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安縣南隅,百眼石窟旁的獴子村。
大雨滂沱。
荒山野廟。
昏暗光線下,一尊破了半邊的神像手執金鞭,怒目圓睜,似在藐視腳下生靈。
一名男子氣喘吁吁地靠在神像腳邊,口袋裡揣著金銀珠寶,嘴裡咒罵道:
「他娘的,上次從石窟撿來的這些財寶,簡直是個禍害,成天被人追殺……」
一道閃電划過天際,夜空變得冷白,略微照亮他的面龐。
此人竟是那日將新娘一行人引入石窟的嚮導。
那日,周雲斬殺石窟中的妖物後,嚮導與新娘生母撿拾洞中寶物,之後走漏了風聲,開始亡命。
在他茫然之際,又一道蒼雷撕裂墨色夜空,照亮了破廟內景。
一顆碩大的鼉頭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他眼前。
驚叫聲傳盪於荒野之間。
隨著鼉頭的血盆大口輕輕咬下,嚮導的頭顱已然在他脖子上消失,身子軟癱下去,珠寶散落一地。
在數道驚雷聲中,鼉妖的巨大身軀寸寸浮現,塞滿了大半個破廟。
它頗為人性化地打了個飽嗝,而後朝廟外爬去。
而在它離開後,一道頭戴斗笠的挎刀人影緩緩現身於廟外。
周雲將斗笠稍稍上抬,雨珠從眉間滑落,臉色如常。
來此已有半日,他並未直接下水,而是跟蹤一道微弱的妖獸氣息,在大雨中追至此廟。
沒料到,竟在此看到一位面熟之後,對方死在鼉妖口中,他內心未有半分波動。
這種人,死一萬個都不足惜。
至於這隻鼉妖,其修為大致在凡胎境中期,應是那河君的下屬。
它的出現,意味著河君已距此不遠了。
周雲重新壓下斗笠,踏行在茫茫雨幕之中。
不多時,他跟蹤鼉妖來到慶安河畔。
秋雨淋漓,拍打河面。
已至深夜,河畔不遠處一人家仍亮著燭火。
鼉妖摸了摸渾圓肚子,「誒,走幾步又餓了,再尋點夜宵吃……」
眼角露出一抹凶光,朝那人家一步一震地行去。
那屋中,此刻正是新娘與其生母兩人,在怒目對視。
身著麻衣的年輕女子哽咽道:
「娘,爹出門時被那妖怪吃了,你怎麼還有閒心在數錢?又要跟哪個相好的去睡覺?」
戰於她對面的老女人頓時慍怒,「你怎麼跟娘說話呢!天底下怎麼有你這樣的女兒?從不為娘著想。」
「我怎麼為你著想?要不是你撿這些骯髒的財寶,爹怎麼會被妖怪報復?」
老女人雙臂叉腰,吼道:
「不管撿不撿這些財寶,妖怪總是要吃人的,怎麼胡攪蠻纏呢你這人!等雨停了,我就離開,你自己好自為之,我為你留下一錠銀子,為娘做的就已經足夠了。」
言罷,將一錠銀子摔在木桌上,繼續收著包袱。
這時,木門毫無預兆地被一道猛力破開。
狂風裹著雨霧席捲而入,將屋中燭火撲滅。
隱約一道兇惡的妖影站立,像一座小山將門口堵得嚴實。
兩顆鵝卵石大的眼珠惰怠無神。
老女人嚇出一聲驚叫,哆嗦著躲去牆角,同時拉住女兒擋在自己身前,嘴裡反覆念叨著:
「鼉神,你吃一個就夠了,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鼉妖懶懶看她一眼,「不要急,都會輪到的,不過我想先吃丑的,再吃美的。」
那老女人聽此,恐懼地癱坐在地,雙手緊緊攥住女兒的褲腳。
鼉妖朝前兩步,肥碩身軀竟輕鬆繞過前面的年輕女子,碩大牙口將後面的老女人叼在半空,顛了顛位置,再極為熟練地吞入咽喉。
隨著喉結滾動。
慘絕人寰的叫喊聲淹沒於鼉妖體內。
這時,它看向了面色慘白的年輕女子,「還是個美人,可惜我只想填飽肚子。」
年輕女子閉上眼,等待死亡。
鼉妖眼神漠然,與人齊高的大口隨意張開,卻是停滯在了半空。
年輕女子等待數息,發現預想中的死亡並未到來,只聽一道重物墜地之聲響起。
她睜開眼,看到眼前的碩大鼉妖身軀竟被從中間劈做兩半,冒著熱氣的臟腑掉落一地。
一位頭戴斗笠之人如松而立,手執橫刀,大風灌入其雲紋大氅,呼呼鼓動。
周雲略微抬頭,露出俊朗臉龐。
「是你!」
年輕女子看到來者是周雲,露出些微笑意,捋了捋額前沾著汗水與雨水的頭髮,「恩公,你怎麼出現在這裡?」
周雲收刀入鞘,「剛巧路過。」
上次臨別時,女子曾提醒他小心附近的其它妖物。
無論這句提醒是否起了作用,他均是會記在心裡,這也是為什麼他會眼睜睜看著鼉妖殺死老女人,卻會出手救年輕女子。
周雲又順嘴說了句:
「你娘竟想讓你替她去死,看起來也不像親生的啊。」
不料對方卻是頷首答道:
「嗯,他們確實非我親生父母,在我五歲時,我親生父親就將我交給這家人,他也是巡河使,後來失蹤了……」
周雲手摸下巴,心裡有了幾分懷疑,「你叫什麼名字?」
「我姓楊,全名楊芊,因為我爹也是巡河使,曾救過許多人,所以我每次看到大人您,都感覺很親切,如果……」
說到此,她頓了一頓,「如果大人知曉我父親的下落,還請告訴我。」
周雲強裝鎮定,「會的,對了,你父親有沒有提起過慶安河的河君在何處?」
「河君?」楊芊露出詫異之色,「大人您想找河君?」
周雲輕點下頷。
楊芊亦輕點下頷。
「有,為父親曾指著河面告訴我,在這一段的河中,有很多水渦,而從北往南第三個水渦下方,便是河君所在的地方。」
周雲凝起眉頭,「有其他人知道嗎?」
楊芊搖了搖頭,「應該沒有,他當時囑咐我不要輕易告訴別人,我想大人你不算別人,應該是可以說的。」
周雲發覺自己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沉默良久。
「大人,我哪裡說的……不對嗎?」楊芊憂心問。
周雲擺了擺手,「謝謝你提供的線索,其餘的我也幫不了你,你保重。」
言罷,將斗笠往下一壓,孑然踏出門去,撞進了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