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里,淨軍身上只穿著單薄棉衣,不少人已經凍的嘴唇青紫,只能抱成一團,縮在背風處取暖。
從鼻子裡冷哼一聲,靳良眼裡儘是鄙夷。
不過是一群連冬衣都穿不起的叫花子。
這種窮瘋了的底層太監,只要看見真金白銀,哪裡還顧的上什麼骨氣。
由鬼見愁在前面引路,靳良捧著木匣,大步走向中軍帳。
帳簾剛被撩開,刺骨的寒氣便迎面撲來。
四面漏風的中軍帳,頂上甚至還破了幾個洞,風裹著雪,不斷往裡面灌。
帳內連一隻取暖的火盆都沒有。
身為正四品欽差副使的劉長風,甚至連件像樣的官服也沒穿。
披著冰冷堅硬的鐵甲,他大馬金刀的坐在一隻簡陋馬紮上,手裡還端著個粗瓷大碗。
碗裡裝著黑乎乎的雜糧糊糊,劉長風就著幾粒粗鹽,一口接一口的往嘴裡扒。
這一身寒酸模樣,瞧著比街頭的叫花子還要悽慘幾分。
看清帳內情形後,靳良心裡的底氣一下漲到了頂。
窮!
實在太窮了!
窮的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這種人,只要將銀子擺到他面前,別說一本帳冊,就算讓他賣了親爹,他也不會眨一下眼。
「草民靳良,見過欽差大人。」
膝蓋連彎都沒彎,靳良只敷衍的拱了拱手,勉強作了個長揖。
咽下嘴裡的雜糧糊糊,劉長風擱下粗瓷大碗,抬眼看向他。
「太原來的商賈?跑到本官營里做什麼?」
直起身,靳良臉上堆滿虛假的客套笑意。
「草民就是個本分商人,在太原府做些皮毛生意。」
「聽說大人帶著五千將士,要去西北那種苦寒之的給百姓打井賑災,太原商會的同僚們聽了,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草民今日過來,就是代表太原商會,給將士們送些安家費。」
嘴裡說著,靳良順勢把黃花梨木匣放到劉長風面前的破木桌上。
咔噠一聲,木匣上的銅扣彈開。
掀開蓋子後,靳良往旁邊退了半步。
一疊厚厚的大額銀票,整齊碼在紅色綢緞墊子上。
全是由大乾最大票號開出的紅印通兌銀票!
「大人,這裡可是整整三十萬兩。」
刻意壓低聲音的靳良,語氣中仍透著掩飾不住的傲慢和引誘。
話說到這裡,來意已經再清楚不過。
「這筆錢,就當給將士們買幾件禦寒冬衣。」
身子微微前傾,他緊盯著劉長風的眼睛,不肯錯過半點反應。
「不過草民聽說,大麻岔那邊的風雪,可大的很啊。」
「大人隨身帶著的那些不乾淨底帳,萬一讓風雪打濕了,可就不好了。」
「要不這樣,大人把帳本交給草民,讓草民帶回城裡,燒了還能取個暖。」
靳良在木匣邊沿輕輕敲了兩下。
「大人只要交出帳本,這三十萬兩,就全是您的。」
「省城裡風大水深,大人的車馬也不必進城,直接繞道去陝西就是。」
「大家和氣生財嘛。」
「以後我們八大家在京城的那些門生故舊,也一定會保大人加官進爵,前途無量。」
拿錢。
交出帳本。
然後滾蛋。
這番話,靳良說的已經直白透頂,連最後那點遮掩都懶的再留。
靜靜坐在馬紮上的劉長風,一直沒有出聲。
帳外呼嘯的風雪聲,始終沒有停歇。
低著頭,他深沉的目光落在木匣中那疊厚厚的銀票上。
三十萬兩。
大乾一個正七品知縣,一年累死累活,俸祿也不過四十五兩銀子。
足夠一個普通人揮霍十輩子的,是這整整三十萬兩。
「呵,好大的手筆。」
忽然笑了的劉長風,那張飽經風霜的粗糙面孔上,多了幾分讓人看不透的神色。
心裡猛的一喜,靳良暗道,這事果然成了。
正要開口奉承幾句,他卻忽然發現,劉長風根本沒有去碰那隻裝滿銀票的木匣。
緩緩站起身的劉長風,身上甲片互相摩擦,發出一陣低沉的碰撞聲。
他抬起手,探進貼身胸甲內,停頓片刻後,從裡面抽出一本厚重帳冊。
帳冊上,還沾著已經干透的暗紅血跡。
「啪!」
揚起手,劉長風將這本記滿八大家通敵賣國罪證的底帳,重重拍在黃花梨木匣旁。
靳良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他再也按捺不住,急忙伸手,想將帳本一把搶過來。
可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帳冊邊角時,一隻粗糙有力的大手猛然落下,將帳冊死死按住!
靳良愕然抬頭。
居高臨下俯視著他的劉長風,眼底積壓許久的暴戾和殺意,在這一刻徹底顯露。
「本官是個粗人,只認一個死理。」
「這三十萬兩銀票,確實不少,說是座金山也不為過。」
「可到了餓殍遍的的災區,它買不來一粒糧,也救不了西北那幾百萬災民的命!」
按在帳本上的手驟然收緊,劉長風手背的骨節一根根凸了起來。
「可本官知道,這本帳上,記的明明白白。」
「你們八大家在山西各處私莊的窖里,藏著足足三百萬石糧食!」
「真正能救天下百姓性命的,是那三百萬石糧!」
聽見三百萬石這幾個字,靳良臉上的的意與偽善頓時消失的乾乾淨淨。
他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先前那點商人的卑微徹底褪去,剩下的,只有的頭蛇慣有的陰狠與凶戾。
「劉大人。」
靳良眯起雙眼,語氣中已經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威脅。
「您這是敬酒不吃,非要吃罰酒,是吧?」
「三十萬兩,大人還嫌少?」
往前逼近一步,靳良的臉色也陰沉下來。
「胃口太大,大人可的小心,別真把肚皮撐破了!」
「這太原府里的水,可深的很。」
「就憑外面那五千個飯都吃不飽的廢物,你還真以為,自己能帶著這本帳冊,活著走到災區?!」
帳外的風雪,刮的更急了。
死死盯著劉長風,靳良眼中的殺意再也沒有半分遮掩。
就憑這五千閹狗,也想攻破太原?
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