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台上一聲厲吼,配合著徐寶楨一聲陰惻惻的質問,嚇得仇則端趕緊伏下身去磕頭求饒:
「世子夫人饒命,沒有誰派仇某來。仇某跟著世子爺,就是想尋個機會為世子爺效勞,沒有惡意,求夫人明鑑。」
仇則端連求饒都不敢太大聲,正合了徐寶楨的意。
這人平日裡也沒看出來這麼慫啊,她徐寶楨也算是找到同道中人了。
徐寶楨盯著那跪伏在地的人,思忖了許久。
她也沒當過貴人,實在不知此事該怎麼問,怎麼說才恰當。
她越是沉默,仇則端就越是害怕,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世子夫人,仇某真不是誰的人,也沒那個膽子跟蹤調查世子爺。仇某隻是偶然得知了世子爺的身份,想求個立功機會,謀個前程而已,真沒幹壞事。」
徐寶楨慢悠悠喝了口茶,慢悠悠說道:「偶然啊?怎麼個偶然法?說來聽聽。」
「世子夫人容稟,仇某第一次見到世子爺便覺眼熟......」
仇則端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將自己是如何產生懷疑,如何獲得信息,如何一步步確認蕭衍襄王世子身份的事說了出來。
就連夜探襄王府的事也未有絲毫隱瞞,連著他先前對蕭衍的一切猜想都如實相告。
徐寶楨暗暗感嘆仇則端這瞎貓撞到死耗子的運氣。
這比喻好像不大恰當,徐寶楨輕輕呸了一口。
仇則端誤以為徐寶楨不信,趕緊起身,舉起手來發毒誓:
「世子夫人,仇某對天發誓,今日所說若有半句假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徐寶楨道:「世子爺奉命以布衣之身隱於市井中,行絕密之事。你若膽敢泄露半個字,走漏了風聲,不只是你,你永寧伯府滿門也難逃厄運。」
仇則端恍然大悟,忙舉手保證:「不敢,世子爺的身份仇某從未告知任何人。」
徐寶楨沉默了一會兒,輕蔑地睨了他一眼,不喜不怒,柔柔說道:「你敢撒謊?」
仇則端都快哭了:「世子夫人明鑑,仇某不敢,真沒說假話。」
徐寶楨瞥了他一眼:「在你說的那個時日之前,你對我與世子爺的態度就已改變。」
仇則端鬆了一口氣,解釋道:「在那之前,世子爺收拾了翟蒙,我以為是因為他對世子夫人心懷不軌,仇某那時著實也是嚇到了。」
提及此事,仇則端心裡又是一緊,畢竟自己也是真的對這位世子夫人起過賊心,好在他沒說過冒犯的話,沒做過冒犯的事。
「這些都是誰告訴你的?」
徐寶楨再度震驚,翟蒙真是被蕭衍收拾的?
仇則端老老實實把救命恩人賣了:「是胡嬌,是她告訴仇某翟蒙被拉下馬就是因為在打世子夫人主意。」
徐寶楨一驚又一驚,王巧嘴那個煩人精,嗓門還大,這胡嬌知道王巧嘴給她做媒不奇怪,可她又是怎麼知道是蕭衍做的?
「胡嬌可知世子身份?」這才是徐寶楨最關心的問題。
「不知,仇某真沒同任何人說過。」仇則端跪得端正,舉起手來又要發誓。
徐寶楨再問:「是胡嬌親口告訴你,那事兒是世子爺做的?」
仇則端搖頭:「她只說打世子夫人主意的兩個人,就是翟蒙與那叫什麼巧嘴的,同時倒了大霉,是仇某自己猜的。」
徐寶楨暗嘆:原來是猜的,他們兩個還真是絕配,這都敢猜。
難怪那時這傢伙見了蕭衍就怕,更不敢多瞧她一眼,難怪那幾日見胡嬌異常高興。
徐寶楨淡淡說道:「起來坐吧。」
「多謝世子夫人。」仇則端起身,揉了揉膝蓋,在下首就坐。
徐寶楨告誡道:「出了這道門,你做你的伯府公子,我做我的繡娘,世子爺還是做雜工的窮書生。」
仇則端聽懂了:「徐娘子,仇某明了,請轉告世......轉告蕭公子,若有用得上仇某之處,定當竭盡全力,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仇則端或許是立功心切,接著又說道:「世子夫人大可放心,在京城能認出世子爺的人,總共沒有幾個,且大多在皇宮內院......」
徐寶楨沒說話,仇則端又自顧自地說起緣由來。
原來襄王殿下自十四歲起便自動請纓鎮守西北邊境,極少回京。
世子出生那年,西北戰事慘烈,襄王臉部受傷,自此便戴了面具。
襄王殿下的畫像供奉於太廟的,聽聞也是戴了面具的。
只有供奉在襄王府祠堂的,才是未受傷以前的。
是以,除了王府幾個主子及兩個專門負責打掃看護祠堂的,皇家宗室也只有皇帝、太后及幾位太妃知道襄王本來的面目。
就連朝中大臣,也要上點年紀的才見過襄王殿下真面目。
然而襄王殿下故去多年,那些人大部分已老眼昏花,如今即便世子站到他們面前,他們也未必能認出來。
負責看護打掃祠堂的兩個,是王府家奴,未經允許不得外出。
襄王側妃常年居於內宅,極少出府。
大公子如今外出公幹,亦不在京城。
仇則端是年少時參加襄王府宴席,誤闖祠堂,意外看到了襄王的畫像。
他當時被逮到擅闖王府祠堂,要挨處罰,便扯了謊。
他說襄王殿下是煜朝的最厲害的大英雄,他仰慕殿下已久,才偷進祠堂瞻仰殿下英姿。
他還搜腸刮肚,將自己會的所有誇讚人的話一股腦全抖出來,對已故襄王好一番讚美。
襄王妃說要親自處罰他,將他叫進屋裡,不但沒罰他,還鼓勵他長大了做煜朝的棟樑,給了他賞賜,同時也告誡他,絕不可再有下次。
襄王高大英俊,他本就印象深刻,得襄王妃一番鼓勵後,更是連夜做夢,夢見襄王殿下。
他也曾真的努力過一段時日,奈何吃不了苦,最後還是混成了京城紈絝。
徐寶楨一句沒問,仇則端便將她的疑惑大半解除了。
難怪上一世直到蕭衍參加殿試,直面皇帝才被認出來。
關於蕭衍的親娘襄王妃,仇則端想著人家母子定然是相認了的,便沒說。
徐寶楨猶豫再三,還是開口問道:「王妃這些年過得可還好?」
這個問題,即便不問,徐寶楨也是知道答案的。
年紀輕輕便失去了唯一的兒子,又失去了丈夫,能好到哪兒去?
她這麼問,只是想看看仇則端究竟知道多少,打探打探蕭衍認親的可能途徑。
仇則端詫異抬眼:「世子夫人,世子爺還未與王妃相認?」
「暫未相認。世子爺眼下所行之事,除了那位無人知曉。」徐寶楨抬手指了指天,又道:「待任務完成,自會認親。」
仇則端搖頭:「王妃過得不大好,前些年,王妃堅信世子爺還活著,精神還好。」
「那後來呢?發生了何事?
「約莫是從七八年前起,聽聞接連出現了好幾個長相酷似襄王殿下,年歲與世子爺相當的人,自稱是當年倖存的世子爺,前來王府認親。」
徐寶楨急切問道:「結果如何?」
「王妃連受打擊,差點瘋傻,所有來冒認的,皆受了重罰。後來便沒人再敢上門認親。」
仇則端頓了頓,又說道:
「世子爺不光長相與襄王殿下極其相似,通身氣度更是如出一轍,旁人模仿不來。王妃若是見到,定能一眼認出來。」
徐寶楨可不這麼想,襄王世子可是有王位要繼承的,不只是榮華富貴,更是大有可能影響朝局。
冒充世子的想法,尋常人可不敢有,敢跑來王府冒充世子的,定然是做了萬全準備。
人的氣度也是可以培養出來的。
蕭衍身上一定還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回去得再仔細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