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雲這幾日熟讀謝遠志的妖邪卷宗。
慶安縣中的大部分妖物他都瞭然於心。
只是,大部分妖物多是居無定所,尋之不易,少部分族群如青鱗水府、石蟳洞窟、金蟾山穴,均已被他蕩平。
剩下的,能穩定找到妖邪的地方,唯有一處。
縣尉謝三石家中。
秦都尉執掌水司衙門,謝三石則是曾經攜領過捕快衙門。
說是「曾經」,是因為此人年逾六旬,平常已不問縣衙諸事,只是掛了個縣尉虛職。
人是老實人,只不過,家中豢養了一隻妖獸。
據謝遠志的卷宗所記,謝三石家中的那隻妖獸被俗稱為「地龍」,並非一捻就碎的蚯蚓,而是長約數丈的蟒妖。
那隻地龍前些年只吃牲畜,可最近卻是有人見它吃人。
還有沒有王法了?就該管管!
周雲行至謝三石家,還未靠近,便感應到一股極為濃烈的妖邪氣息。
他並未從大門大搖大擺進入,而是悄然翻牆進去。
院中,此時站著數個武夫打扮的壯漢,皆是戰兢兢地面向一個枯井,手中執著各式武器,武器略微顫抖。
枯井的石緣處,疊著厚厚一層暗紅色凝固的血,顯然是經過了些許時日,已經干透了,而且那血應當不止屬於一個人。
吃人的枯井,底下想必就是吃人的蟒妖。
謝三石站在所有人後方,雙拳攥緊,表情凝重,好似隨時會有人被蟒妖叼去。
當最前面那人距離枯井十尺。
一道龐然身影倏然從枯井竄出,碩大蟒頭漠然俯視。
蛇信嘶嘶,垂下濃稠黏液,滴落在那人頭頂。
啪嗒!
那人頓時被嚇得慘無人色,雙腿抖若篩糠,一股不明液體從褲襠下流出。
噗!
蟒頭猛然俯衝,銜起那人,而後退回至枯井之下。
整個過程如電光火石,僅僅兩個呼吸。
其餘人雖然僥倖存活,但也好不到哪去,一時間肝膽巨震,腿腳皆是軟了下來。
「縣尉大人,你不是說此妖僅有……僅有凡胎境後期?!怎會如此兇猛?」
「縣尉大人,這活我不幹了,請另請高明!」
幾人在謝三石面前嚷了起來。
謝三石手勢下壓,「諸位,諸位,謝某是付了錢的,還請為謝某除妖!」
「只怕我們有錢掙,沒命花啊!」
「我們幾人,還不夠這地龍塞牙縫的。」
幾位武夫俱是不肯朝那枯井靠近半點。
此時,院牆旁一棵樹下,周雲已是琢磨半天。
方才那蟒妖出井之際,他分明感應到一股鍊氣境氣息。
但其在鍊氣境上仍不穩固,應當是剛剛突破,或是在突破途中。
「在突破途中,所以需要吃人?」
周雲內心猜測:「謝三石身為縣尉,除妖不去請巡河使,反而請坊間武夫,甚不合理。」
「而且所請之人,與蟒妖相差太遠,不像是請來除妖,反倒是請來餵它的……」
「若是再讓此獠吃人,怕是會真的突破鍊氣境。」
思緒至此,周雲一步輕踏,躍至枯井之前。
眾人發現枯井前突然多出一道人影,一陣驚詫,其中一魁梧大漢道:
「你是哪位?你不要命了?連凡胎境後期的武人都被吞了!你別去送死!」
周雲背對諸人,眸光緊緊盯住枯井口,緩步靠近。
謝三石眯起老花眼,朝周雲背影左瞧右瞧地看不真切,「閣……閣下與他們一樣,也是來助老朽除妖?」
周雲並未轉身,語氣淡然道:
「我與他們不同,他們來餵妖,我是來除妖。」
那魁梧大漢噌一下來勁了,「好小子你太狂妄,聽你語氣也不過是後生小輩,我勸你還是惜命要緊!」
周雲置若罔聞,數步踏出,在眾人駭然目光中,一隻腳竟搭在了枯井石緣上。
修長五指緊扣刀柄,雲紋大氅隨風曳動。
而與此同時,在院牆的另一角,一雙水波般的眼眸緊緊盯著枯井之上。
在那撩人的身段之下,一條雪白狐尾在背後微微搖擺。
面色微冷。
「沒想到慶安縣還有這等妖獸存在,該為我所用,後面對付豚鼉興許會有用處。」
「那個蠢貨,竟敢隻身擋在赤蟒前,殊不知半隻腳踏入鍊氣境的赤蟒已是遠勝鐵背山魈,當真不知死活!」
「等他被赤蟒吞了,我再將赤蟒收服。」
在清珂心思暗動間,那隻赤蟒再次衝出枯井,火紅雙眼熾若熔金,睥睨而下,冷漠俯視著蛇信下的周雲。
三尺蛇信顫動,滾燙蛇涎滴落。
周雲面色如常,五指輕拉刀柄,森寒刀芒離鞘。
鏗鐺!
一滴蛇涎在半空被一分為二,冷冽刀芒隨即從中間穿過,直斬對方頭顱。
赤蟒的碩大頭顱攜帶著熾熱氣浪,朝周雲席捲而去。
周雲手中橫刀的揮斬速度卻是絲毫不減。
一人一蟒,在半空中朝著某個點相匯而去。
「這蠢貨簡直瘋了……」清珂暗暗搖頭。
周旁眾人咬緊了牙關,似是自己在參與戰鬥,但心中皆是無奈嘆息,此人雖勇,但也要死在地龍之口而已。
電光轉閃間。
刀芒忽然撞開熾熱氣浪,攜帶著沛然力道朝蟒頭斬去。
赤蟒意識到一絲危機,遂昂頭一避。
刀芒正正好好斬至赤蟒的蛇信,將其齊根斬斷,滾燙蛇涎凌空飛濺。
牆角的清珂見到這幕,張了張小嘴,吐出一句「瘋了的蠢貨也有兩下子」,為先前的失言找了補。
但她仍是喃喃道:「赤蟒擅長的是力量,接下來那個周雲應是要敗了。」
枯井之上,剜心的劇痛令赤蟒身子一顫,但極致的憤怒蓋過了疼痛,頓時全身蛇鱗倒豎,朝周雲盤繞而去。
周雲卻是將橫刀隨意插回刀鞘。
攤開修長五指,閃電般按在赤蟒的頭頂犄角處,再驟然向後一扯。
這尊數丈長的龐然大物,在眾人瞠目結舌的神態之下,竟像是一根藤條,被周雲直接扯過了頭頂,重重砸碎了身後的石板。
聲響擴散至慶安縣城的每個角落。
猶如一記春雷。
這還沒完,周雲又將赤蟒從頭頂扯了回來,砸碎另一邊的石板。
接下來,便是一場駭人的場景。
只見一道身穿雲紋大氅的身影,將比他大十倍有餘的赤蟒來回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