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聖旨再英明，政策再利國利民，只要離開京城、下發到地方，解釋權便會全部落進識字文官和地方豪紳手中。
普通百姓根本沒有獲取朝廷消息的渠道！
他們不識字，也看不懂朝廷公文，只能聽那些父母官如何宣講。
陳宇嘴角冷冷一挑。
「那朕就讓政令直達百姓，誰也別想再攔著！」
「朝廷的聖旨，以後別只寫那些文縐縐的廢話，全都給朕翻譯成大白話！」
「帶些說書先生下到每一個州府、每一個村鎮！」
「給朕站到村頭的碾盤上，站到茶館酒肆里，扯開嗓子念給老百姓聽！」
半月後。
江南，蘇州府常熟縣。
村口，七八個鼻青臉腫的書生和說書先生，被人粗暴推倒在地。
「滾！都他娘的給老子滾出常熟縣！」
一名身穿綢緞馬褂的族老拄著拐杖，指著倒地的宣講隊伍破口大罵。
「朝廷的聖旨，自有縣太爺，還有我們這些鄉紳替你們念！」
「你們這幫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江湖騙子，拿幾張鬼畫符就敢闖進宗族地界，還在這兒妖言惑眾！」
「什麼攤丁入畝，什麼窮人不交稅，全是他娘的放屁！」
族老身後，黑壓壓圍著上百名手持鋤頭、糞叉的青壯族人。
在族老的挑唆下，這些人眼神兇狠，一個個攥緊手裡的農具，將進村的官道堵的嚴嚴實實。
帶頭的年輕宣講官抹去嘴角的血沫，抬手舉起腰間銅牌。
「朝廷有嚴令！白話宣講聖旨，這是當今天子的皇命！」
「你們阻撓聖旨宣講，還敢毆打朝廷宣講官，這……這是謀反的大罪！」
「謀反？」
族老仰頭怪笑起來。
「在這常熟縣，老子說的話就是王法！」
「皇上遠在京城，他管的著我們鄉下的規矩？皇權不下縣，這是老祖宗傳了幾百年的老例！」
眼中閃過厲色，族老猛的掄起拐杖，朝前方狠狠一指。
「把這幫外鄉騙子的狗腿給老子打斷，再扔進護城河！」
「往後誰還敢踏進村子半步，直接沉塘！」
幾十個年輕後生頓時撲了上去，棍棒迎頭砸落，宣講隊伍只能抱頭躲避，最後渾身是傷的被趕出了縣境。
同樣的景象，接連出現在江南、中原、湖廣各處的鄉縣。
盤踞地方數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世家大族，對朝廷這套繞開官僚體系的白話宣傳極為牴觸，態度更是傲慢強硬。
仗著宗族勢大、人多勢眾，他們要麼暗中買通差役，要麼直接指使族人私兵，將朝廷派下去的宣講官和說書人毆打驅逐。
在一些偏遠村落，甚至有宣講人員深夜被套上麻袋，沉入江中的慘案發生。
皇帝的白話聖旨，就這麼被層層宗族勢力堵在了縣城之外。
……
三日後，京城，乾元殿。
「啪！」
染著斑斑血跡的急報，被陳宇重重拍在紫檀木龍案上。
殿內的地龍燒的很旺，在場幾位重臣卻只覺脖頸發涼，誰也不敢抬頭。
陳宇臉色陰沉，眼底的暴戾沒有半分遮掩。
「大乾十三省，朕一共派出去七百支宣講隊伍。」
「結果呢？四百多人被打傷，過半的人被強行驅逐出境，甚至還有九名宣講官，在湖廣讓人沉了江！」
「好一個皇權不下縣！」
「好一個宗族老例！」
「他們是不是以為，朕手裡的天子劍，只能砍京城裡的這幾顆腦袋，砍不到他們鄉下的宗祠里去？！」
跪在最前面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正安，臉色同樣難看到了極點。
「陛下，這些地方宗族紮根鄉野多年，勢力實在太深。」
「百姓不識字，又從小受宗族長輩管束，對族老的話幾乎從不懷疑。」
「咱們派下去的宣講官，大多是文弱書生或民間藝人，手裡沒刀，也沒幾分力氣，碰上宗族糾集上百私兵刁民，他們連村口都進不去，一個不慎，命都保不住。」
陳宇轉過身，他緊緊盯住兵部尚書陸文淵。
「陸文淵，朕問你。」
「我大乾九邊重鎮，還有三大營，每年因為傷殘、年邁退下來的老兵，一共有多少人？」
陸文淵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皇帝會突然問起此事，心中匆匆估算片刻，他連忙拱手回答。
「回陛下，歷年退伍的老卒極多。」
「只說近五年內因傷退役、解甲歸田的百戰老兵，兵部名冊上掛著的，少說也有五六萬人。」
「這些人回鄉以後，日子過的怎麼樣？」
陳宇緊接著追問。
陸文淵神情微暗，沉默了片刻，才壓低聲音開口。
「大多……過的很苦。」
「朝廷能給的撫恤銀有限，不少老兵斷了手腳，再也幹不了重活，回鄉後不但分不到好田，還得受地方宗族和豪紳欺壓。」
「打過惡仗的老卒，有許多到頭來只能做乞丐，甚至活活凍死、餓死。」
聽完這番話，陳宇眼中卻沒多少悲傷，目光反而驟然銳利。
「好！就是這批人，朕要找的就是他們！」
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陳宇震的筆架不停搖晃。
滿臉錯愕的周正安和陸文淵同時抬頭，仍沒弄明白皇帝究竟要做什麼。
大步走到兩人面前，陳宇語速極快，每個字都說的清清楚楚。
「書生去宣講，宗族敢打，因為書生沒力氣，手裡沒刀，還怕死！」
「衙役去宣講，宗族敢買通，因為衙役貪財惜命，骨頭也是軟的！」
「可這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呢？」
陳宇眼中的情緒越來越強烈，聲音也隨之拔高。
「他們跟建奴拼過刀，跟倭寇見過血！他們殺過人，身上的傷疤到現在都還在！」
「真正的死人堆，他們都爬過，還會怕幾個扛鋤頭的鄉野刁民？還會怕幾個仗勢欺人的族老地主？！」
陸文淵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老兵！
那些在邊關經歷過生死廝殺的漢子，骨子裡都留著一股狠勁，根本不是尋常百姓能夠相比的！
沒有給群臣繼續喘息的機會，陳宇當即下達了心中剛剛成形的部署。
「傳朕旨意！」
「兵部立刻調取天下退伍老兵名冊，由戶部撥發銀兩，即刻召集各省傷殘老卒！」
「朕要成立大乾宣撫武工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