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一頭儒宗騎過的黑驢如臨大敵的,是一個年輕和尚與一個青年公子。
劉朔再次緊張起來,一把漆黑的匕首反握在袖中。
兩人並排走來,一眼便望見篝火旁的三人。
那青年公子容貌非凡,卻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笑意,走進後率先開口道:「我等是過路的,可否一起烤個火?」
劉朔沒有拒絕,朱富陳達自覺讓出空地迎二人過來。
青年公子一抱拳:「在下袁十二,草字盛恭,江南人士,這位是在下路上結識的好友法遲大師,敢問幾位高姓大名?」
說來奇怪,自這袁十二開口說話以後,那頭黑驢沒了嗚咽不止的動靜,耳朵也耷拉下來,回復平靜模樣,繼續閉目打盹。
待劉朔看清二人樣貌,不覺心裡有些酸。
劉朔的相貌已算上等,但這一僧一俗更是一等一的好相貌。
貴公子袁十二身著一襲錦袍,與本就華貴的氣態相得益彰。
那法遲和尚不發一言,雙手微微合十算是與眾人見了禮,火光之下更顯得莊重。
朱富輕咳一聲把劉朔從失神里拉回來,劉朔方才抱拳道:「在下劉朔,草字……」
說到這裡劉朔方才想起,自己只有名沒有字,不覺有些尷尬,忙岔開話題。
「這是朱富,字……時茂,這是陳達,字佩斯。」
剛才見二人鬥嘴,劉朔就覺得有熟悉之感,此時袁十二相問,劉朔便福至心靈般脫口而出。
兩個名字,實在太過符合此二人的氣質。
朱富和陳達面面相覷,但首領這麼說自有他的道理,他們爹媽也沒給他們取個字,如今有了倒也算樂呵。
袁十二隻當是劉朔不願意透露底細,也不細究,不顧那錦袍染塵,徑直坐在劉朔對面。
劉朔疑慮更甚,右手始終藏在袖中,一把匕首破萬法握在掌中。
「山林之中多有豺狼虎豹,二位為何深夜在此閒遊?」
法遲和尚依舊不語,對袁十二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與法遲大師在路上相識,便同走了一段,他要去往那五台山掛單,我方外閒人一個,隨心遊歷而已。」
袁十二說著打開摺扇輕搖幾下,好一個風度翩翩。
「劉兄和時茂兄佩斯兄呢,總不會和我一樣是來賞景的吧?」
朱富和陳達新得了名字,只顧自己樂呵,應付來客的事都交給了自家首領。
劉朔也不藏掖,直言相告道:「想來取些山根水,錯過了宿頭,乾脆就睡在這山里。」
袁十二挑挑眉不置可否,目光落在劉朔那藏在袖中的右手上。
「劉兄大可不必緊張。」
說著袁十二的摺扇對著篝火一扇,本來跳躍的火焰光影一凝,借著熱氣向上升騰的火星全都停滯在半空。
不論是傻笑的朱富陳達,還是閉目打坐的法遲和尚,似被凍結一般,靜止如一座泥胎。
劉朔剛要有所行動,袁十二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朱富和陳達身後,一把摺扇抵在朱富脖子上。
「劉兄切莫衝動,只是有些話不方便說與外人聽,所以才使這仙寶騰出個說話的場所。」
此世間在法寶之上更有仙寶,有鬼神莫測之威,但使用代價往往極大。
因而只是多作為各大宗門氏族的鎮派寶物,不到必要時刻絕不輕易啟用,幾乎不在世上流轉。
這年輕公子袁十二手上的摺扇,竟是一件實打實的仙寶。
劉朔絲毫不敢放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袁十二那把摺扇上,但袁十二卻笑了笑,重新坐回劉朔對面。
「你究竟是何人?」
袁十二依舊一副面帶笑意的無辜模樣:「我是袁十二呀,此番前來,只為看看劉兄而已。」
「看看我?」
劉朔指了指被定身般的幾人,顯然對這個答覆不太滿意。
袁十二笑意更盛,仿佛想到什麼極為得意之事,毫不在意劉朔的反應,忽的笑容一斂,直勾勾盯著劉朔。
「我只是想來看看,我的應劫之人究竟是何等人物,好為那元嬰大劫早做準備。」
應劫之人,劉朔曾在蘇軾口中聽過。
世間修士舉凡將到元嬰境界,便能在大道牽引下感受到那應劫之人。
此劫若過,成就元嬰,此劫不過,身死道消,因而那應劫之人被稱為修士的元嬰大劫。
心思越來越沉,今日不付出一些代價,劉朔怕是難以脫身。
劉朔不知道提前斬了應劫之人,日後的元嬰大劫又當如何,但不斬袁十二,恐怕今天袁十二就能成就元嬰。
似是感到劉朔所想,袁十二笑容玩味:「劉兄莫不是在猜測我是哪個金丹修士?」
劉朔沒有回答,意識集中在魔星殘譜那臨危求助技能上。
「那劉兄可就猜錯啦,小弟我今年剛十九歲,怎麼會是那金丹修士呢?」
把玩著手中的摺扇,袁十二仿佛說著一件平常小事般開口道:「實不相瞞,小弟如今連入道九煉那引氣入體還沒做過,不過是用了一半的壽元,催動這件仙寶,來與劉兄見一面而已。」
尚未修煉的凡人,消耗一半壽元,袁十二近乎瘋狂的言語,在劉朔聽來竟然有幾分可信。
「話說完了,人也見了,小弟自當離去,然後恭候劉兄成就金丹。」
摺扇一扇,篝火上的火星微不可見地向上飄了一下。
朱富陳達和法遲和尚身上重新有了生氣。
袁十二身影早已走進樹林深處,悠悠拋下一句話。
「劉兄,待你金丹大成,小弟在那山明水秀坊的最高處設宴相迎,你我定當把酒對月醉上一場。」
袁十二頓了一下說出後半句。
「酒醒之時,再親手斬你證道。」
江南後主祠,鳳閣龍樓連霄漢。
山明水秀坊,手摘星辰臂攬月。
世人只知後主祠是為魔道,卻不知其首領究竟為何人。
今日劉朔方見其一,並知曉了後主祠最大的幾個秘密之一。
山明水秀坊的樓主,竟是個尚未鍊氣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