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劍。
天下間沒有人在何醉拔劍的時候還能說話，就算被公認為天下第一的鐵中棠來了也不能。
唐老人當然也不能。
唐老人身子後移兩步，紅纓槍槍尖抖動間一朵紅如血的鮮花盛開。
那是花中之王牡丹花。
誰也知道這不是真正的牡丹花，而是一朵槍花。
可無論誰也不得不承認，這朵槍花和真正的牡丹花沒什麼不同，不僅第一眼看到時像，縱然仔細觀賞，也會覺得每一片花瓣以及花開的樣式，都和牡丹花別無二致。
不過，這畢竟不是牡丹花。
而是槍花。
牡丹花和槍花是不一樣的。
至少有一點不同：
牡丹花不會殺人，但槍花會。
這朵看上去是牡丹花其實是槍花的花，本就是為殺人而誕生的。
牡丹花向何醉飛去。
她好像是等待科考丈夫回來的娘子，終於瞧見乘船而來的丈夫，欣喜若狂之下，趕忙劃著名小船往丈夫奔去。
這一幕夫妻之間的重逢，讓人不禁淚流滿面。
只可惜這並非夫妻間的重逢，而是一次美人計。
當敵人被這朵牡丹花的美與深情所打動的時候，結果只有一個：
死。
唐老人對自己的這一槍很滿意。
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這算是他平生以最滿意的三次出槍之一。
不過，
唐老人想收回這一槍。
這一槍雖然讓他滿意，但刺出的瞬間他就後悔了，想收槍。
可槍已發出，又如何能收呢？正如同覆水難收。
唐老人想收槍，不是因為這一槍出手的時機不好，也不是用得不好，而是他發現一件事：
是他在攻，何醉在守。
平時這一點不算什麼，可這一次問題就很大。
何醉拔出了劍，他才揮槍。
按照道理來說，以何醉的劍法怎麼可能在這種情況下讓他搶先發動攻勢呢？
按照道理，應該是何醉先發動攻勢，而自己防守才是。
可局面卻恰恰相反。
唐老人發出這一槍，方才明白原因。
楚留香、明月心、秋橫波、孔蘭君、梅吟雪、龍城壁、衛空空、唐竹權、柳長街，他們都在看。
看的很認真，全神貫注。
所以：
他們比唐老人更早明白。
導致這個結果，是因為：
何醉拔劍雖然快到不可思議，出劍卻很慢。
慢如游雲。
如此慢的出劍，唐老人自然來得及搶先發動攻勢。
唐老人看到何醉的劍，方才明白原因，他是最後一個明白的。
唐老人明白這一點的同時，也明白一件事：
何醉拔劍不是要突襲，而是迫使他不得不出招，也只有這樣，兩人才能在此時此刻決戰。
唐老人心情複雜。
他不想占何醉的便宜，但何醉卻偏偏讓他占便宜。
何醉的劍慢若游雲，可在那朵牡丹花飛來的時候又變得快如閃電。
準確來說比閃電還快。
因為最開始劍刺得太慢，所以一旦快起來，在肉眼看來比實際上更快。
這一劍的目標不是何醉，而是牡丹花。
不多不少，不偏不倚，正好擊中牡丹花。
牡丹花不見了，變成一口紅纓槍。
劍尖擊中槍尖。
槍尖也釘死劍尖。
劍法的變化到了盡頭。
槍法這個時候也無法變化。
唐老人望著何醉，何醉也看著唐老人。
兩人做了一件事：
笑。
他們幾乎同時笑了。
那不是開心的笑，而是欣賞的笑。
何醉也欣賞唐老人。
原本唐老人對何醉是很看不起的，因為何醉做的那些事讓他看不起，但這一刻，唐老人覺得眼前這個無論如何也不肯占別人絲毫便宜的少年，絕不可能做出那種卑鄙無恥的事。
一個卑鄙無恥的人，
又怎麼能使出如此孤高的劍法？
何醉對唐老人也是欣賞的。
從一開始，何醉其實不喜歡這個脾氣古怪的老頭，可與唐老人第一次見面他便喜歡上了這個倔強甚至有些古板的老人，後來的每一次接觸，何醉對這個老頭便更有好感，到了最後已演變成尊敬。
何醉覺得世上像他這樣的人可有可無，但唐老人這樣的人應該越多越好。
——多一些唐老人這樣的人，天下方能更太平。
他們欣賞彼此。
正是英雄惜英雄。
可他們英雄惜英雄的方式很奇怪。
不是把酒言歡，化敵為友，也不是留有餘地，心慈手軟，而是全力以赴。
全力以赴方才是對彼此最好的欣賞。
二人再次出招，不再有絲毫的留情。
唐老人不再思考左明珠的事情，也不再想擒拿何醉的事情，只求一戰。
何醉也一樣。
只要能一戰，敗又如何，死又如何？
二人再次發招，將所有的包袱都拋下。
何醉只是何醉。
唐老人只是唐老人。
眾人不知道何醉、唐老人怎麼了，但他們從兩人的招式看出兩人與先前完全不同，二人的戰力至少提升一個檔次。
槍來劍往。
二人激烈交手。
唐老人一共揮出十九槍，何醉刺出十七劍。
槍與劍從始至終沒有任何接觸，兩人的身體也沒有任何接觸，武功粗淺或者不懂武功的人瞧見這一幕，定然以為兩人只是嬉戲玩鬧，而如楚留香等人這樣的高手則不一樣。
他們目不轉睛盯著兩人的交手，不願錯過一絲一毫的細節，在這過程中，他們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身上、面上滿是汗水。
這一戰在他們這些高手看來，實在太驚心動魄。
唐老人有十三次只差一點便可要何醉的命。
何醉也有七次只差一絲一毫便可擊殺唐老人。
可正因為差一點，他們的槍、劍收了回來。
他們一直在做出最正確的判斷。
因為如果判斷出錯，那麼非但殺不了對方，反而會被對方所殺。
高手相爭，一絲一毫都不能錯。
何醉沒有錯。
唐老人也沒有犯錯。
他們都在正確的時候做了正確的事情。
正因如此，劍與槍沒有任何接觸，人與人也沒有任何接觸。
唐老人一共只揮出十九槍。
這第十九槍朝何醉的心窩捅去。
但落了個空。
好大好大一個空。
唐老人一顆心沉了下去。
他看準了這一槍必中，但失手了。
唐老人身經百戰，比任何人都清楚失手的下場是什麼：
死。
與何醉這樣的高手交手，失手豈非只有死？
唐老人做好了死的準備。
他希望何醉不要失手。
這個想法很奇怪：
若是何醉不失手，他就會死，可他偏偏希望何醉不失手，難道唐老人想死嗎？
當然不是。
若是其他時候，唐老人會希望何醉失手，求得一個反敗為勝的機會，但這一刻卻截然不同。
因為這一刻的唐老人處在另一種狀態。
他完完全全將自己當做江湖人，完完全全拋下了所有的包袱，他只是唐老人。
江湖人就是這樣，他們的想法總是奇怪的。
唐老人失手的瞬間，朝何醉看去。
兩人對視。
在對視過程中，唐老人也看到何醉的劍：
笑了。
唐老人臉上雖然還沒有笑出來，但笑容已從他心底綻放。
何醉果然沒有讓他失望，那一劍朝著他咽喉擊去。
這是穿喉一劍。
無論誰中了這一劍都會死。
唐老人也不例外。
唐老人這一刻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唯有高興。
人遲早有一死，能死在何醉手裡，也算死得其所。
這句話唐老人沒有說出來，但何醉看得出。
何醉是從唐老人眼睛中看出來的。
兩人生死搏殺的時候，他們達成縱然最親密的情侶也無法達成的心有靈犀。
唐老人了解何醉。
何醉也了解唐老人。
正因為了解，所以，何醉這一劍沒有留情，
而是無情。
無情的人控制著無情的劍，刺向唐老人的咽喉。
要一劍封喉。
唐老人滿意極了，等待死亡的到來。
很早之前唐老人就在思考人死的時候是什麼感覺，死後會看見什麼？
在死亡降臨的時候，唐老人心中滿是期待。
他知道：
很快便要解開這些困擾他多年，也困擾無數活著的人的謎題。
結果：
沒有解開。
唐老人沒有死。
一個沒有死的人，又如何能解開這些謎題呢？
無情的劍客無情的劍攻向致命的要害，卻沒能殺了唐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