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剛入初冬,風裡夾著細碎冰碴,刮過臉頰,頓時留下一陣刺痛。
乾元殿內,燒得正旺的地龍驅盡了寒氣。
紫檀木龍案後,陳宇端坐不動,手中拿著一本摺子。
昨日剛推行下去的新稅法章程,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兩項政令已經正式壓到了天下士紳頭上。
按理說,原本壓在窮人頭上的人頭稅廢了,擔子也轉到了那些腰纏萬貫的地主老財身上,天下百姓即便不立長生牌位,也該對朝廷感恩戴德。
可在陳宇心裡,始終有些不踏實。
安靜的大殿內,忽然響起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一襲大紅蟒袍的雷化田走入殿內,幾乎沒有發出聲響,到了玉階下便單膝跪下。
「主子爺。」
陳宇放下手中摺子,抬眼看了過去。
「說。」
臉色有些古怪的雷化田欲言又止,憋了半天,才壓低聲音開口。
「西廠在南城巡街的番子,今兒上午抓了十幾個人,這幫人……這幫人當街聚眾,攔著順天府的差役不讓走,甚至還指著皇城破口大罵。」
眉頭微微一挑,陳宇問道。
「罵什麼?」
頭埋的更低了,雷化田聲音也直發顫。
「他們罵……罵皇上是昏君,說朝廷推行新稅法,就是要把老百姓最後一點骨血都榨乾,順天府的衙役上前拿人,他們居然還抄起扁擔、鋤頭反抗,打傷了三個差役。」
「現在,人已經全押進西廠詔獄了。」
大殿內,頓時一片死寂。
李忠賢嚇的大氣都不敢喘,唯恐主子爺雷霆震怒,當場下旨把這幫刁民押去菜市口砍了。
可陳宇沒有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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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龍椅上,他用手指緩緩敲著桌面,噠、噠的輕響傳遍了空曠大殿。
減了窮人的稅,反倒是窮人在街上罵他昏君?
此事完全不合常理,其中顯然藏著極大的兇險。
「備馬。」
陳宇猛的起身,扯過旁邊衣架上的玄色大氅,隨手披到身上。
「去西廠詔獄,朕倒要親眼瞧瞧,這幫連飯都吃不飽的百姓,到底受了什麼委屈,竟敢拿扁擔跟官府拼命!」
……
西廠詔獄內,陰暗潮濕。
插在牆上的火把不時爆出幾點火星,濃重的血腥味混著霉味,充斥在空氣里。
走廊盡頭的一間大牢內,十幾個身穿粗布短打、滿臉菜色的漢子,被鐵鏈牢牢鎖在牆上。
衙役毆打留下的淤青遍布他們全身,幾個人已經頭破血流,卻還咬緊牙關,死死瞪著牢門外。
鐵門從外面推開,刺耳的摩擦聲隨即傳來。
一身無品級黑色常服的陳宇,大步走進了牢房。
換過便衣的雷化田和李忠賢緊跟在後,兩人神情緊繃,目光始終盯著牢里眾人。
「就是你們,今兒在南城鬧事?」
停在幾個漢子面前,陳宇冷冷掃過他們滿是老繭的手掌。
這分明是一群常年在田裡刨食的莊稼漢,絕不是收錢辦事的地痞流氓。
為首的黑臉漢子啐出一口血沫,迎著陳宇的目光瞪了回去,半點也不肯退。
「要殺就殺!你們這些當官的,沒一個好東西!」
「俺們一家老小七口人,就指著城外那四畝薄田活命,你們今兒加個名目,明兒添個稅種,現在倒好,這是非要逼死俺們才算完!」
陳宇徑直走到黑臉漢子面前。
「朝廷前幾日剛下了聖旨,要推行攤丁入畝,廢除按人頭收取的丁銀,你們沒有多餘田產,往後也不用再交人頭稅,明明是給你們減輕負擔,你們為何還要罵朝廷?」
聽見這話,黑臉漢子先是一怔,隨即扯動嘴角,發出一聲絕望冷笑。
「減輕負擔?你這狗官,真他娘站著說話不腰疼!」
他猛的掙紮起來,被扯動的鐵鏈頓時嘩嘩作響。
「昨兒順天府的差役帶著縣太爺的文書下鄉,就在村頭敲著銅鑼喊!」
「縣太爺說了,朝廷要打西洋人,還要修大鐵船,國庫里沒銀子了!皇上發下聖旨,說什麼攤丁入畝,就是要把所有稅都攤進田裡!」
「以前一畝地交兩斗米,現在差役說了,不管好田壞田,每畝都要多交三斗米的『造船稅』,還得再交半兩銀子的『火器捐』!」
黑臉漢子雙眼通紅,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水,不斷往下淌。
「四畝地啊!那就是一石二斗米,還得交二兩銀子!俺們累死累活一整年,連頓乾飯都吃不上,上哪兒弄這麼多錢去!」
「這還沒完,差役還說,交不上就拿俺們的婆娘孩子抵帳,賣進窯子裡去!」
「俺們實在活不下去了,橫豎都是個死,今兒進城就是想討個說法!哪怕拼了這條賤命,也得把金鑾殿上那個皇上罵醒!」
牢房裡的其他漢子再也忍不住,紛紛嚎啕大哭起來。
站在原地的陳宇,只覺全身血液迅速湧上頭頂。
猛然轉過身,他死死盯住了雷化田。
雷化田額頭瞬間冒出一層冷汗,當即單膝跪在潮濕的地面上。
陳宇還沒發問,他便已經明白了究竟出了什麼事。
聖旨被人篡改了!
準確來說,被下面那群狗官徹底扭曲的,是聖旨的解釋權!
深吸一口氣,陳宇強壓住胸中翻湧的戾氣,再次望向黑臉漢子。
「差役說這是皇上的聖旨,你們就真信了?」
「你們村里難道沒有皇榜告示?不會自己去瞧瞧,上面到底寫了些什麼?」
哭喊聲停了,黑臉漢子望著陳宇,眼裡只剩下無奈與悲哀。
「瞧?」
「這位老爺,俺們祖祖輩輩都是泥腿子,斗大的字不識一個,拿什麼瞧!」
「那告示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黑字,俺們一個都不認識!縣太爺怎麼念,差役怎麼說,俺們除了聽著,還能怎麼辦!」
「村裡的里正老爺也是讀書人,連他都說告示上就是這麼寫的,俺們不信他們,還能去信誰啊!」
不識字!
這三個字傳入耳中,陳宇胸口驟然一沉,呼吸也停滯了片刻。
問題究竟出在哪裡,他終於徹底明白了。
封建時代,信息壁壘!
這正是農業社會中最難跨越的一道阻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