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禾跟著景烈往外走的次數也多了,他起先只認人和路,後來會替葛掌柜清點貨物,也會記下攤上常見靈材的價錢。
景烈若去青石澗送藥草,會帶他在藥田裡住上幾日。
褚老頭嫌棄孩子礙手礙腳的,可分藥種時卻會隨口問幾句《引泉訣》。
成禾答得慢,他就把人趕到泉邊自己琢磨。答對了,第二日藥粥里偶爾會多一小片靈參須。
秋天過後,成禾引水的距離越過三丈。
他能把泉水分成兩股,一股澆藥田,一股捲走溝中的枯葉。
褚老頭看過一次,說道,「水靈根占了便宜,別當成自己有多聰明。」
成禾回到赤尾山,把原話告訴景烈。
「他說得對。」景烈說道。
這一年晏家的修士生意不少,供給成禾的青禾散也沒有斷過。
到了隆冬,成禾境界來到了鍊氣二層。
開春後,成禾開始替景烈跑一些近路。
遠些的地方仍要跟著長輩,赤尾山到石樑坳這一段,成禾自己就能護著一輛送貨的驢車走完。
第一趟去得順利,回山時成禾還帶回兩筆新的定單,以及葛掌柜讓人裝好的一包赤紋石。
此後幾個月成禾陸續走了幾趟,景烈能抽出更多工夫去青石澗,也能順著來往修士的消息,替家裡尋找合用的水法和火法。
山上的兩個孩子也長得快,大郎、二郎已能扶著牆走,林秋娘每日要在院裡捉他們幾回。
成寧跟在後面,常把弟弟攔錯方向,三人滾成一團,最後還是何氏出來收拾。
春末,景烈從青石澗回來,進窯廠看見景山站在泥料棚里。
棚中的赤紋石只剩下牆邊兩筐,幾隻等著配泥的赤砂藥罐坯放在旁邊,尚未動工。
「石頭還沒送來?」景烈問道。
景山搖了搖頭。
前幾日該到的一車赤紋石誤了期,景和讓人去問,石樑坳的貨販只說路上耽擱,遲兩日送。
可等了五日,連原先收下的定錢也退了回來。
傍晚時,葛家藥鋪夥計送來消息。
赤石溝出來的赤紋石,連同幾種帶火氣的礦料,全被人收走了。
「誰收的?」
「鶴鳴門。」夥計說道,「昨日有人在石樑坳傳話,赤石溝的火石暫不外賣。葛掌柜托我提醒晏家,手裡的料先省著用。」
「出了什麼事?」
夥計壓低聲音,「聽從溝里出來的人說,下面的火氣變了。」
晏家收過定錢的赤砂藥罐還有幾批,算上葛家藥鋪新添的貨,共要用去大半筐石料。
泥棚里剩下的兩筐赤紋石,勉強能交完舊單,可往後接不上。
景和把幾張訂單壓在桌上,「新來的兩筆先退,舊單若都照原數燒,家裡一塊料也剩不下。」
「留半筐。」景山說道,「定錢收了的照舊交貨,少燒幾窯封火匣。」
「若葛掌柜問起?」
「實話告訴他,晏家接下的生意要做完,後面的貨得緩一緩。」
赤砂藥罐剛在石樑坳有了些名聲,這時候斷貨先前攢下的客人會散去。
可若把最後兩筐石料全填進去,家裡連試新泥的餘地都沒有。
當天晌午,景烈帶著成禾去了石樑坳。
市面上的赤紋石連漲了幾次價,北街口有人擺出一袋碎石,只在袋口放了一層赤色石塊,下面全是顏色相近的紅砂岩。
攤主開出的價錢,比過去高出四倍。
景烈抓起一把看了看,隨後將石頭放了回去。
「如今整個石樑坳只剩我這一袋,再等幾日六倍也未必能見到。」攤主說道。
成禾牽出一縷清水,沿著幾塊碎石滾過。赤紋石遇水後紋路會暗下去,紅砂岩卻只浮起一層黃泥。
「上面只有七八斤是真的。」
攤主伸手遮袋口,「你這孩子懂什麼,若嫌貴便~」
景烈看了他一眼,攤主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叔侄二人沒在石樑坳多耽擱,徑直去了赤石溝。
溝口多了一道掛著鶴鳴門牌子的木柵,兩名弟子守在旁邊,外來的散修只能停在十幾丈外。
從前守在溝邊收碎石的小棚空著,地上散著幾隻破籮筐,泥里留著一片拖拽過重物的痕跡。
景烈走近木柵,其中一人抬手攔住,「赤石溝暫封,閒人退開。」
「何時能開?」
「門中自有安排。」
「原先在溝里挖石的人呢?」
那名弟子面露不耐,「散修的去處與鶴鳴門何干?再往前走按闖禁地處置。」
景烈沒有硬闖,帶著成禾沿溝外走了一圈。
山路背面坐著幾名受傷的散修,其中一人手臂纏著布,半邊袖子燒得焦黑。
景烈認出他曾給葛家藥鋪送過赤紋石,拿出傷藥換了幾句話。
「前些日子溝底每天入夜都會衝出一陣熱風。」那人接過傷藥,「第一回只燒壞了幾隻籮筐,後來火氣越來越重。我們不敢下去,鶴鳴門的人卻讓大家繼續清石道。」
「有人死了?」
「塌了一段路,兩個人埋在裡面,屍首挖出來後大夥便散了。」
「鶴鳴門為何還守著?」成禾問道。
「他們這幾日往裡面搬了不少東西。」散修朝溝口看了一眼,「夜裡還有陣盤亮光,誰知道想做什麼。」
「赤紋石都被他們運走了?」景烈問。
「品相好的全裝了車,碎料也有人守著,一塊都不許帶出來。」
景烈又問了溝中火氣出現的時辰,隨後帶成禾離開。
返程時,成禾幾次回頭,「二叔,下面會不會和那扇石門有關?」
「眼下看不出來。」
「咱們不進去看看?」
「硬闖只會把命送進去。」景烈說道,「先把家裡的窯保住。」
他在赤石溝吃過虧,知道宗門如何行事,真有好東西鶴鳴門不會給散修分上一份。
晏家只有兩個鍊氣修士,正面撞上去討不到便宜。
回到赤尾山時,景和已托人問遍了附近幾處石場。
景山聽完赤石溝的情況,沉默了一陣,「石頭暫時指望不上,要換泥。」
「普通紅泥留不住火氣。」景烈說道。
「這附近帶紅色的泥,不止赤石溝有。」
景山讓景和去找趙慶。
趙慶賣掉西窯後很少再來赤尾山,他在這一帶燒了半輩子陶,附近哪座山出什麼泥,知道得比尋常窯工多。
聽說晏家在尋帶火性的泥料,他想了許久,提起石樑坳西面的一處烏背嶺。
「那裡的泥黑中帶紅,當年我挖過幾車。」趙慶說道,「入窯會起砂,燒十隻要裂六七隻。我嫌它晦氣,再沒碰過。」
「泥是從哪裡挖的?」
「半山一條乾溝,那片坡長不出莊稼,泥契在柳家村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