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長風翻身下馬,戰靴踩進厚厚的積雪,發出嘎吱一聲悶響。
抬手拍了拍胸口那本硬邦邦的帳冊,他冷眼望向遠處的太原城。
「進城?」
「怎麼,你嫌咱們這五千弟兄命太長了?」
鬼見愁怔了一下,臉上的凶氣頓時散了幾分,眼裡全是不解。
指著那座籠罩在風雪中的龐大城池,劉長風開口時,語氣冷的沒有半點溫度。
「你當這是京城?這是山西太原!」
「晉商經營了上百年的老巢,就在這兒!」
「城裡的巡撫、都司、知府,哪個沒拿過八大家的銀子?哪個不是靠晉商養肥的?」
「進了太原城,咱們就把命交到他們手裡了!」
猛的轉過身,劉長風直視著鬼見愁。
「五千人真進了城,他們壓根不用明著造反。」
「只要借著盤查流寇、維護治安的名頭,把咱們分開安置,再隨便找個由頭,繳了弟兄們的兵器。」
「等到半夜,飯菜里下點蒙汗藥,外頭再放上一把火。」
劉長風扯了扯嘴角,臉上只剩譏諷。
「明早內閣的案頭上,就會多出一道摺子。」
「摺子里會寫,大營夜間走水,打井副使及所部不幸遇難。」
「到時候咱們死的不明不白,這本密帳也早就燒成灰了!」
聽完這一番話,鬼見愁猛吸了一口冷氣,後背也跟著發涼。
「全軍聽令!」
戰刀被劉長風驟然拔出,刀鋒斜斜指向凍土。
「就地紮營!」
「拉火藥的鐵皮大車,全推到外圍去,首尾接起來,結成鐵車圓陣!」
「深壕給老子挖出來,削尖的木樁全埋進去,再把拒馬豎起來!」
五千淨軍沒有半句怨言,當即在冰天雪的里掄起鐵鍬,迅速構築防禦工事。
站在高坡上的劉長風一動不動,冷風不斷掀動他背後的披風。
「只要咱們不進城,這本底帳就還攥在咱們手裡。」
「主動權,也還在咱們手裡。」
「城裡那些人坐不住,自然會出來。」
……
太原城內,范府暖閣。
燒的極旺的地龍,將屋外的嚴寒隔絕在門窗之外。
幾碟精緻的江南糕點擺在紫檀木桌上,上好的大紅袍升騰著熱氣,茶香充滿整間暖閣。
圍坐在八仙桌旁的范永斗、王登庫等幾位八大家掌柜,正悠閒的喝著早茶。
端起汝窯茶盞,王登庫油光滿面的臉上儘是的意。
「范大哥,算算時辰,永昌他們應該跟大汗的人交接完了吧?」
范永斗撥了撥茶蓋,又輕輕吹開浮在水面的茶葉。
「大汗的重甲騎兵,這會兒多半已經拿到精鐵和火藥了。」
「等熬過這個冬天,開春大軍一破關,咱們就等著穿紫蟒袍,做新朝的開國功臣吧。」
暖閣內頓時響起一陣壓低的笑聲,眾人彼此看了幾眼,臉上的神情心照不宣。
砰!
一股蠻力猛的撞開暖閣厚重的木門,狂風裹著大團雪花灌入屋內,那股濃郁茶香頓時被衝散。
身披重甲的大乾山西總兵,大步跨過門檻。
堂堂正二品武官,又是鎮守一方的封疆大吏,此刻進一座商人的私宅,竟連通報都省了。
這樣的規矩,在太原城已經維持了數十年。
「范公!出事了,出天大的事了!」
肩頭的積雪都顧不上拍,總兵開口時,聲音里的慌亂已經藏不住了。
范永斗皺起眉頭,將手中茶盞重重擱在桌上。
「慌什麼?有話慢慢說,天還塌不下來。」
總兵急的喘了兩口粗氣,開口一句話,暖閣里的安逸頓時沒了。
「黑松林那批貨……讓人劫了!」
暖閣內剎那間沒了半點聲音。
王登庫寬大的袍袖帶翻了身後的黃花梨木椅。
「讓人劫了?那可是三百建奴精騎,還有咱們八百個帶火器的死士!」
「誰幹的?邊軍譁變了?」
總兵連連搖頭,急的在原地跺了一腳。
「不是邊軍!是一支來路不明的官軍!」
「三百女真騎兵全軍覆沒,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范二爺……范永昌他,腦袋也讓人砍了!」
「六十車黃金東珠,還有咱們送出去的鐵鍋火藥,連著兩百多輛大車,全被他們拉走了!」
范永斗臉上的從容頃刻消失,乾癟的臉頰接連抽動了幾下。
「貨被劫了,算不了什麼……」
死死盯著總兵,范永斗的聲音忽然變的沙啞。
「永昌身上那本走私底帳呢?」
撲通一聲,總兵跪倒在地,身上的鎧甲砸中青磚,發出沉悶的聲響。
「沒找著!」
「搜山的人回來稟報,屍體全讓人翻亂了,底帳……底帳肯定落進對方手裡了!」
「帶隊的,就是朝廷派來打井的那個副使,劉長風!」
「五千太監軍都讓他帶來了,如今就在城北十里外!」
徹底亂了方寸的王登庫漲紅著臉,幾步衝到范永斗面前。
「范大哥!不能再等了,咱們趕緊調兵吧!」
「讓總兵帶人衝出去,把那五千個死太監全宰了,再把帳本搶回來!」
任憑王登庫在耳邊叫喊,范永斗始終沒有理會。
低著頭,范永斗死死盯著紫檀木桌面,乾枯的手指輕輕敲動,雙方手裡還有多少能用的人和事,很快被他逐一想過。
片刻後,范永斗忽然冷笑,抬起頭來。
「慌什麼?」
「這天下啊,就沒有不貪的官。」
「他拼死截下咱們的貨,卻偏偏停在太原城外十里,就是不進來。」
「老靳,這一趟,你親自去。」
「從咱們太原匯通票號里,直接提三十萬兩現銀的票子!」
「再帶上知府衙門的佐官,裝幾車酒肉,去城外給那五千太監勞軍。」
「名義上,就說咱們太原商會體恤朝廷打井的將士,給他們湊了一筆安家費。」
「實際上,就用這三十萬兩,把那本底帳買回來!」
臉色微微一變,山西總兵心裡早已罵開了,這幫奸商分明是要拉他下水,可八大家每年送給他的乾股,早把他綁死在這條賊船上,他只能咬緊後槽牙,重重的點了點頭。
……
半個時辰後。
風雪越發猛烈,太原城北十里外的荒坡上,五千淨軍的營的簡陋到了極點。
碾過厚厚的積雪,一輛裝飾奢華的寬大馬車在十幾名州府差役護送下,緩緩停在營寨轅門外。
馬車的門帘被人掀開。
裹著一件價值不菲的紫貂大氅,靳良懷裡小心捧著一個雕工精細的黃花梨木匣。
踩著僕從的後背下了車,他低頭瞧見滿的泥濘,臉上頓時露出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