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嶧山,鬱郁松林。
袁十二立於山巔,透過夜幕俯瞰山腳下那一點篝火。
一個老人鬚髮皆白,站在袁十二身後半步。
老人問:「見著了?」
袁十二點頭。
老人再問:「回家?」
袁十二搖頭。
老人忽的神色悽厲,嘴唇顫抖指著袁十二厲聲喝道:「方臘,你當真要背棄方氏,跟著金陵那群外道妖魔走到底?」
被叫成方臘的袁十二眼底的殺意一閃而逝,最後陰晴不定反問道:「背棄方氏?」
老人像被觸到什麼不堪往事,最終作罷不再糾纏此事,千言萬語化作一聲嘆息,話鋒一轉問道:「真不用我出手斬了此人?」
袁十二深吸一口氣望向夜空:「這次等他到了金丹,我親手斬他。」
「另外,我不希望再從你嘴裡聽到方臘這個名字。」
袁十二的語氣極為平靜,這位龐伯作為修行已久的名宿,此刻竟被這個毫無修為的年輕人嚇出一身冷汗。
其實袁十二錦袍之下同樣被汗水濕透。
方才面對那個應劫之人,直覺告訴袁十二,哪怕對方修為平平,自己縱然用盡一身的仙寶,結果也只有一個。
對方重傷,他袁十二必死無疑。
夜風吹過,袁十二忽然皺眉。
「走吧,有人上山了。」
剛一轉身,龐伯又是一問:「那和尚可還需留意?」
袁十二搖頭:「看不出深淺,不過也不重要了。」
道不同不相為謀,除去自己的大道,袁十二不會在意世間任何人和事。
「大師你在看什麼。」
法遲收回看向嶧山山頂的目光,漫不經心搖搖頭道:「感覺有人起了與貧僧論道之心,些許錯覺吧。」
陳達撓撓頭,四處張望道:「袁小哥呢?」
法遲雙手合十:「許是錦袍厚重,躲到哪裡吹涼風去了吧。」
朱富適時言道:「這袁小哥神神秘秘的,走也不打聲招呼。」
劉朔則一臉凝重,待心頭那股肅殺之氣徹底消散,一副清明上河圖重新捲成畫軸,方才收回袖中那把漆黑匕首。
袁十二,將來必成劉朔和梁山的頭號死敵。
在此之前,劉朔所能做的,只有不停修煉提升境界,以及壯大梁山的勢力。
這嶧山的山根水,便是劉朔的第一步。
剛要撿起地上的乾柴扔進篝火,劉朔微微皺眉,遠處路邊再次傳來腳步聲。
有意無意看了一眼閉目端坐的法遲,劉朔喃喃自語:「今晚好熱鬧。」
幾息之後,朱富陳達方才察覺有人,伸手摸向各自腰間的佩刀。
劉朔抬手虛按,示意二人不要驚慌,靜待來人即可。
能被劉朔一個鍊氣境修士遠遠發現行蹤的,並不是袁十二那般難以對付的勁敵。
果不其然,不多時路邊走來兩男一女,身後踉踉蹌蹌跟著一個木訥的中年漢子。
為首的是個大漢,一精瘦男人跟在其後,還有一個身姿婀娜頗有些姿色的女子。
只是這女子身上風塵氣太重,一顰一笑媚意盎然。
大漢尚未開口,女子便巧笑吟吟,毫不避諱坐在法遲和尚身邊。
「好俊俏的小師傅,奴家走了這許多山路,早已疲憊不堪,可否容奴家枕在小師傅腿上稍作安歇?」
一同來的精瘦漢子猥瑣一笑,指著後邊的木訥漢子言道:「焦悅兒,你男人就在後邊看著,你與那小和尚千萬動靜小些,省得他聽了抓心撓肝。」
焦悅兒啐了一口道:「你個黑了心的,管好你自家便是。」
在焦悅兒觸碰到僧袍前,法遲不動聲色挪動幾分,依舊做閉目打坐。
焦悅兒也不糾纏,腳步輕盈又來到劉朔身邊:「這位小郎君,那個小師傅不解風塵無趣的緊,這長夜漫漫山里苦寒,不如讓奴家陪小郎君做些快活的事?」
劉朔輕輕一笑:「也好,你現在去德州府買一隻扒雞兩壇燒酒回來,我吃了肯定快活。」
德州距此遙遙千里,那焦悅兒一聽便知劉朔在耍笑自己,正要發作,為首的大漢喝了一聲:「夠了,快上山,誤了時辰活剮了你。」
焦悅兒自覺無趣,嬌笑一聲隨著大漢走去。
大漢對著劉朔等人一拱手,便催促同伴往山上走去。
朱富小聲道:「這夥人來得蹊蹺,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劉朔輕輕點頭同意,隨即看向法遲:「大師可願一同去看看熱鬧?」
法遲依舊古井無波,淡然道:「施主既問,貧僧自不掃興。」
如此幾人便熄了篝火,起身牽驢遠遠跟在那伙人後邊。
劉朔第一眼便看出,除去那焦悅兒的男人,其餘三人均是有修為的修士。
許是照顧焦悅兒男人的腳力,這夥人走得並不算快。
劉朔作為鍊氣境修士,五識敏銳,夜行尚能視路,這可苦了朱富和陳達,只能手扶在黑驢背上摸索前行,時不時傳出幾句低喊。
「朱大哥你踩我腳了。」
「不是我是驢踩的。」
一番折騰之下,終是鬧出些許動靜。
精瘦漢子壓低聲音道:「大哥,有人跟著,要不要做掉他們?」
大漢搖搖頭沉聲道:「那袁先生不是說過,山門開前不能殺生,他們想來也是赴那山君壽宴的,我們先去拿來請柬,到時候再說。」
到時候再說,男人說到這幾個字的時候同樣瞥了瞥身後的同夥,言語間儘是狠戾。
兩撥人一前一後,沿著山路前行,不知走了多久,遠遠已能看到山神廟的輪廓。
子時已過,山門洞開。
三聲鐘響,無形屏障自山腳而起,合攏於山巔半空。
今夜嶧山與世隔絕。
山神廟前架起一桿巨大石秤,兩位廟祝身著錦服,立於石秤旁邊。
「山門開,謁神者上前獻禮。」
廟祝聲音不大,卻恰到好處傳進嶧山之上所有人耳中。
大漢幾人首當其衝上前一步,躬身道:「在下蔣寬有壽禮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