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尋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忽然開口：
「聽聞血紗閣成員不少。」
「我有一位妹妹，叫林小草，幾年前也加入了貴閣，不知閣下可認識？」
此言一出。
彼岸花猛地一震，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露在紗巾外面的那雙眼睛瞬間睜大，瞳孔里翻湧著一種無法掩飾的驚愕。
葉尋心中已然明了。
他伸手在臉上一抹，將兩道假鬍鬚扯了下來，又用袖口在臉上擦了兩下，將塗抹的炭灰和易容的東西盡數抹去，露出了本來的面目。
「葉尋哥？」
見到這張普通但沉穩的臉頰，對面的彼岸花一下子愣在當場，眼中浮現出一絲難以置信的喜色。
她顫抖著手，解下了臉上的血色面紗。
一張精緻的小臉露了出來，正是當年林家莊那位林小草。
幾年前她還是個清秀的農家少女，如今三年過去，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間多了幾分冷冽的殺伐之氣，但那骨子裡的沉靜與端莊，依然如當年一般。
「葉尋哥……真的是你……」
林小草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不敢相信。
葉尋看著眼前這個已經褪去青澀、卻依然讓他感到熟悉的少女，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幾分感慨。
當初那個在暮色中朝他行禮的小丫頭，如今竟成了血紗閣的殺手。
葉尋放下茶杯，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小草，好久不見。」
「葉尋哥，你怎麼……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去了雲夢郡城嗎？」林小草盯著葉尋的臉，像是要確認這不是幻覺，「還有，青鸞衛那個葉尋真是你啊，你怎麼成了青鸞衛的百戶？我方才在賭坊裡面聽到你和田七說話……」
葉尋沒有急著回答，只是看著她手腕上那根紅線和銅錢：
「先說說你吧。」
「你怎麼會成了血紗閣的彼岸花？」
林小草低頭看了一眼手腕，手指無意識地在銅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當年那個老者在菜市口被人發現的時候，渾身是血，我把他背回家，替他敷藥養傷。他傷好之後說他是血紗閣的人，問我要不要跟他走。我想了三天，我爹、我叔、我爺奶，一輩子老實巴交，最後死得連屍骨都找不到。」
「我不想那樣活著，也不想那樣死。」
「所以我跟他走了。」
這姑娘當初在清河縣城門口對他行禮時說的那句「日後無論葉尋哥有何需要，只要小草能做到的，萬死不辭」，他當時只覺得她有志氣，如今再看，她走的路比他想像中要遠得多。
「葉尋哥，」林小草忽然開口，語氣十分認真，「你今日去七哥賭坊，是在查血紗閣的事？你是不是在查當初截殺清河郡主的那樁案子？」
葉尋點了點頭。
林小草的目光閃了一下，低聲道：
「我勸你……不要查下去了。」
葉尋挑眉看著她。
林小草猶豫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
「上次截殺清河郡主一事，背後的水比你想像中要深得多。田七隻是最外面的一層皮，他背後還連著王府里的人，再往深處，連我都沒見過。」
「但我知道一件事——」
「當初截殺清河郡主的那道命令，是閣主親自下的，而閣主只聽一個人的，那就是景仁帝。」
林小草看著葉尋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
「而北涼王府之內，那人的地位至少也在清河郡主之上。」
聽到林小草的話。
葉尋眯了眯眼，他其實對這件事早就已經有了猜測。
北涼王府之內，地位在魚清河之上，又手握重權、有動機對魚清河下殺手的，翻來覆去也就那麼幾個人。
不過。
比起這些幕後黑手，他更在意的是另一樣東西。
林小草就坐在對面，三年不見，她已經長開了。
那張精緻的小臉褪去了鄉下丫頭的青澀，眉眼間多了幾分冷冽的銳氣，像是一柄剛開刃的短刀，好看，但也藏著鋒芒，可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神態、還有偶爾低頭時下意識抿一下嘴唇的小動作，和當年那個在暮色中朝他端正行禮的少女一模一樣。
血紗閣是殺手組織，進去的人多少都會被磨去一些東西，變得更加冷漠、更加世故、更加不擇手段。
但林小草沒有。
她把他想知道的內幕一五一十地倒了出來，一點也沒有藏著掖著。
這份情誼，沒有變。
葉尋不由得看向林小草手中那枚紅線纏著的銅錢，那應當就是他當年送給林小草一家的三十枚銅錢之一。
他當初隨手給的錢，沒想到她一直留著，還系在手腕上當飾物。
葉尋又看了看林小草，發現她臉上有著一絲微紅，兩人對視一眼，葉尋連忙移開目光，輕咳一聲，開口道：
「小草，你說的這些事情我都想過。不過如今我已經進了青鸞衛，清河郡主給了我百戶的差事，專門查當初截殺的事。你也知道，小丫和根生叔他們一家如今都在清河縣城裡，亂世將至，咱們眼下勢單力薄，只能先依託北涼王府。這件事我必須給郡主一個答覆。」
聽到這話，林小草沉默了片刻。
她自然明白葉尋說的道理，她爺奶、父母、四叔都死在了這亂世之中，屍骨無存。
亂世之中，螻蟻般的老百姓想要活下去，只能依附於更大的勢力。
「我明白。」
林小草低聲道。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將窗縫推開一線，目光在樓下街面上掃了一圈，確認無人窺探，又轉過身來，雙手掐了一個法訣。
一股極細微的波動從她身上散開，像一層看不見的水幕從頭頂傾瀉而下，將整間包廂籠罩其中。
葉尋見此微微一愣。
他先前就覺得奇怪，林小草能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門外，連他鍊氣三層的靈識都捕捉不到，這絕非尋常手段。
此時又掐著法訣，身上那股波動……
分明是法力的波動！
「小草莫非也如我一般，修煉了修仙功法不成？」
葉尋心中猜測。
林小草察覺到他的目光，沒有遮掩，坦然道：
「葉尋哥，你的苦衷我都理解。」
「但刺殺清河郡主一事，裡面的水確實太深了。」
「我如今身在血煞閣之中，不過好在當初我救的那位老者，乃是血煞閣罰、罪兩大長老之一的罰長老。我救了他之後，他便將我收為弟子，傳了我一身特殊的本領，連帶著我在血煞閣裡面的地位也比尋常的殺手高出一截。」
「本來上次那位佘崢聯繫的是我師父，但我師父當年身受重傷，積累了不小的暗傷，而與佘崢又只是單純的聯絡，於是他便將聯絡之事交給了我。這也使得我在這件事中接觸了不少內幕消息。」
葉尋知道她口中「特殊的本領」多半就是修仙功法。
他沒有插話，等她繼續。
林小草嘆息一聲，又開口道：
「葉尋哥，你若是想要查出此次事件幕後主使之人是誰，我能夠給你一個線索，但我希望你不要去尋他。」
「因為，那人應當便是當今北涼王魚滄海的第五子——」
「魚千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