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說。」
韓長老抬手笑著招呼一聲,董世淵也笑著端上了一杯靈茶。
祁山朝董世淵道謝之後,看著韓長老,「長老,我聽說了基建科的事情,前來問問長老是如何打算的?」
這些日子的相處,他已經熟悉了韓京和董世淵這兩個劍修的性格,沒有扭捏兜圈子,直接開門見山。
韓長老的眼中露出幾分讚許,「你有此心甚好。方才我與世淵也正在商議此事。」
說著,他的眼神微微一黯,「只不過此事想要運作,倒也的確艱難。」
「一來我在借調之事和推你上位綜合科主事兩件事上,連續兩次在宗門委員會會議上強勢出手,再大動作就有些不合適了。多少還是要顧及幾分影響,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二來便是一個很現實的麻煩,就算想要推自己人上,也沒有合適的人選。借調之事才剛剛推動,營造堂裡面投效我們的人也還不多,也還未加以甄別考驗,豈敢動輒以如此重要的崗位去發力?」
聽見這話,祁山也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這話說得很有道理,貿然推舉新入之人,若是最後發現是別人埋下的暗子,那可真是貽笑大方了。
一旁的董世淵忍不住輕嘆一聲,「也不怪咱們,主要基建科主事許中貴忽然因病辭職,這時間和動機都太讓人意想不到了,完全無從準備。」
一個優秀的秘書,不會在領導面前賣弄自己的才華,卻又能以合適的手段給出自己的提醒和引導。
董世淵就是這樣一個優秀的秘書。
韓京聞言眯了眯眼,「這幫人多半憋著什麼壞,但我始終想不明白,他們為何會主動放棄已經在他們手上的基建科主事之位,將這個位置讓出來,不是平添風波嗎?」
祁山輕聲道:「長老、董兄,營造基建之事乃青山宗之特色,營造堂為青山宗門面,基建科又為營造堂核心,其含權量冠絕諸科,常有人說基建科主事給個堂主都不換。」
他看著二人,「這個位置咱們不能輕言放棄,屬下以為,何不推董兄接任?」
他當然知道此事成功的可能性極低,但這是他必須要做出的表態。
董世淵輕嘆一聲,「長老也考慮過此法,只不過我乃劍修,亦從未有過這方面的經驗,硬推的話,能被人攻詰和阻攔的點就太多了。」
祁山嘆了口氣,那臉上的惋惜之色真誠而濃厚。
而後,他感慨道:「如今,怕是各方都在為了這個位置而私底下活動,咱們卻只能在這兒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坐看著營造堂的核心科室落入他人之手......」
說到一半,他忽然神色一動,眼中亮起光芒,看著韓京,「長老,既然各方為了這個主事之位各顯神通,咱們又確定沒辦法爭奪,為何不乾脆放棄,以此為餌,讓這些人心生嫌隙,再好分化拉攏。」
董世淵眼前一亮,接著道:「這法子好,營造堂怎麼說都是長老分管,這基建科主事的任命長老還是有很大話語權的。」
韓長老則是微微頷首,眼中欣慰更甚,「不錯,我的那點話語權要成事可能不夠,但要壞事那可太簡單了。他們越亂,咱們的機會才越大,眼光要長遠些。」
他的話音方落,房間桌上一枚固定的靈符悄然一震。
董世淵上前拿起,激活靈力,便聽見靈符中傳來了一個恭敬的聲音,「韓長老,宗主召集宗門長老開會,請您明日辰時到天樞殿中參會。」
韓京開口應下,「好,本座知道了。」
待董世淵掛斷靈符,韓京眉頭微皺,看著二人,「你們怎麼看?」
董世淵和祁山對視一眼,祁山沒有開口,董世淵便說話道:「太快了。」
韓京點了點頭,「是啊,太快了,距離許中貴辭職連一日都沒完,便要開會了。」
董世淵笑著道:「看來有些人是等不及了,無妨,咱們方略既定,自可從容應對。」
韓京靠坐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絲輕鬆的笑意,「紛爭就要開始了。」
......
天樞殿中,旬日不見的眾人再度齊聚。
雖都是眼觀鼻鼻觀心,安坐不動,但一股潛藏的暗流早已在這座大殿之中,醞釀涌動。
這一點,坐在角落負責記錄的書記員就深有體會。
那山雨欲來的壓迫感,讓他呼吸都又幾分不暢。
他知道,這是由營造堂基建科所空出來的那個主事之位引起的。
畢竟誰都知道,那是整個青山宗都數得著的肥差。
在營造堂浸淫了四十年,執掌基建科大權十幾年,在潘勝利那等風波之中,都沒有出事的基建科主事許中貴,居然在這時候意外地因病主動離職了。
這樣一個關鍵崗位的空缺,也勢必將引起一眾長老們激烈的競爭。
按照以往的習慣,事情上會,通常就已經私底下達成了一致。
很有可能,今日就只是走個過場。
但同樣也有一些可能,他或許又將見證一場極為精彩的權力爭奪。
他忍不住將目光朝著韓京身上看了一眼。
這位出自凌霄劍宗的殺神,在到來之後的兩次會議,接連兩次出手,看得人大呼過癮。
今日基建科之事又恰好在他分管的領域,今日他還會有什麼高光表現嗎?
在書記員的期待之中,會議隨著周安道入場,正式拉開帷幕。
和之前兩次會議稍有不同的是,在這個大殿的一端,擺上了一套當日祁山向道庭巡查組匯報時所用的玉簡投影儀。
這正是天巡司授權道盟某個大商號加急製作的專利產品。
作為發明者,原本沒資格讓天巡司多看一眼的青山宗,破例被天巡司派人親自送了五台過來,自然就搶先用上了。
在書記員滿心的期待下,青山宗宗主周安道就座,輕咳一聲,「道友們,我們開會。」
「先進行第一個議題,學習三日前召開的道庭天道委員會會議精神。」
眾人拿起材料,一臉嚴肅。
會議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很快便來到了讓人激動的時刻。
周安道緩緩道:「營造堂基建科主事許中貴,因病辭去現職,退居二線,基建科主事之位空缺。」
他頓了頓,看向一旁的趙長老,「趙長老,你分管人事,介紹一下情況。」
趙長老點了點頭,然後微微坐直身子,環視全場。
「各位道友,許中貴此人在營造堂幹了近四十年,工作能力十分突出,生活作風廉潔自律,在塑造親清政商關係上,取得了有目共睹的成績,多次獲得宗門和上宗的嘉獎。」
「但是,大家都知道,我們青山宗是以營造起家的,作為營造堂的核心科室,基建科事情繁多,而且往往工期緊,任務重,幹起來就沒日沒夜。」
「這四十年下來,許中貴在修行上花的時間就少得多了,故而在境界上差了些許。先前為了提升年齡大限,強行突破金丹,雖然成功,但也損了根基,如今需要好生調養鞏固,故而主動向仙吏堂申請退居二線。」
「念在他為宗門兢兢業業這麼多年的份上,宗門也不好強留。但從宗門的角度出發,擺在我們面前的迫切需求是,要選擇一位新的能夠撐得起基建科這個攤子的道友!」
周安道不動聲色,緩緩道:「仙吏堂有什麼推薦的人選嗎?」
趙長老點了點頭,用靈力裹起一枚玉簡,輕輕地放在了那投影儀上。
隨著一道靈力輸入,玉簡光芒一盛,那雪白的捲軸幕布之上便出現了一張惟妙惟肖的畫像。
畫像上是一個面色微白,身形看起來頗為富態的中年男子。
「此人名叫孫成,現任基建科副主事,資歷頗深,任職條件也夠。如果按照慣例,是可以由他轉正接任的,這對於維持基建科的平穩,頗為合適。」
「但是。」趙長老接著道:「有一點需要說明的是,這個孫成在咱們的合作商號當中的名聲不怎麼好,有傳言說,他工作姿態消極,幾乎從不加班,平日裡最喜歡的就是參悟周天星斗。此事稍後諸位道友可以做參考。」
眾人聽著這話,心頭都跟明鏡一樣。
同樣的事,用什麼話術來說,效果是完全不一樣的。
同樣的話,在什麼時候說出來,效果同樣完全不一樣。
在這種場合,趙長老明確地說出了孫成的缺點,那幾乎就是明牌將孫成這個最有希望的人踢出局了。
接著,趙長老的靈力再度輕吐,又一幅畫像被換了上來。
那是一個面色黝黑、身形乾瘦、眉宇之間始終縈繞著淡淡愁苦的中年人。
「這位乃基建科土建專責孔繁。他是基建科的專家級人物,對基建諸事頗為精通,有他在,基建科的業務或許能保持長期發展。」
「但是稍微遺憾的是,此人從來沒有走上過領導崗位,全局性的領導能力是否足夠有待觀察,不知道能否在這個時候挑起這副重擔。」
說完,他又展示了第三張畫像。
畫像上,是一個白白胖胖人畜無害的中年男子。
「此人名叫鄭勤,是庶務堂後勤科的主事。他雖在庶務堂的後勤科,但修行的亦是土屬大道,同時原本在營造堂基建科工作過十餘年。」
「故而,此人是我們仙吏堂在篩選之後最為推薦的人選。」
仙吏堂的推薦,的確要有所傾向,不能一股腦扔幾個人出來,什麼話都不說,也不能每個人都挑刺,每個人都有不足,那你仙吏堂考察他們幹嘛?
此刻聽著趙長老的話,殿中的不少人心頭都升起一個念頭:
這老東西真陰險,這分明是想要讓沈長青的手伸進營造堂,連帶著還能把沈長青身後的宗主也拉進來,主打的就是一個不讓韓京順利地掌控營造堂。
好在這份陰險也符合此刻殿中絕大多數人的利益。
周安道緩緩道:「諸位有什麼想法,都議一議吧。」
眾人紛紛開口。
田長老開口道:「」別的我都不好說,但孫晨不行,我們戒律堂接到過幾次對他的反應,都在說他消極怠工、玩忽職守。只是鑑於沒有比較明確的貪腐行為,我們一直沒有採取行動。如果貿然提拔,只恐今後不好收場。
「不錯,孫成那種人,不能提拔,如果他都能被提拔上去,那豈不是說明我們鼓勵躺平之風?這與艱苦奮鬥的精神相悖。」
趙長老嗯了一聲,「那是不是就多考慮一下這個孔繁?仙吏堂主要擔心他沒有領導經驗,但這個經驗不是誰生來都有的,慢慢練,腦子清楚就行。」
李長老緩緩道:「但是趙長老方才也說了,基建科的主要攤子都是這位孔繁撐起來的。如果把他提上來做領導崗位了,誰來做具體的事情?屆時,只怕具體的事情也沒有辦好,他在領導崗位上也荒廢了。」
一向發言不多的副宗主高志武點頭道:「他這種能幹事的,就應該讓他繼續在幹事的崗位上發光發熱,我們不是要將所有人都提拔上去當領導的。道主曾經在一次勞模表彰大會上對一名掃爐灰的優秀代表說過,我做道主,你掃爐灰,都是為仙民服務嘛。」
筆走龍蛇的書記員手腕一頓,差點忍不住罵娘。
他看著自己那清晰而完整的記錄,忽然心頭生出了幾分恍惚,旋即又無奈搖頭繼續。
田長老緩緩點頭,似是認同,「這話也有理,且不說孔繁這樣的人調走了,誰能接得住他的位置,單說幹事的思維和當領導的思維就是不同的,貿然提拔他,既是對他的不負責,也是對宗門業務的不負責。」
沈長青忽然皺著眉頭開口,「後勤科關係同樣重大,負責著整個宗門的物資調配和後勤保障,一旦有什麼問題,更是容易引起人心的動盪。沒有必要因為去填基建科的空缺,又影響到後勤科的穩定,這不就成了拆東牆補西牆了嗎?」
他可不願意直接摻和這一攤子渾水。
趙長老苦笑一聲,繼續勸道:「沈長老的考慮有道理,但這著實是沒有辦法。」
「我們在目前可以擔任基建科主事的人選當中進行了遴選,要能力出眾,要能夠與營造堂其餘各科相互配合,更要能擔負得起我們青山宗這個核心部門核心科室的重擔,最好還要修行的是土屬大道,更能發揮大道權柄。這選來選去,也就他最合適了。」
沈長青堅決搖頭,「我還是認為調後勤科主事去基建科補缺的做法是不合理的。」
趙長老連忙抬手,「沈長老不要誤會,我沒有任何的私心。如果沈長老堅持鄭勤調走不合適,那這個人選我們可以再議。」
周安道又看向韓京,「韓長老,營造堂是你分管,你怎麼看?」
韓京緩緩道:「我初來乍到,對宗門成員並不十分熟悉,我相信宗主和諸位長老會為基建科選出最優秀的主事。」
書記員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沒想到先前兩度大發神威,強勢出手的韓長老,在面對這樣一個絕對核心位置的時候,竟選擇了退讓!
趙長老聞言攤了攤手,一臉苦笑,「都說基建科主事的位置是個大肥差,誰能想到咱們在這說半天,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人來。」
眾人都發出一陣低笑,笑容之下的心思,卻是各不相同。
就在這時,田長老卻看著面前的幕布,一臉地若有所思,忽地開口道:「宗主,諸位,我忽然有個想法。」
眾人紛紛轉頭看向他,田長老伸手指了指長桌一頭的那個投影幕布,「你們說,讓祁山兼任基建科主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