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老人來了。
紅纓槍先到,人緊隨著而來。
何醉的目光在楚留香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大步走來的唐老人身上,一直停在唐老人身上。
何醉的眼睛中浮現複雜的神色,但一閃而逝。
唐老人停下。
他停在何醉身前,抬手將插在地上的紅纓槍拔出,說的一句話是:
「多謝。」
何醉的回覆是:
「不必謝,我沒有手下留情,他們沒有死只因柳長街太懂得救人。」
柳長街笑了。
苦笑。
這本應該是光榮的事,不過此事聽來卻讓倍感嘲諷。
四個人對付一個人,片刻間倒下了三個,只剩下他一個,這種事實在不好看。
「多謝。」
唐老人又說了一句多謝,但不是對何醉,而是對柳長街。
唐老人的聲音雖然生硬,但誰也聽得出他發自真心。柳長街張了張口,想回上一句,但不知道該如何回,始終沒能說出話來。
唐老人又道:「你們的任務已結束,接下來交給我。」
柳長街臉色變了。
唐竹權不僅變色,當即不滿道:「老頭子,你休想漁翁得利,他是我們的。」
唐老人那冷冽如刀鋒的目光冷冷地看著自家這個胖兒子,冷冷地道:「你想柳長街死?」
唐竹權當然不想,可他也不想唐老人和何醉交手。
唐竹權見識了何醉的功夫,他是真的擔心老父親會在這一戰中慘死。
可他卻不能求唐老人放棄與何醉交手,因為他知道唐老人這一生將顏面看得比性命還重要,他若求了很有可能適得其反。
向來牙尖嘴利的唐竹權竟說不出來。
唐老人知道他無話可說,目光落在柳長街身上。他的目光原本是凌厲的,但在落在柳長街身上則變得柔和起來。
唐老人道:「接下來交給我。」
柳長街深吸一口氣,退出戰場。
何醉對面是唐老人,唐老人對面是何醉。
何醉道:「你們已得到完整的地圖,又何必來找我?」
唐老人道:「正因為得到了地圖,所以才必須找你,美人莊是不是在神水宮的地盤上?」
何醉道:「是。」
唐老人道:「你是怎麼進出神水宮地盤而不死的?」
何醉道:「這是一個秘密,一個我永遠不會告訴任何的秘密。」
唐老人尊重別人的秘密,也知道不可能問出何醉的秘密,也不再問這件事,他繼續道:「這世上除了你,還有沒有男人能闖入神水宮的地盤而不死?」
「好像沒有。」
唐老人道:「所以,這天下間除了你以外,沒有任何人能將左明珠從神水宮的地盤帶出來?」
何醉搖頭道:「其實未必,男人是沒法子做到的,但女人或許可以做到,神水宮對女人一向寬容。」
這是人所共知的事實。
雖然女人擅闖神水宮也會受到懲罰,但大部分都不會丟命,有些女人甚至還有可能被水母陰姬收為弟子。
唐老人當然也知道,但他不會讓女人進入神水宮的地盤,因為很多女人一進去了,就再也沒有出來過。
唐老人問了最後一個問題:「有什麼法子讓你主動將左明珠送出神水宮的地盤。」
何醉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但還是回答了,因為他知道這才是唐老人最想知道的問題。
「只有一個法子,勝過我手裡的這口劍。」
唐老人面色不變,一點也不意外,淡淡道:「看來我們之間還是要有一戰。」
何醉淡淡道:「我勸前輩最好不要和我交手,前輩的實力未必遜色於我,但你若是本著只擊敗我而不擊殺我的想法與我交手,你的戰力頂多只能使出八成,這種情況下前輩擊敗我的機會頂多只有三成,而死在我劍下的可能至少是八成。」
唐老人道:「你推斷和我的判斷差不多,不過作為一個賭徒,不要說三成,就算是一成也會賭。」
何醉心情沉重,說道:「前輩還是決定與晚輩一戰?」
唐老人道:「不錯。」
何醉道:「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如何?」
唐老人搖頭:「不行。」
何醉道:「為什麼?」
唐老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你不肯占人便宜,我也不肯占人便宜。」
他們的年紀、性情雖然不同,但有一樣相同:
驕傲。
他們同樣的驕傲。
何醉與唐竹權、龍城壁、衛空空、柳長街已交手一陣,唐老人怎能乘人之危?
這種事唐老人做不出來。
楚留香的聲音響起道:「唐老前輩,這一戰能否讓我來。」
話音落下。
楚留香也來到唐老人身邊。
唐老人冷冷地說了一句話:
「憑什麼?」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我也是左二爺的朋友,而且他請求我帶回左明珠,其他的事情我可以不理會,但這件事我卻不能不理會。」
唐老人瞪大眼睛,殺氣騰騰地道:「你要和我爭。」
「其他事晚輩自然不敢和前輩爭,但這件事晚輩一定要爭。」楚留香不卑不亢,語氣平和。
誰也知道楚留香的真正目的是不想讓唐老人冒險,因此寧願自己冒險。
唐老人雖然老,但不糊塗,如何不明白這後生晚輩的心思,但他不讓。
紅纓槍一挑,迎著楚留香而去。楚留香反應極快,輕鬆閃避,可同時也退出戰圈。
唐老人一字一句道:「香帥可知道這裡是那裡?」
楚留香一時之間不明白唐老人的意思。
唐老人繼續道:「這裡是杭州城,杭州城是老夫的地盤,你在老夫的地盤和老夫搶人,老夫的顏面放在那裡?」
楚留香苦笑。
他知道江湖上有一種將顏面看的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唐老人繼續說道:「左輕侯是我的朋友,假若我沒有在杭州城救下他的女兒,又有什麼面目再見他?」
楚留香也不苦笑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自己沒法子了。
誰也沒法子阻止這場決戰。
唐老人目光掃過眾人,看出他們的擔心,但知曉他們不會再阻止自己,這才望向何醉,道:「時間你定,地點我定。」
何醉道:「可以,地點在哪裡?」
唐老人道:「龍五就是死在這裡的,這裡是決鬥的好地方,你怎麼看?」
何醉笑道:「這對我來說是好地方,但對你來說未必,你不怕自己死在這裡,前輩可以選一個好地方。」
唐老人淡淡道:「對我來說,這就是最好的地點。」
何醉沒有再勸說,道:「好,就在這裡,時間就是現在。」
唐老人臉色變了,正要開口拒絕。
他不想占何醉的便宜。
可沒能開口,因為何醉那口剛剛收入劍鞘的劍出鞘了。
無論誰面對握在何醉手裡的這口出鞘的劍,都沒法子再開口,唐老人也不能。
此時此刻此地,決戰匆匆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