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臨要求喚他「阿臨」,徐寶楨實在驚悚。
讓她跪下、趴下、躺下她都覺不意外,唯獨這個實在是超乎想像了。
她一個市井小民,敢直呼他堂堂國舅爺,國公府世子名字?
他一時興起,可別一時不高興又以此為由治罪於她。
「喚一聲來聽聽。」男人持續溫柔發令。
徐寶楨依舊埋著腦袋:「民婦不敢。」
「我的話從不說第二遍,不許自稱民婦,難聽。」男人說話仍是不疾不徐。
徐寶楨抬眸,見他面色如常,一張臉還是如玉般溫潤。
男人悠閒地端起茶盞,閒適地靠在藤椅上,垂著眼皮吹手中茶湯。
徐寶楨知道容不得她說不,別說喊「阿臨」了,為了活命,就是喊他爹,喊他祖宗又何妨?
至於治罪的事,她想多了,他若要弄死她,不需要找理由。
於是她囁嚅著輕輕喊了一聲:「阿......阿臨」。
男人喝茶的動作頓住,猛地轉頭盯著她,眼裡不明情緒再度翻湧。
嘴裡似乎呢喃出一句「阿寶」。
徐寶楨腦袋越埋越低,滿心詫異。
阿寶?這人是在喊她?
還在怔愣又聽他說:「去吧。」
徐寶楨頂著一腦門子問號,快步出了房門,門關上的那一刻,如釋重負,才敢大喘氣兒。
先前那中年男人還在門口候著,抬手引路:「徐娘子,這邊請。」
徐寶楨進了隔壁房間,屋裡只有一套衣裳,是男子衣衫。
徐寶楨開門出來問那引路人:「這位大哥,屋裡的是男子衣裳,是不是弄錯了?」
「沒錯,那就是主子吩咐為徐娘子準備的。」
徐寶楨一臉震驚,特意為她準備男裝?
這人要她穿男裝,帶她去城外,應該不是要把她扔亂葬崗吧?
徐寶楨關了門,後背抵著門扇,六神無主。
門外傳來催促聲:「徐娘子,請快些,車馬已備妥,莫讓主子等急了。」
徐寶楨哭喪著臉換衣裳,腦子本就不好使,讓那變態一驚一嚇的,更是轉不動了。
雖是男裝,卻是照著她身形準備的,穿著還算合身。
徐寶楨又想,應該不是要弄死她,不然何必這麼麻煩。
老天爺讓她重活一世,總不能是嫌她上輩子死得太遲,讓她重新死過,再死早一點。
徐寶楨換了衣裳出門,頭髮卻還是原來的樣子。
崔臨開門出來,見她那女子髮式男子衣衫的奇怪模樣,一把將人推回房間。
徐寶楨還驚魂未定,就被按在了凳子上。
崔臨竟給她拆發梳發!
徐寶楨心下一慌,就要起身,只聽得頭頂一句「別動」,又乖乖坐了下去。
崔臨動作輕柔,給她梳了男子髮髻,取出一支羊脂白玉簪給她插上,似乎是他隨身帶著的。
看著眼前從頭到腳男子裝扮的人,崔臨再度失了神。
徐寶楨卻不敢出聲兒提醒,鼻子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崔臨這才回神。
「走吧。」
男人率先出了門,徐寶楨還踟躕著,那引路的又催促:「徐娘子請。」
徐寶楨只好跟上。
先前上樓時聽到了陶掌柜的聲音,料想她還在外頭等著,徐寶楨想著出了門正好與她說一聲,叫她放心,卻不成想人家國舅爺要走後門。
徐寶楨往前門方向跨出去一步就被攔住了,回頭看崔臨,人家已經跨步出了後門。
徐寶楨心知這些侍衛不會聽她的,也就不浪費口水了。
望月軒後門也是一條正街,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熱鬧繁華。
斜對面巷口,男子捧著一個精緻的糕點盒子快步出來,眼睛掃過望月軒後門的豪華馬車,瞳孔巨震。
一襲男裝的女子正踏上馬車,掀簾而入。
徐寶楨在離崔臨最遠的角落坐下,憂心著陶掌柜,壯著膽子開口,想讓他的人帶個口信。
「世子爺......」
才開口,崔臨就抬眸看過來,眼神柔和,語氣溫柔:「喚我阿臨。」
「阿臨......」
巷口,糕點盒子哐啷墜地,小巧精緻的點心散落一地。
徐寶楨之後的話,蕭衍的耳力再好也聽不到了。
耳朵里只有那句溫柔的「阿臨」反覆迴響,反覆震顫他的耳膜,刺痛他的心臟。
那輛刻有「崔」字的馬車遠去,蕭衍還呆立原地,眼神空洞,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
地上貼著曾祥記紅箋的盒子,連同沾了灰塵的點心被一個乞丐高高興興撿走了。
蕭衍面如土色,舉步往前,走得很慢很慢,腳步似有千鈞重。
望月軒前門,陶掌柜收到崔臨派人傳信,轉頭回去了。
徐寶楨這邊,馬車已出了城門。
儘管她埋著腦袋,仍就能感受到男人對她的注視。
除了偶爾讓她喚一聲「阿臨」,崔臨並未多話,也未有任何過分的舉動。
「阿寶,抬頭。」
又來了!
徐寶楨抿唇抬頭。
「看著我,喚阿臨。」
徐寶楨的白眼也只敢在心裡翻翻,老老實實抬眸與他對視,輕喚一聲:「阿臨。」
「阿寶。」男人目光灼灼盯著她。
徐寶楨感覺自己的膽量都讓他給練大了不少,這會兒再看他眼睛已經不那麼閃躲了。
一路上,他就是這樣不斷重複。
她喚他「阿臨」,他便盯著她眼睛喚她「阿寶」。
徐寶楨隱約感覺這人看的不是她,而是透過她在看別人。
最初她還以為自己叫寶楨,他口中的「阿寶」是喊她呢。
現下看來,另有其人。
難道說自己生得像他心心念念的某人?
他心心念念的,不就是蕭衍未來要娶的正妻,那個真救命恩人麼?
上一世,他就是為了那人才叫她死得那麼慘,要她下輩子別痴心妄想,本分做人。
若上一世還有後續,徐寶楨估計這人一定會剷除蕭衍身邊的所有女人,只為讓自己心愛的女子活得如意。
阿寶,大抵是那女子的閨名。
以崔臨的家世背景,說京城高門貴女任他挑選也不為過,除非那女子對他完全無意,他又捨不得逼迫。
徐寶楨是沒有見過那女子真面目的,她與她生得像麼?
馬車停下,徐寶楨隨著崔臨下了車,眼前是一處馬場。
徐寶楨怔愣著,崔臨已跨步而入。
隨從又催促她:「徐娘子,快跟上世子爺。」
徐寶楨小跑著跟上。
崔臨在一處馬廄前停下,有人牽了兩匹駿馬出來。
崔臨拉過來,望著立在遠處不敢走近的人,面色溫和。
「過來,逐月也想你了。」
徐寶楨腦袋又卡殼了,逐月又是誰?為何要想她?
糨糊腦子轉啊轉,終於想明白,是其中一匹馬。
這又是他痴戀那位表妹喜歡的?
肯定是,她被嚇癱那次,馬車裡嬌滴滴叫表哥的人應該就是她。
「過來。」崔臨又下命令了。
徐寶楨緊張,小碎步挪了過去。
她這細胳膊細腿的,生怕被這高頭大馬一腳踩個稀碎。
崔臨右邊的駿馬鼻翼翕動,猛地打了個響鼻,一團白氣從鼻孔里噴出來。
徐寶楨嚇得連退三步,閉眼、縮脖子、捂臉的動作倒是快。
崔臨卻眼眸發亮:「別怕,逐月是高興的,你再摸摸它。」
男人柔和的嗓音里透著欣喜。
徐寶楨放下捂臉的手,抬起頭,只見崔臨一手撫摸著那匹馬,看她的眼神中含著鼓勵與期待。
徐寶楨小心翼翼靠近,見馬兒沒有激烈反應才敢抬手。
心驚膽戰地撫上馬兒面頰,馬兒沒有亂動,任由她摸,徐寶楨一顆高懸的心才稍稍放下。
然而更高興的是身旁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