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景烈歸還測靈玉,隨後去了青石澗。
「火強,土木弱,算不上多稀罕,尋常火法也能練。」褚老頭聽完後說道。
「你手裡有沒有?」
「我修水法,留火法做什麼?」
「認識的人里呢?」
褚老頭想了片刻,「可以問,先說好來路不清的殘篇別碰,火行功法走錯經脈,燒壞的可不只是幾張紙。」
「我知道。」
「知道還坐著?」褚老頭指了指藥倉,「把裡面的木箱搬出來。」
箱中裝著歷年的藥契、種契和幾塊舊木牌。
褚老頭從底下抽出契紙,「青石澗東面的藥田明年春天到期,續契的人住在石樑坳南街,這次你去談。」
景烈發現下面還壓著一張路圖,上面標著幾處藥田和山道,其中大半地方這些年都走過。
「這些也給我?」
「先認清。」褚老頭咳了一陣,伸手端起旁邊的冷茶,「過些時日我未必還走得動。」
「你最近咳得比去年重。」景烈皺起眉。
「老了還不能咳兩聲?」
「我去請人看看。」
「你若真閒,去把後坡的藥溝清了。」
景烈還要再說,院外傳來木杖敲擊石面的聲音。
來人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周圍草葉都會向外伏低幾分。
景烈起身看向院門。
一名灰袍修士站在籬笆外,頭髮花白,左眉留著一道舊傷。他越過景烈,目光落在褚老頭臉上。
兩人隔著半座藥棚看了許久。
灰袍修士笑了一聲,「我聽人說青石澗住著個瘸腿藥農,還當只是長得像你。」
褚老頭放下手裡的青葉藤,「認錯了就滾。」
「這張嘴倒是一點沒變。」灰袍修士推開籬門,「二十多年了,故人上門,連碗水都不給?」
「景烈。」褚老頭說道,「去把院門關上。」
景烈關上院門,回到藥棚時灰袍修士已坐在褚老頭對面。
他將木杖橫放在膝上,自己取了只空碗,聞過桌上的冷茶,又原樣放了回去。
「裴懷山。」褚老頭說道,「你這條命倒比我想的長。」
「彼此。」裴懷山指向景烈,「新收的徒弟?」
「種藥的。」
「鍊氣四層的藥農,你這幾畝破田用得起?」
褚老頭拿起青葉藤,繼續挑揀裡面的枯葉,「問完了就走。」
「我在石樑坳看見一塊養火磚,底下壓著晏字。賣磚的人提起青石澗,說這裡有個瘸腿老頭用過晏家做的爐膽。」
「所以你摸過來了?」
「你年輕時最嫌爐火熏人,如今肯花錢定做爐膽,我猜是你。」
褚老頭平日很少提從前,問起那條腿只說年輕時不知輕重,吃了一場虧。
至於跟誰動手,又是如何從鍊氣後期跌落下來,景烈從未聽到過一個完整說法。
裴懷山從袖中取出一隻布包,推到桌上。
「哪裡來的?」
「岑有道死前托人送給我,他說你若還活著,這東西該還你。」
「怎麼死的?」
「沖鍊氣九層時傷了經脈,熬了半年。臨死前還在罵你,說當年若不是你逞強~」
「他自己是什麼好東西?」褚老頭打斷道,「見到宗門弟子繞路走,喝醉了又敢罵築基。」
「所以他活得比你舒坦。」
「死得也比我早。」
裴懷山低頭看著布包里的玉扣,「故人越來越少,我想著過來看看你,下次再見說不定是什麼時候了。順便問一句,赤石溝近些年的動靜聽說了沒?」
「鶴鳴門封山收走赤紋石,誰還不知道?」
「為了幾塊赤紋石用不著守這麼多年。」裴懷山說道,「去年有人在外面收赤石溝的礦圖,今年又找上幾個曾經下過深溝的散修。我去看過一次,溝口多了一座測火陣。」
「你想進去?」
「想進去的人多著,我只想知道他們在找什麼。」
褚老頭將玉扣收進袖中,「自己去找。」
裴懷山沒有再問,目光轉向景烈,「你常往赤尾山走?」
「我家在那裡。」
「晏家的修士?」
「是。」
「養火磚也是你家做的?」
「我大哥掌窯。」
裴懷山點了點頭,從儲物袋裡取出一隻巴掌大的陶匣,「能不能照著這個做?」
景烈接過來,靈氣剛碰到內壁,幾粒紅砂就亮起暗光,「裝火砂的?」
「封焰砂,木匣容易燒,石匣太沉。我試過幾家窯場,燒出來的陶匣撐不過半年。」
「得讓大哥看過才知道。」
「做成四隻,我給靈石。」
「他家有個火靈根的孩子,缺一門能正式修煉的火法。」褚老頭在一旁說道。
裴懷山想了片刻,又從儲物袋裡取出一本冊子。
「《赤元訣》,鍊氣九層完整,後面附了一門引火術。我年輕時在煙霞坊買下此法,買契還夾在書中,來路乾淨。」
「什麼價?」景烈問道。
「八塊靈石,再加四隻封焰匣。功法可以抄錄一份,只准留在晏家。」
褚老頭嗤了一聲,「二十多年沒見,你連練剩的冊子都能賣出高價。」
「我若不算清楚,早跟岑有道一起埋了。」裴懷山把書壓在手下,「願不願買讓晏家自己商量,我會在石樑坳多留半個月。」
裴懷山起身離開後,景烈將籬門扣好。
「你們從前一起修行?」
「進過幾趟山,分過幾次東西。」
「岑有道也是?」
「活著時互相欠帳,死了剩下一句話,有什麼好問的。」
景烈知道再問也得不到答案,於是拿起破陶匣準備離開。
「功法能買,字據也得拿。」褚老頭說道,「寫清來路和能傳給誰,今日賣你的人說得好聽,過幾年遇到他的同門後輩,空口說不明白。」
「裴懷山會反悔?」
「散修能活到他這個歲數,臉皮比命薄不了多少,該防的照樣防。」
「你擔心就和我一起去。」
褚老頭抄起一把枯葉扔了過去,「滾。」
當日下午,景烈帶著破陶匣回了赤尾山。
「拿出這筆靈石,修行帳里的積蓄要去掉大半。」景和算了算。
「窯里周轉會受影響麼?」景山問道。
「今年的泥料和工錢留足,少接幾件耗靈材的定製能緩過來。」
「那就買。」
何氏坐在旁邊,聽見這話輕輕鬆開了握緊的手。
成寧還不太懂八塊靈石有多重,只知道家裡願意給她買功法,「爹,我幫你看窯。」
「你把字先認全吧。」景山說道。
成寧又去看景和,「三叔,我可以幫你記帳。」
景和把紙翻過來,露出她昨日寫得歪斜的幾個字,「先別讓人認錯咱家的姓。」
成禾忍著笑,把妹妹按回凳子上。
等眾人說完,陳氏才開口說道。
「能傳到孩子身上的東西該花花,家裡這些年燒窯、種藥、跑山路,攢下來的錢總要有個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