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涼州城城南，如意雜貨鋪外一處暗處。
葉尋靠在牆根的陰影里，已經在此盯梢三日了。
從他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雜貨鋪半開的門板，以及門內櫃檯後那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此人正是魯掌柜，全名魯福，涼州城本地人，在這條街上開了十幾年的雜貨鋪，街坊鄰居都叫他魯胖子，平日裡見人就笑，逢年過節還給附近的小孩子發糖。
但這三天下來，葉尋沒有發現他任何異常舉動。
每日卯時開門，酉時打烊，中間不是理貨就是跟客人討價還價，偶爾跟隔壁鋪子的老闆娘聊兩句葷腥，活脫脫一個老實本分但又帶點男子本色的生意人。
魯掌柜沒有出門，沒有與人密會，也沒有往門口掛過白文山說的那種紅繩銅錢。
若不是白文山的口供和那枚賭坊籌碼擺在那裡，葉尋幾乎要懷疑自己盯錯人了。
「藏得夠深。」
葉尋低聲自語了一句，轉身消失在陰影中。
……
當晚，月上中天。
葉尋換了一身夜行衣，蒙了面，悄無聲息地翻過如意雜貨鋪後院的矮牆。
他屏住呼吸，運轉法力，施展起了「地聽術」。
一股無形的感知順著腳底滲入泥土，像漣漪一樣向地下擴散開去，四周的一切都在他的腦海中清晰起來。
前堂中，兩個夥計擠在一張木板床上，鼾聲如雷，一個還說著夢話：
「掌柜的……這月工錢……」
後院廂房裡，魯掌柜的媳婦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隔壁房間是他那十五歲的兒子，睡得四仰八叉，嘴角還掛著口水。
而魯掌柜本人——
葉尋的靈識「看」到，這胖掌柜正躺在主屋的雕花木床上，睡得正香，呼嚕打得震天響，肚子一起一伏，活像一隻擱淺的肥鲶魚。
整個雜貨鋪中。
十來口人都在熟睡，沒有任何異常。
就在葉尋再次探查了一圈魯掌柜的主屋後，準備前往時，他忽然察覺到後院柴房地下，居然還有一道密室的存在。
若不是他的地聽術能夠延伸到地下五米，配合靈識感知，還真不一定能發現這處隱藏的空間。
「誰家好人挖密室啊，果然有貓膩。」
葉尋嘴角微勾。
他無聲地移到柴房中，將一隻放在角落的米缸挪開，露出下面一塊與周圍泥土顏色略有差異的地磚，他用刀尖輕輕撬起地磚邊緣，露出一道窄窄的石階，通向下方。
空氣中飄出一股陳舊的灰塵味，夾雜著一點墨香。
葉尋感知了片刻，沿著石階走下去。
密室約莫兩丈見方，四壁都是青石砌成，黢黑一片。
不過葉尋能夜間視物，對他毫無影響。
入眼是一張木桌，桌上擺著幾本帳冊；一面書架，上面堆滿了各種雜物；牆角還有一個鐵櫃，上了鎖；桌子旁邊還有一個火盆。
葉尋探查一圈，最後走到火盆前蹲下，用指尖輕輕撥開表層的灰燼，從底部挑出幾片尚未完全燒化的殘紙，邊緣焦黑，但上面還有一些字沒燒乾淨。
葉尋仔細辨認。
其中一片上寫著：
「……事已成，郡主人頭值千金，餘款三日後付……」
葉尋瞳孔微微一縮。
「郡主人頭值千金……」
這是血紗閣的懸賞？
還是另有其人？
他將殘紙收入懷中，又在密室中快速翻找了一遍。
幾本帳冊都是暗帳，對葉尋無用，而那個鐵櫃打不開，但他用靈識探了一下，裡面似乎有不少銀票和幾樣物件，不過未免打草驚蛇他沒動。
葉尋出了密室，把地磚和米缸重新歸位，無聲無息地翻出院牆，消失在夜色中。
……
半個時辰後。
葉尋回到了青鸞衛據點的偏院中。
他剛換下夜行衣，陳魁便匆匆趕來，抱拳道：
「大人，佘崢那位兄弟的老母，我們已經接回來了。」
「人在何處？」
「安置在據點西院的客房裡，我派了四個鐵骨境的兄弟守著，吃住都安排好了，老太太身子還行，就是受了些驚嚇，休養幾日應當無礙。」
葉尋點了點頭，沒有耽擱，帶著陳魁再次下了地牢。
……
地牢之中，陰冷依舊。
葉尋照例清退了獄卒，只帶著陳魁來到最裡間的牢房。
佘崢被鐵鏈鎖在十字架上，臉色比上次更加蒼白，但精神似乎還算清醒，見到葉尋進來，他抬起眼皮，目光中帶著一絲期待。
葉尋走到他面前，從懷中取出一把木梳，遞到佘崢眼前。
佘崢的目光落在那把木梳上，整個人僵住了。
他認得這東西，當年他去探望孫偉老娘時，老人家梳頭用的就是這把梳子，缺了兩根齒，她捨不得扔，因為她用了二十年了，早用順手了。
佘崢嘴唇動了動，眼眶微微泛紅，聲音嘶啞：
「……她還活著？」
「活著。」葉尋收起木梳，「人已經在青鸞衛中了，有四位兄弟看著，吃穿不愁。只要你將所知道的消息全部告知，那老太太定然無恙。而你一家老小——」
葉尋頓了頓：
「我也會去向郡主求情。」
「相信郡主看在你這麼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應當也會寬恕幾分。」
佘崢長吐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
他閉上眼睛，沉默了許久，最終開口道：
「葉百戶，我所知的事情並不多。」
「或者說，我在這件事中的作用很簡單，就是傳遞消息罷了——除了血紗閣與那抓我兄弟老母的人，再沒有其他人跟我聯絡過。」
「我與那伙人大多只是信件交流，也只有在柳樹巷那處據點見過一次面。而其他的血紗閣的人，我是通過他們附在信件上的特殊聯繫方式聯絡的，不過只見過一次，那人戴著面具，是個女子，右手腕上帶著一枚紅線綁著的銅錢。」
「女子？」
葉尋心中一動。
佘崢點了點頭：
「那人戴著面具，身形不高，聽聲音應該是女子。」
「她自稱『彼岸花』。」
葉尋想了想，開口問道：
「彼岸花——」
「聯絡方式是如何的？又是在何處與那彼岸花見面的？」
佘崢咳嗽了一聲，吐出一口黑血，緩緩道：
「那聯絡方式……很隱秘，信件附了三張符紙，他們稱之為『靈訊符』。」
「那符紙巴掌大小，材質特殊，不是尋常的黃紙硃砂，而是一種半透明的薄絹，上面用某種銀色液體畫著繁複的紋路。尋常人看來，那就是一張廢紙。」
「使用之法也頗為簡單，將法力注入符紙，符紙上的紋路便會亮起微光，然後在空中浮現出幾行字跡。我只需在符紙上寫下想要傳遞的消息，再注入法力，符紙便會自行燃燒，化為一道微弱的靈光，飛向指定之處。」
「不過……」佘崢苦笑，「我一個鐵骨境的武者，哪來的法力？那可是仙人才有的東西，血紗閣給了我一種丹藥，服下之後，能在半個時辰內催生出一絲微薄的法力，剛好夠催動一張符紙。半個時辰後，那絲法力便會消散，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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