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老人沒有死。
本來唐老人必死,但有人不希望唐老人死。
不是一個。
是兩個。
他們幾乎同時出手。
其中一個是楚留香。
江湖規矩:
決鬥結束之前,無論勝負生死,旁人都不能插手。
楚留香是江湖人,當然知道這條江湖規矩。
可楚留香插手了。
他的插手只有一個原因:
他先將自己當做人,然後才是江湖人。
作為人,作為一個好人,又怎能眼睜睜瞧著唐老人這個正直的好人死呢?
其實縱然要死的不是唐老人,是何醉,楚留香也會出手。
在兩人決鬥之前,楚留香已暗暗下定決心,絕不讓兩人中的任何一個人死。
在瞧見唐老人已是必死局面的時候,楚留香當即出手。
也就是楚留香,若是其他人縱然出手也無法阻止,但楚留香可以。
因為他的輕功天下第一。
是真正的天下第一,沒有人比得上。
楚留香來到唐老人身邊,雙手一合,拍住那口刺向唐老人咽喉的劍。
這一招很簡單:
「空手接白刃」
任何一個學過武功的人都會用,可放眼江湖能用得如楚留香這般好的,簡直一個也沒有。
這是很普通的招式,可也正因如此,時機、力道的把握比起許多精妙的武功更加重要,否則又如何能化腐朽為神奇呢?
楚留香做到了。
這一拍就拍住了長劍。
可是:
只令長劍短暫停頓。
劍勢還是急如星火一般的往唐老人咽喉刺去。
這一劍的威力實在太大,饒是楚留香也只能減緩這一劍刺向堂老人的速度,卻不能阻止。
楚留香瞳孔收縮,雖然他知道何醉強,卻沒有想到居然厲害到這種地步。
這一刻,楚留香也沒法子改變唐老人的命運:
唐老人仍舊必死無疑。
但就在這時候,第二個人的殺招到了。
明月本無心,何來明月心?
這世上根本沒有明月心。
明月心只不過是個假名字。
唐藍是明月心,但明月心不是唐藍。
唐藍是蜀中唐門長房長女。
唐門弟子禁止行走江湖,除非自請離開唐門,唐藍也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離開唐門的。
唐藍離開唐門之後,當然不能再繼續用唐藍這名字,於是唐藍有了很多名字。
明月心正是其中之一。
明月心沒有衝上去,因為他知曉自己若是衝上去,定然來不及相助唐老人。
明月心更清楚自己自大的優勢是什麼。
唐門弟子最大的優勢是什麼?
暗器。
當然是暗器。
唐門暗器威懾天下,江湖上的人沒有誰敢輕易招惹唐門。
明月心過去畢竟死唐門子女,她最厲害的笨死當然是暗器。
明月心離開唐門帶了十多種暗器,而他自己則可以打造至少三十八種暗器,每一種都非常要命。
明月心出道至今只發出過三次暗器,她不想用唐門暗器,但這一刻,卻不得不用了。
他的手中多了一個淡紫色的長方形小盒子。
盒子上有個按鈕。
明月心按下了那個按鈕。
這不是她身上最厲害的暗器,但卻是這一刻最適合打出的暗器。
就在何醉的長劍刺向唐老人咽喉,明月心啟動了暗器。
盒子頂部出現一個口子,一道銀光自口子中飛出,轉瞬變成漫天銀雨,朝何醉全身落下。
那不是雨,而是針。
暴雨梨花針。
暴雨梨花針是從唐門另一極可怕的暗器暴雨梨花釘中啟悟創造出來。
暴雨梨花針的威力遠比不上暴雨梨花釘,但覆蓋範圍更大。
暴雨梨花釘每一根釘子都有劇毒,近距離發射,迄今為止,沒有任何人能避開。
暴雨梨花針則不一樣,針上沒有毒,殺傷力也比暴雨梨花釘更小,但其更可怕的覆蓋方位,足以在第一時間重創對手。
唐門的暗器分為兩種:
殺人。
還有活捉。
殺人的暗器朝著要多麼歹毒便多麼歹毒的方向創造。
活捉的暗器這朝著讓敵人失去反抗之力的方向研究。
在這兩方面,都有不可數計的唐門弟子鑽研,幾乎每隔一段時間,都有了不得成果。
也正因為唐門是這樣的唐門,所以,迄今為止,江湖上的人都不願意招惹麻煩。
明月心發出暴雨梨花針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小心暗器。」
這是對何醉的提醒,也是為她自己留下後路。
明月心不想殺何醉,也不想得罪何醉,可唐老人她是一定要救的,且不說兩人同為唐門子女,就說唐老人所代表的力量就足以讓她出手相助。
何醉餘光瞥見暗器,方才聽到聲音。
在聽到明月心的提醒時,他的劍已從楚留香的雙手中抽了出來,然後迎上漫天遍地落下的暴雨梨花針。
暴雨梨花針又密又急,範圍又大。
若是其他人,定然應付不下來,但何醉可以。
這一方面,薛衣人對他經過了嚴苛的訓練,甚至將從「長生劍主」白玉京那裡得來用劍借暗器的手法也一併傳授給何醉。
江湖上許多人都認為長生劍主白玉京非但是天下最頂尖的劍法高手,而且他的長生劍也是天下暗器的克星,甚至一些人認為公認為七種武器之一中最可怕的孔雀翎對上白玉京的長生劍,也會被白玉京防下來。
由此可見,白玉京對付暗器的手法之高明。
何醉在對付暗器這一方面或許還比不上白玉京,但也相差不了太遠。
劍光一卷,只聽叮叮叮的聲音響個不停。
暴雨梨花針紛紛揚揚如雨點般的落了一地。
沒有一根銀針打在或者括在何醉的身上。
不過,何醉受了傷。
「噗」
鮮血從嘴裡噴出。
何醉的臉色白了一白,但神情仍舊非常鎮定。
不是唐老人傷了他,也不是楚留香傷了他,更不是明月心的暴雨梨花針,而是他自己。
原本那一劍必然要刺進唐老人的咽喉,可為了對付暴雨梨花針,何醉不得不立馬將劍收回來,如此一來被自己的氣勁反挫上了經脈。
何醉用衣袖平靜抹去嘴角的鮮血。
這個動作說不出的優雅,卻也說不出殘忍,給人一種搏殺完畢的狼王冷靜的處理傷口。
這一刻,哪怕是楚留香,內心也生出幾分寒意。
長劍回鞘。
何醉沒有看楚留香,也沒有瞧唐老人,亦沒有望其他人,大步離去。
眾人望著何醉的背影,心裡明白這個少年劍客很快便要離開杭州城。
一切的爭端、仇怨都已經結束,不離開幹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