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庸關城頭,北風颳得猛烈。
冰涼的刀刃壓住脖頸,皮肉間滲出暗紅血珠,脫歡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哪怕渾身斷了數根骨頭,再也動彈不得,這名瓦剌悍將臉上的橫肉仍舊扭曲著,硬扯出一抹狂傲猙獰的冷笑。
「哈哈哈!大乾的狗官,你問老子是哪個部族的?」
一口夾著碎牙的血沫,被脫歡啐進青磚縫隙,他扯著嘶啞的嗓子大喊,震得四周城磚都在發顫。
「把你的狗眼睜大,看清楚了!老子是瓦剌大汗麾下第一先鋒,脫歡!」
「這草原大漠,除了我瓦剌勇士,還有誰配領兵出征?誰他娘有資格挑頭南下!」
脫歡哪怕已成階下囚,下巴也幾乎翹到了天上,語氣狂妄至極。
「韃靼人膽小,金庭人軟弱,契丹人早讓你們南朝的花花世界迷了心竅!只有我們瓦剌,才是受長生天庇佑的正統狼族!」
「整片大漠,幾十萬控弦之士,哪回不是我瓦剌大軍走在最前面?也只有我瓦剌的彎刀,能帶著草原各部踏碎你們的城牆!」
「這次進攻,當然也是我們瓦剌領頭!老子帶的三千精騎不過是來試試虛實,後頭還有三十萬雄師!識相的就趕緊放了老子,再跪下求饒,不然等我大汗殺進來,城裡連只雞都別想活!」
脫歡滔滔不絕,恨不得把瓦剌的赫赫威名刻上城樓。
在他看來,只要報出瓦剌的名號,對面的南朝將領便該掂量後果,心生忌憚。
站在他身前,霍驍神色平靜,沒有半點波瀾。
長刀穩穩橫在半空,霍驍靜靜聽完,甚至頗為認同的點了點頭。
「很好。」
嘴角稍稍揚起,霍驍輕聲開口。
「說的夠清楚,也省得本將再費工夫去查。」
話音落下,霍驍收回刀鋒,緩緩轉身,冰冷的視線越過城垛,落向縮在角落裡的那道身影。
跪在那裡的人,是被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的瓦剌王子,特木爾。
此刻特木爾整張臉煞白得沒有半分血色,他嘴唇青紫,渾身都在劇烈發抖。
絕望!
徹底的絕望,瞬間占據了他的腦海,讓他從頭到腳一陣冰涼!
嗡的一聲,特木爾腦中一片空白,險些當場昏死過去。
死死瞪著躺在地上的脫歡,他眼珠暴突,幾乎快要掙裂眼眶。
蠢貨!
徹頭徹尾的蠢豬!
大乾皇帝在京城偏殿立下的鐵律,還有那句森冷的話,此刻又在他耳邊不斷迴響~
「哪個部族敢起兵開戰,先斬哪個部族的王子!」
「哪個部族挑事,就先殺誰!」
特木爾千算萬算,求爺爺告奶奶,甚至在心裡把長生天求了個遍,只盼著挑頭的千萬別是瓦剌部,哪怕韃靼或金庭先動手,死的也該是別人家的兒子!
可他做夢都沒想到,自家的先鋒大將不但第一個衝上來送死,被俘以後居然還挺直胸膛,唯恐別人不知道牽頭的是瓦剌!
你吹你娘的瓦剌正統啊!
劇烈抽搐起來的,是特木爾的心臟,恐懼也在這一刻變成了暴怒和怨毒。
「畜生!你閉嘴!給本王子閉嘴啊!」
突然瘋了似的嘶吼起來,特木爾拼盡全力向前掙扎,整個人撲倒在地,衝著脫歡破口大罵。
「脫歡!你這個瞎了眼的狗奴才!你的腦子讓馬蹄踩爛了是不是!」
「誰讓你進攻的?誰讓你在這裡大呼小叫的!你想死就自己去死,別他娘拉上本王子墊背啊!」
罵完脫歡,特木爾已經顧不上渾身劇痛,手腳並用的爬向霍驍腳下。
砰!砰!砰!
連滾帶爬撞到霍驍的戰靴前,他把腦袋一下下砸在堅硬冰冷的金磚上,很快便磕得頭破血流。
「霍將軍!大將軍!神威將軍!」
哭得涕淚橫流,特木爾的嗓音尖利刺耳,幾乎失去了控制。
「這不關我的事!真的不關我的事啊!」
「全是他!全是他和赤老溫那個老糊塗自作主張!我早就簽過契約了,我心向大乾,我……我是大乾皇帝陛下最忠心的奴僕啊!」
「我跟他們劃清界限!我根本不知道他們會動手!將軍,求求您明察,別殺我!留我一條狗命吧,我願意給大乾當牛做馬,我什麼都願意……」
趴在血泊里的脫歡,當場看傻了眼。
他眼角不斷抽動,愣愣看著正在南朝將領腳下拼命磕頭的特木爾。
那可是瓦剌大汗的親兒子!
大漠中身份最尊貴的雄鷹之一!
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彎下脊樑,趴在一個漢人將領面前搖尾乞憐?
「王……王子殿下?」
脫歡腦中混亂,忍不住失聲喊了起來。
「您在胡說什麼啊?您可是草原上的蒼狼,怎麼能給這群南朝兩腳羊下跪!大汗帶著三十萬大軍就在後面,咱們瓦剌馬上就能……」
噗嗤!
尖銳的破空聲突然響起,硬生生切斷了脫歡的聲音!
霍驍連半句廢話都沒再聽。
不知何時已經出鞘的腰間長刀,在陰沉天色下閃過一道寒光。
這一刀乾脆利落,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
猛然飛上半空的,是特木爾那顆布滿驚恐和淚痕的腦袋,鮮血從斷開的脖頸處噴涌而出,足足衝起數尺高!
滾燙的血水迎頭落下,將脫歡澆了滿身。
骨碌碌。
那顆雙眼圓睜、嘴巴還保持著求饒口形的人頭,沿著城磚不斷翻滾,最後停在脫歡面前。
頭顱上的兩隻眼睛仍舊瞪著脫歡,眼底只剩怨毒和不甘。
城頭之上,瞬間沒了半點聲響。
原本蜷縮在旁邊的阿木古朗、完顏烈和耶律齊三位王子,同時嚇得癱倒在地,褲襠里很快漫出溫熱騷臭的液體,連呼吸都險些停住。
「王……王子?!」
脫歡渾身僵硬,胸腔中擠出絕望的嘶鳴,他扯開嗓子悽厲大喊。
「王子殿下!!」
死了。
瓦剌大汗視若珍寶的繼承人,就死在他的眼皮底下!
面無表情的甩掉刀身血跡,霍驍將佩刀緩緩送回鞘中。
彎下腰後,他抓住特木爾的頭髮,提起那顆血淋淋的頭顱,隨手丟進身旁親衛早已備好的黑漆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