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烏祿和耶律德光同樣滿手冷汗，眼底先前的兇狠早已散盡，只剩壓不住的恐懼。
再打下去，下一個被裝進木匣送回來的，恐怕就是他們自己的骨肉！
更何況，居庸關城頭架著能炸開的火炮，還有數量密集的火槍，他們根本沖不過去！
「大汗……」
阿木爾勉強壓住心頭慌亂，聲音低沉沙啞。
「這一仗……不能再打了。」
「咱們有多少人、多少糧，全讓大乾摸透了，白災又一天比一天重，族裡幾十萬人還等著救命糧……再耗下去，大家都的凍死在大漠裡。」
完顏烏祿也壓低聲音，跟著勸道。
「撤兵受降，好歹還能保住各部根基，那和約上寫著開放互市，牛羊能換糧食，也能換鐵鍋，大乾……大乾還沒把活路全堵死。」
「閉嘴！都他娘的給老子閉嘴！」
猛然抬起頭，赤老溫雙眼爬滿血絲，面孔因憤怒而扭曲。
他把兒子的頭顱輕輕放回匣中，手指在那張冰冷的臉上停了片刻，隨後猛的拔出腰間彎刀，一刀劈向面前矮案。
咔嚓一聲，厚重木案當場斷成兩截。
「殺子之仇，不共戴天！」
赤老溫握刀怒視三人，胸膛急促起伏，嘶聲咆哮。
「你們真以為簽了降約，大乾皇帝就肯放過咱們？做夢！那是要斷咱們的根！收刀、禁馬，再讓他們派官管著咱們，以後草原人是死是活，全由南朝說了算！」
「大汗，那你說怎麼辦？」
阿木爾皺緊眉頭，臉色難看的開口。
大步逼到三人面前，赤老溫一手按住阿木爾，一手按住完顏烏祿，指骨用力的泛起白色。
「先把以前那些破事放下，一起對付大乾！」
牙關緊咬，赤老溫眼底只剩不肯退讓的兇狠。
「以前咱們各打各的，這才讓大乾一個個收拾！這回四部合兵，三十萬大軍一起壓上去，哪怕用人命填，也要撞開居庸關！殺進關內，把王子救回來，把他們的糧食全搶了！」
「這是最後的機會，咱們草原各部最後的機會！」
沉默再次籠罩大帳。
彼此對視幾眼，阿木爾三人目光不住變換。
赤老溫已經瘋了，他們看的一清二楚，臉上雖然都擺出凝重神色，心裡卻各有盤算。
死了兒子，赤老溫想拼命，可他們三家的兒子還活著！
若真跟著赤老溫耗盡最後的家底，就算僥倖打贏，也只會落個兩敗俱傷，最後讓大乾撿盡便宜！
可面對已經發狂的赤老溫，誰也不願當面頂撞。
「好！」
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阿木爾擺出同仇敵愾的模樣，扯著嗓子說道。
「大汗說的對！咱們草原男兒，不能讓南朝人幾句話就嚇破了膽！」
另外兩位大汗也沉著臉點頭，先後答應下來。
赤老溫當即命人取來短刀，四人割開手腕，將鮮血滴入酒中，隨後簽下盟約，約定三日後四部齊發，傾盡兵馬進攻居庸關。
血腥氣混著酒氣瀰漫開來，大帳內人人神情決絕，至於各自心裡在想什麼，誰也沒有說破。
……
次日深夜。
狂風不停呼嘯，塞外的暴雪覆蓋天地，數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居庸關下，兩隊騎著快馬、身披厚毛氈的人馬借著風雪遮掩，悄無聲息摸向關城。
每匹馬的蹄子都裹著厚麻布，落在積雪中，只留下輕微悶響。
在距離關門不足半里的山坳里，兩隊人馬迎面撞上。
「誰！」
彎刀頃刻出鞘，雙方騎兵同時勒緊韁繩，死死盯住對面。
直到火摺子的微光照亮彼此面孔，兩邊領頭的人才看清來者，頓時全愣在原地。
站在左邊的是韃靼大汗阿木爾，右邊的則是金庭大汗完顏烏祿！
兩人大眼瞪著小眼，臉上肌肉不停抽動，驚愕過後，只剩遮掩不住的尷尬。
昨天才在盟約上按下血手印，發誓要與大乾血戰到底，到了今晚，兩個立誓的人卻都趁著半夜，偷偷摸到了居庸關下！
率先回過神來的阿木爾乾咳一聲，把已經拔出半寸的彎刀按回刀鞘。
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完顏烏祿乾笑兩聲。
「阿木爾兄弟……你、你大半夜不睡覺，帶這麼多人跑來賞雪啊？」
「少他娘的廢話！」
阿木爾朝雪地狠狠啐了一口。
「老子是來保兒子命的！赤老溫死了兒子，他想發瘋就讓他瘋，老子可不陪他送死！」
完顏烏祿愣了一下，緊繃的肩膀隨即鬆開，眼中也多了幾分彼此都懂的神色。
「實不相瞞……老子也是來降的，大乾那些火器，根本就不是人能擋住的，再沖幾次，多少人都不夠死。」
對視一眼，兩人頓時明白了彼此的心思。
嘴上結盟歸結盟，真到了保命的時候，誰都給自己留著後路。
阿木爾沒有再耽擱，轉身衝著城頭壓低聲音喊道。
「城上的天朝將軍聽著！韃靼大汗阿木爾、金庭大汗完顏烏祿，特來棄暗投明，求見霍驍將軍！」
不多時，厚重斑駁的關門緩緩打開一道縫隙。
一隊神機營士兵端著燧發槍快步而出，將兩位大汗及其親衛圍住，搜身卸甲之後，才領著他們沿逼仄冰冷的石階登上城頭。
戰戰兢兢邁進城樓正廳時，阿木爾和完顏烏祿剛抬起頭，腳步便同時僵住，眼睛也猛的瞪大。
正廳左側的木椅上，契丹大汗耶律德光捧著一碗冒熱氣的薑湯，喝的滿頭是汗！
聽見動靜，耶律德光下意識抬頭，看清來人以後，一口薑湯險些噴了出來，臉色頓時僵硬。
三家竟然全來了！
誰也沒比誰慢上半步！
昨天還在大帳里拍著胸口發誓，要和大乾血戰到底的四個人，除了痛失愛子的赤老溫，剩下三個竟連一夜都沒撐過，全搶著跑來投降！
「耶律德光，你他娘的跑的倒快！」
阿木爾被氣的笑出聲，心裡已經把這個老東西罵了幾遍。
老臉一紅，耶律德光卻梗起脖子，小聲嘟囔。
「誰家沒有兒子落在大乾手裡？老子、老子這是給族人謀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