嶧山山門後,並非山神廟的前院,而是一種近乎空間術法開闢出的一座大殿。
大殿之上空無一人,僅有一面巨型銅鏡立在正中。
「貴客登門,鏡中可解貴客難題,下席可提一問,中席可提兩問,上席可提三問,山君無所不知,知無不言。」
聲音虛無縹緲,從四面八方傳來,劉朔一時間也鎖定不了聲音來源。
蔣寬雖是下席,卻毫不客氣,搶先一步對著銅鏡開口道:「敢問山君,嶧山可否有解了伏魔籙的法門?」
鏡面水汽涌動,站在旁邊的劉朔卻看不見其有何變化。
但看蔣寬面露喜色,劉朔便知他所求之事必然是成了。
「貴客提問後,可進偏殿宴飲。」
銅鏡旁邊不知何時多出一道門,門內燈火通明卻籠罩著一層薄紗,將劉朔的探查擋在門外。
蔣寬難掩喜色,興沖沖便跨門而入。
劉朔對那老儒生比了個請,老儒生也不避諱,徑直站在鏡前。
「第一問,嶧山之上,可有座無字碑?」
鏡面水汽翻騰如晨霧遇狂風,許久之後方才重歸於靜。
至於山君答了什麼,劉朔未從老儒生臉上看出一絲端倪。
「第二問,碑上原先可有刻字?」
水汽翻騰更勝先前,劉朔甚至隱隱從那鏡身上聽到開裂之聲。
但當水汽平息,一絲熾熱在老儒生臉上一閃而過。
顯然他又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第三問」老儒生的聲音有些顫抖,頓了幾息方才說道:「碑上的文字可是聖人抹去的?」
銅鏡當場碎成兩半。
水汽自裂縫中不斷滲出,那虛無縹緲的聲音再次響起,只是聽來多了幾分虛弱。
「請貴客進偏殿休息。」
待老儒生走進偏殿,劉朔才站在開裂的銅鏡前。
「銅鏡受損,只餘一問之力,稍後對貴客另有補償,請問。」
鏡面上的水汽已所剩無幾,劉朔眯起雙眼,語氣出奇地平靜,緩緩問出自己最想知道的問題。
「我那兄弟陳達,是否被山君煉成了倀鬼?」
一問既出,銅鏡上便有了答案。
劉朔早有所猜測,只是想在此處得個明確的答覆。
當劉朔想為陳達開一條鍊氣之路,卻被那魔星殘譜告知,地周星已死,鬼修鍊氣天地不容。
陳達一路上的怪異表現,更讓劉朔篤定這個猜測。
早在陳達第一次路過嶧山之時便已身死,劉朔遇到的,不過是想去梁山之上尋個替身的倀鬼。
但嶧山君沒想到,陳達心底良心未泯,逡巡在梁山周圍,久久不願上山。
既如此,劉朔便為嶧山君好好祝個壽,送他個壽終好了。
漆黑匕首握在手裡,劉朔一步踏進偏殿。
剛一進來,血腥氣便撲面而來。
偏殿之中擺放著兩排几案,上邊擺著各色的酒食。
杯盤中靈氣四溢的菜品無人問津,嶧山各級靈官聚在偏殿正中,爭相分食一個巨大瓷盤中尚有餘溫的血肉,瓷盤中還能分辨出蔣寬的模樣。
蔣寬和劉朔獻上的壽禮,此時就困在殿中柱子上。
那木訥漢子依舊一臉呆滯,黑驢卻十分不屑地白了劉朔一眼。
嶧山君。
「貴客初到,可要嘗些血食?」
嶧山君手持酒杯,遙敬那血琅嬛的老儒生後一飲而盡,目光方才轉向劉朔,臉上儘是歉意。
「本來只請了東海來的學士,沒想到另有貴客登門,可惜這山裡的規矩,有客至需得宴飲一番,不能直接殺了,實在招待不周。」
嶧山君說得稀鬆平常,劉朔卻覺得句句刺耳。
劉朔指了指瓷盤中的蔣寬:「這便是嶧山君的規矩?」
「是他問本山君有沒有去掉伏魔籙的法子,除了賜他一死還能怎麼辦,本山君總不能明著和大宋朝廷作對吧?」
自打劉朔一進來,血琅嬛的老儒生便有些不悅,當著嶧山君的面又不好發作,只好找個機會舉杯言道:「嶧山君,方才那窺天鏡所說的果然當真?還請快賜老朽看看那石碑吧。」
「你這老學士當真不曉事,險些毀我一件法寶,現在倒是心急起來了。」
「那三千七百生魂早已為嶧山君備下了,只等見到那石碑,便可交予山君。」
嶧山君一副為難之色,嘴上卻道:「也罷,快些給你看了,結束這宴飲,我也好送這位貴客早早投胎。」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只當劉朔不存在一般。
劉朔能耐著性子陪他們到此時,只因為他也想看看血琅嬛這塊石碑到底什麼東西。
嶧山君大袖一揮,殿內側面燈火通明,照亮一整面牆壁。
這偏殿竟是嵌在了崖壁上,側面牆壁便是那岩石山體。
一整面山崖上,遍布溝壑,就像原先刻著什麼東西,被外力生生抹掉。
然後劉朔就在那老儒生手裡,看到一塊巨大的白布。
那是一塊和山崖一樣大小的拓片,上邊的文字劉朔無比熟悉。
小篆,一種不會在這個大宋出現的文字。
老儒生強忍激動,把那幅拓片掛在了岩壁之上。
一卷油亮泛黃的竹簡出現在老儒生手裡,劉朔氣海中那幅清明上河圖瞬間展開,氣海翻湧之下,圖上的墨跡竟有了變淡的趨勢。
這卷竹簡,竟是坑殺了無數儒家修士,取其仁義二氣生生凝聚而成。
這一晚上,劉朔頭一次有了遍體生寒之感。
那幅掛在崖壁上的拓片,在竹簡出現之後,竟像有了生命一般,開始在崖壁上攀附生長,硬是在那石頭上再次鐫刻出同樣的文字。
第一行文字成型之後,老儒生再難掩飾自己的情緒,跪在地上開始不停吟誦。
「三教篡逆,偽史欺天,唯我大秦,綿延萬年,大秦遺臣,拜請始皇帝歸來。」
第二行,第三行,劉朔終於知道血琅嬛這兩個老儒生在尋找什麼。
皇帝立國,維初在昔,嗣世稱王。
討伐亂逆,威動四極,武義直方。
既然知道了,那便沒有留著他們的必要了。
靈氣自氣海而出,全部灌注於那漆黑匕首上,快如奔雷。
比劉朔更快的,是兩道身影。
一個木訥漢子拖著殘影撞向那堅硬崖壁。
一頭黑驢一躍而起,張口啃在崖壁上那皇帝立國四字之上,啃出一道和千萬年前相同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