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兩人走遠後,景和才開口說道。
「去烏背嶺的人要固定下來,挖到硬石就停,別在外面談。」
吳順應了一聲。
景山卻在看木盆里的黑紅砂,「方才那修士說這泥能糊爐牆。」
他把先前試燒失敗的泥塊砸碎,混入舊窯磚粉,壓成一小窯厚磚。
燒出的磚面雖然帶著細紋,內里卻很結實,圍住火盆後撤去柴火許久仍能透出熱意。
景烈帶了幾塊送到石樑坳試用,常替人修藥爐的散修訂下二十塊,又帶來幾名客人。
這種養火磚用不著赤紋石,烏背嶺挖出的黑紅泥與試燒碎料都能拿來制磚。
幾批貨送出去,晏家多了一樣不怕斷料的修士生意。
景烈仍記著泥坑深處的黑紅石帶,他帶了一塊硬石去青石澗。
褚老頭將石頭先烤後浸,石面暗紅細紋變得越發清楚,「火煞石。」
「值多少靈石?」
「就這一塊送人都嫌沉,若山腹里全是這種石頭能拿來鋪火道。再往深處有更純的火料,才算有些價值。」
景烈問起地下熱源,褚老頭卻先問了一句,「山是誰的?」
「柳家村的,晏家簽了三年泥契。」
「泥契管得了石頭?」
景烈沉默下來。
「等別人看出下面有東西,柳家村把山賣了,你們拿什麼攔?」褚老頭嗤笑一聲,「契紙擋不住修士,至少能讓周圍的人知道那是晏家的地,想守東西先把名分占住。」
景烈當日回了赤尾山,第二天就請趙慶作中人去了柳家村。
烏背嶺地薄石多,平日只能割些茅草。柳家幾房商量數日,最終收下二十餘兩銀子,在新契上按了指印。
從南坡乾溝到嶺頂亂石坡盡數劃入晏家名下,柳家村仍可走山腳舊路,水溝也照舊使用。
幾塊刻著「晏」字的界石立在烏背嶺南坡,景和修整老路,又從柳家村雇了幾個人挖泥運土。
柳家人見晏家給錢痛快,對賣山的議論也少了下來。
呂全後來去過幾回烏背嶺,只能看見柳家村的人在坡上挖泥。
火煞土算不上靈礦,鶴鳴門沒有理由封山,只是讓人留下話,若挖出入階石料要上報。
山腹中的黑紅石帶蓋在碎土下面,晏家的泥車沿坡橫著走,從未向深處多挖一尺。
日子在窯煙和藥香里往前走,晏家靠著烏背嶺的泥料維持出貨,遇到必須多用赤紋石的器物就提高價錢,客人若不接受暫且不接。
吳順帶出了幾個能獨自看普通窯火的窯工,尋常陶器由他們照看。
景山仍管靈陶配泥與開窯,偶爾遇到生坯出了新毛病,才會在窯房裡連住幾日。
景和把客簿分成幾冊,熟客、賒帳和來歷含糊的人各記一處。
林秋娘管著倉房,兩個孩子滿院跑後她常要一邊點貨,一邊把鑽到坯架底下的大郎和二郎捉出來。
北坡的藥圃又開出半畝,景烈從青石澗帶回適合山地的藥種,成禾引泉澆地,收下的藥材大多留給窯工和家裡使用,餘下的才送到葛家藥鋪。
買下烏背嶺後的次年春天,景烈獨自料理完青石澗一季藥材。
收藥的人、價錢和損耗都由他定,褚老頭只在帳冊送回來時翻了幾頁。
「少了幾斤赤鬚根。」褚老頭說道。
「曬壞了。」
「誰曬的?」
「我。」
「那就從你的工錢里扣。」
景烈把藥錢放到桌上,「但今年比往年多賣了幾成。」
「多賣是你的本分,曬壞必須賠。」褚老頭收起錢,又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拿去。」
景烈掃過開頭,認出是《引泉訣》第四層。
「這算補給我的工錢?」
「想得美。」褚老頭把帳冊扔回來,「你在第三層停得夠久,再拖下去旁人還以為我給你的功法有毛病。」
「後面還有幾層?」
褚老頭閉上眼休息去了。
當年入秋,景烈在青石澗踏入鍊氣四層。
成禾走得比二叔當初順,過了十三歲將第二層修到圓滿。
褚老頭把人叫到溪邊,讓他將一股水流繞過幾塊高低不同的山石,再送進藥田西角的水溝。
成禾試了幾次就能完成,褚老頭點了點頭,將《引泉訣》第三層交給景烈,「帶回去教。」
冬去春來,成禾也踏入鍊氣三層。
境界穩固下來的第二個月,景烈讓他自己帶著窯工去石樑坳送貨。
路上有散修願出三兩銀子,問養火磚里摻了什麼,還打聽烏背嶺每日從哪處取泥。
成禾只說養火磚可以到葛家藥鋪訂,泥場就在烏背嶺南坡,配泥法子要問晏家窯。
回家後,他將那人的相貌和修為說給三叔。
景和翻過客簿,發現此人曾替鶴鳴門收過火砂,就在名字後面添了一個圈。
「我說錯了麼?」成禾問道。
「烏背嶺在明處瞞不住。」景和說道,「晏家的手藝留在家裡就行。」
這年夏初,成寧六歲多了。
景烈托葛掌柜借來一枚測靈玉,東西只有兩指寬,以五色細線分出五行,借一天要付一筆銀錢,損壞則按靈石賠償。
測靈這日,景山將外院的窯工都支去了烏背嶺,家中幾人聚在堂屋。
成寧坐在凳子上,手捧著測靈玉,「二叔,要是它不亮呢?」
「那就去學門別的手藝。」景烈說道。
「哥哥會亮麼?」
「會。」成禾站在旁邊,「我當初亮的是水行。」
「什麼顏色?」
「藍的。」
成寧低頭看著玉石,「我喜歡紅的。」
「先閉眼。」景烈讓她依照測靈口訣放緩呼吸,又將一縷靈氣送入玉中。
紅光沿著玉中細紋向上攀升,壓過其餘幾道暗紋。片刻後,土黃與青綠兩色也浮了出來,不過只到赤線的一半。
景烈收回手,「火、土、木三靈根。」
「家裡有能用的功法麼?」景山問道。
「水法不能給她練。」景烈說道,「那本舊《引氣法》偏火行,可以拿來先感應靈氣。」
成寧聽得著急,「我什麼時候能像哥哥一樣?」
「需要找到合適的功法。」景山把測靈玉從她手裡取下來,「今日先記住,靈根的事情在外面少說。」
「為什麼?」
成寧不太明白,見父親神色鄭重,還是點了點頭。
大郎見玉石熄了,伸手也要去拿,被林秋娘拍開,「等你們六歲再測。」
「姐姐能修,我也能。」大郎說道。
二郎跟著點頭,「我也能。」
景和拄著木杖從桌邊經過,「先學會把自己的鞋分清。」
兩個孩子低頭看去,這才發現腳上的鞋又穿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