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日後。
鄭氏丹坊,原本獨屬於鄭平滄所有的奢華丹室內。
陳易身著長衣束袖。
腰擺也用錦帶紮好,裡面用銀鎖扣著能輔助感知火靈氣的火靈鐲,塞在近乎貼身,只隔一件單衣的位置。
他在丹室內圍繞著中央的巨大銅色丹爐,來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詞。
檢查丹爐和地火法陣運轉狀況。
丹爐旁。
是五六個規規矩矩擺放的藥盒,裡面分別放著苦曼藤、七星草等物。
由於是陳易第一次開爐煉丹。
這些藥材的量備的是雙份,免得中途出什麼問題。
一一上手檢查過後。
陳易方才撩起衣擺,脊柱筆挺地跪坐在丹爐前,凝神靜氣,極快地進入心靜如湖,心神不擾的狀態。
丹室一角。
石克堅替陳易準備好藥材後,就安安靜靜地在此處跪坐觀摩。
鄭平滄也在一旁,同樣沒有出聲。
陳易睜眼,單手掐訣。
丹爐下的法陣在他靈氣供應下,開始一圈圈地亮起,不久後,被牽引而出的地火轟地一聲竄了出來,又迅速回落,均勻地包裹住他面前的銅色丹爐。
靜心、引火、溫爐、投藥、去雜……
循序漸進。
有條不紊。
玄鼎沖火秘錄的發揮也十分穩定,符合預期,當按照特定順序節奏,陸續投入七星草等藥材後,陳易流暢地在丹爐一側信手一點,一面半透明水膜,宛如輕紗飄入丹鼎之中。
去雜的環節看去也中規中矩。
在陳易清瀾訣覆蓋下。
化濁淬元術,極為細緻地淬鍊藥性,剝離雜質,此為水淬之法,用時緩慢,但他並不缺乏耐心。
近兩個時辰後。
陳易偏頭。
輕輕朝丹室一角鄭平滄的方向點了點頭。
此時丹鼎內,完成去雜後的丹胚原液正靜靜懸浮在半空,外圍則是由投入的水液組成的輕紗。
凝丹……
陳易深吸一口氣,第一次開爐煉丹,走到這一步,已經離成功很近。
但不過半刻時後。
丹鼎的通風口處,開始有縷縷灰煙散出。
原液的壓縮凝聚不太順利。
陳易蹙眉。
手中法訣連換了數個,丹胚原液都絲毫沒有化丹的跡象,反而開始重新沾染爐中被剝離的雜質,逐漸有灰色色斑。
丹鼎被術法影響,頻頻震動。
觀察口有火苗竄出。
越來越不穩定。
到了某個時刻,陳易終於長出一口氣,再不猶豫,全力運轉清瀾訣,厚重的輕紗如蓋壓下,徹底隔絕火勢,在一陣劇烈的「滋滋」聲中,一縷濃重的黑煙從丹鼎四面冒出。
丹鼎也停止了震動。
陳易皺眉打開丹鼎,丹室角落裡,鄭平滄和石克堅一起湊上來,兩人揮去黑煙,看清爐中情景後,都不免有失望之色。
沉默良久。
陳易面無表情道:「師父,開爐煉丹失敗,藥液已毀。」
石克堅在師父和陳易臉上來回看了一遍。
趕緊低頭。
丹室內的氣氛稍有些凝固。
陳易面有愁色。
鄭平滄卻仔細地看了好一陣後,大力地拍打著陳易肩膀,安慰道:「第一次開爐,失敗就失敗了,不如說,你最後的應對可圈可點,成功避免了最壞的結果。」
「只是毀藥,未曾炸爐。」
鄭平滄是真心誇獎,最後階段,他已經在準備出手。
沒想到陳易還能冷靜心神。
減小損失。
煉丹艱辛晦澀,哪怕事先做了再充足的準備,也沒有哪個丹師有絕對成功的把握。
面對失敗時,能果斷抽身,冷靜處置,盡力挽救。
鄭平滄已經很滿意。
但陳易明顯不滿意:「此遭煉製避瘴丹失敗,主要環節是在凝丹階段,我用的結丹秘法應該是相合的,但藥液卻始終難以壓縮。」
鄭平滄笑道:「那倒未必,有時候出錯的階段只是此前積累的問題爆發了,未必是失敗的緣由。」
聞言。
陳易伸手探入丹鼎。
碾碎藥渣。
爐中溫度已經冷卻,藥渣被碾碎時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不時有點火星,在藥渣邊緣亮起熄滅。
觀察片刻。
陳易若有所思道:「是去雜留下的暗傷?」
鄭平滄笑眯眯頷首,引導著陳易的思路,進一步詳細解釋。
身側石克堅豎起耳朵。
同樣屏息靜聽。
……
此後半載。
千機坊內花開花落,黑煙山脈的雲煙和落葉被改換了方向的季風,吹散在千機坊的空中。
秋意漸濃。
陳易仔細復盤,查缺補漏,再繼續嘗試開爐煉丹。
如此反覆。
直到半年後,落座於那間熟悉的丹室內。
陳易有條不紊地取出不同藥材,以一種賞心悅目的節奏感自入藥口投入丹爐。
藥材落入丹鼎。
立刻被柔水輕紗托舉,包裹。
去雜結束。
丹胚原液成型。
又被成丹秘術催動,開始不住旋轉,向內壓縮,直到一縷清香從丹鼎風口飄出。
養丹片刻。
陳易一拍丹爐,八顆烏青色藥丸滴溜溜從丹鼎內飛出。
落入他手中丹盤。
鄭平滄第一時間拄著如意雲頭拐靠近。
定睛看去。
「兩顆次品、六顆正品,雖然尚有改進空間,但已經毫無疑問煉出了藥性完整的避瘴丹。」
旁邊石克堅也是滿臉讚嘆之情。
口中喃喃。
「師兄技藝一次比一次精純,本就想著這次師兄一定能功成,卻不想竟能有六顆正品。」
石克堅內心的喜悅絕無虛假。
自從在丹道上被陳易甩開,晚了數載方成為鄭平滄弟子。
他的功課。
現在幾乎全權由陳易把持。
陳易煉製一階下品丹藥功成,意味著他也可以開始著手學習請教相關功法秘術。
鄭平滄亦感欣慰。
「學丹九載,年二十三歲,你已經成功晉升下品丹師,從此以後,足以在千機坊內開鋪煉丹。」
陳易開懷笑道:「我怎麼捨得師父,我肯定是要留在丹坊的。」
……
此後數日。
趁著秋風捲地,鄭平滄邁著老胳膊老腿,在鄭氏丹坊前堂,留下印信公布,陳易已經成為下品丹師,此後丹坊內的避瘴丹皆由陳易出品。
鄭平滄臉上皺紋笑成一朵菊花。
「剛剛掌握,正是要多加練習的時候。」
「誰能有什麼意見,嫌棄出丹少,就讓他們等著去,我鄭氏丹坊不差這點生意。」
「不只是避瘴丹,以後的下品丹藥,都得由你慢慢煉起來。」
陳易自無不可。
鄭平滄給出的條件非常優厚。
丹坊提供藥材,但卻只抽取其中藥材的成本價和象徵性的分潤。
絕大多數利潤都歸他所有。
有鄭氏丹坊的牌子。
他終於有了一筆可觀且穩定的靈石進帳,財侶法地,財這一項得到些許保障。
次日。
鄭平滄在內院,為陳易單獨開闢出一間丹室。
配備了一個較小的中品丹爐。
除了沒有地火。
其餘輔助調控火勢的法陣等一應俱全。
陳易習慣性地估算,這樣一個丹爐,若是在千寶商會裡,約莫也需要百多靈石。
除了丹室。
陳易還換得一套鄭平滄定做的特製丹師袍子。
鄭平滄笑眯眯道。
「也不全是走個形式。」
「老夫於這袍子內側鐫刻了一個靜心法陣,對煉丹時的發揮,多少有些好處。」
雖然用處不大。
可陳易還是領了鄭平滄的好意,穿上這件素雅銀邊,袖口有隱約丹紋的長袍。
千機坊內。
下品丹師算不上稀有。
但看在鄭平滄的面子。
坐鎮前堂時,陳易還是能常常看到前來購丹的坊市修士,拱手道喜,恭賀他成為下品丹師。
為了不失禮數,他只得頻頻微笑回應。
笑僵了臉。
直到十數日後,方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