覺得古怪。

  「老梁,你又在看春宮啊?他娘的,笑得賊兮兮!」路過的賣藥郎中王老漢嗤笑道。

  「嘿,被你個老頭子發現了,我得收好。」梁神算趕忙將那金紙塞到懷裡,「別想著偷看!」

  「咱是有婆娘的人,誰像你啊,只能看春宮!」王老漢撇撇嘴,走遠了。

  那金紙實在是太髒了,說是被拿來揩桌子的宣紙都有人信。

  過了好久,還是無人算卦,梁神算閒得無聊,又拿出那封韓陌寄給他的信件。

  信紙有些皺了,兩側滿是指印,不知道被反覆讀了多少遍。

  「韓小子,你身上有秘密,師父知道,卻也不想深究。師父年紀大了,不想再去管那些江湖裡的是是非非了,你對師父是真的好,所以師父也願意將菡萏圖那難能可貴的機會用在你身上。

  「師父也不想深究為何你忽然就能掌握高明指法,三下兩下就解決了那些正衡院捕快,因為這些都不重要。

  「你知道麼?其實那日你去西湖邊耍,是師父故意將你推落水的,又將你搬運到那周慕雲能看到的地方,就是想試探試探那周慕雲還有沒有昔日俠義心腸。反正有師父在,你溺水了也死不了。

  「沒想到最後竟然是你替周慕雲挖了墳,師父很欣慰,這些年教你『做人要重情重義』,你沒忘。

  「但江湖兇險,有情有義卻也是不夠的,師父不可能護你一輩子,最多替你擋住那些想要暗中害你的人。往後的路,還需要你自己走,韓小子,珍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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