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寶林的親妹妹,真正的徐寶楨五歲那年落水,他撲下去救,人沒救到,自己腦袋磕傷,又高燒不退,醒來就這樣了。
他日日念著妹妹,終於有一天,「妹妹」回來了,他護得跟眼珠子似的。
等不及踏蹬,徐寶林已手腳並用爬上了馬車,一把將想了念了無數個日夜的妹妹抱進懷裡。
「妹妹,我的妹妹,我的寶楨真的回來了……」
徐寶林竟嗚嗚哭泣起來:「他們都說我的妹妹不會再回來了。」
「阿兄,寶楨回來了,阿兄乖,別哭了。」徐寶楨拍拍他後背,也伏在他肩膀上落了淚。
鏢師將踏凳擺好,徐寶楨替徐寶林擦了眼淚,又擦了自己的,拉著徐寶林下了馬車。
兩個鏢師拱手告辭:「徐娘子,既已將你們平安送到,我等就要去趕鏢隊了,回程時再來接你們。」
「兩位師傅辛苦,趕了這麼遠的路,怎麼也要進去歇歇腳,喝口熱湯再走。」
「是,少夫人。」胖丫提了包袱先跑回去了。
兩個鏢師也沒再推辭,齊齊抱拳:「那便叨擾了。」
胖丫進了小院,徑直去了徐寶楨房間,放下包袱,隨即進到灶房。
兩年前上京城之前,公子陪著少夫人回來過,她自然也是跟著來的。
這裡她還算熟悉。
胖丫一腳跨進灶房,徐大奎正在煮飯,抬頭見了來人,滿臉震驚。
胖丫笑著行禮:「胖丫拜見親家老爺。」
徐大奎怔怔地點頭:「小胖丫不必多禮。」
「親家老爺,少夫人在後頭,您出去歇會兒,我來做飯。」胖丫說罷挽起袖子就開始做事。
徐大奎出了灶房,一瘸一拐往院門邊去,步伐有些急切。
徐寶楨牽著徐寶林緩步往家走。
鄰居家一個長相清秀的年輕婦人開門出來,一眼認出了徐寶楨,笑著喊道:「哎呀,寶楨妹子回來了?」
徐寶楨微笑頷首,柔聲喊道:「明秀嫂子。」
明秀看著她身旁笑得燦爛的大高個兒,笑道:
「你家阿兄啊,沒事便坐在院壩邊守著,尤其是近兩個月,不論天晴下雨,都坐那兒守著。怎麼勸他都不聽,非說你要回來了,還真就把你給盼回來了。」
徐寶楨客氣道:「多謝嫂子關照。」
明秀呵呵笑:「妹子客氣了,待會兒過來坐啊。」
徐寶楨頷首道謝。
兩個年輕鏢師已將馬車停放好,幫著提了蕭衍準備的禮品,隨著徐寶楨往家裡去。
徐寶林扯著徐寶楨,走得飛快,興奮地朝著院門邊的父親大喊:「爹,妹妹回來了,我就說妹妹會回來的,我做夢夢到的。」
徐寶楨看著走在前面一步的人,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她說夢見他們是謊話,而他們是真的在念著她。
徐大奎立在門邊,盯著徐寶楨,深色面頰上帶著淺淺笑意。
徐寶楨上前喊了一聲「爹」,提裙便要下跪,徐大奎趕緊托住她手臂,扶她起身:「回來就好,地上髒,寶楨別跪。」
徐寶楨向他介紹兩個鏢師:「爹,這兩位是京城天揚鏢局的師傅,是他們送女兒回來的。」
兩個鏢師抱拳:「叨擾了。」
「有勞二位了。」徐大奎拱手:「兩位請到屋裡坐。」
徐大奎領著二人往堂屋去。
徐寶林拉著徐寶楨往她的房間走。
徐寶楨一眼掃過眼前獨立向陽的房間,門窗半掩著,牆面整潔,連窗格子上都乾乾淨淨。
推開門,屋裡還是以前的樣子,床帳被子、桌子凳子,一切都沒變,簡樸乾淨。
進了屋,屋裡沒有一丁點兒久不住人的霉味兒、怪味兒,還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窗戶邊的桌子上,粗陶瓶里插著一把野花。
徐寶林拉著她來到床邊:「妹妹,你的被子阿兄昨日給你曬過了,你摸摸軟不軟和。」
徐寶楨當真就伸手去摸,笑著點頭:「嗯,好軟和,多謝阿兄。」
徐寶林又拉著她來到桌邊:「妹妹快坐,你的小藤椅,阿兄昨日給你刷洗乾淨曬乾了。」
徐寶楨伸手拂過椅子扶手,果真是一塵不染。
這是她來這裡的第一年,傻阿兄上山割藤條,跛腳爹給她做的。
其實有些歪,有些丑,跛腳爹憑著自己在外頭看到過的樣子,想像著做的。
然而在這徐家村是頭一份,也是她獨一份,她一直很喜歡。
徐寶楨坐了上去。
幼時坐著還能把雙腿盤上去,如今長大了,腿盤不上去了,坐著將將好。
十年了,這小物件兒還保存得如此完好。
徐寶林又數著屋裡的所有物件兒,總說阿兄昨日給你擦過了,洗過了,曬過了,修過了……
他忘性大,對時日沒有概念,但凡過去的日子,通通是昨日。
徐寶楨拉著他坐到一旁的凳子上,細細摩挲著他粗糙的手。
他說昨日做的這些事,不知做過多少回了。
不一會兒,明秀端了一大碗豆花來:「我家今日正好磨了豆花,端一碗給你們嘗嘗。」
胖丫道了謝,笑著接過去放在灶台上。
明秀跨步往徐寶楨房間走去。
「寶楨妹子,你家阿兄日日都替你打掃這房間,一曬太陽就給你曬被子,洗床帳。他說他妹妹最愛乾淨,打掃乾淨了妹妹才會回來。」
話音落,人已到了門邊。
徐寶楨起身走到門口,笑著邀請:「嫂子進來坐。」
「不坐了,灶上還煮著菜呢,回去了。」明秀說罷轉身離開。
徐寶林又拉著徐寶楨坐下,跑去她的衣櫃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黃紙包來:「妹妹,阿兄給你藏的飴糖。」
徐寶楨接過來打開,兩塊飴糖躺在黃紙上,已經軟化,粘在黃紙上了。
她在外頭什麼好東西沒吃過?從未想到過他,他卻連兩塊飴糖都捨不得吃,不知藏多久了。
徐寶楨望著他滿眼期待的樣子,將飴糖扣了一塊下來,放進嘴裡。
「好甜,多謝阿兄,我的阿兄最好了。」
徐寶楨眼裡含著淚,臉上帶著笑,嘴裡是甜的,心裡是澀的。
徐寶林眼裡閃著光:「下次有糖,阿兄還給妹妹留著。」
徐寶楨想告訴他,以後別留了。
可是怎麼開得了口啊?
疼妹妹這件事就是他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快樂源泉。
徐寶楨坐到了他的身邊,抱著他手臂,將頭歪在他肩膀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徐寶林將腦袋偏過來挨著她的,輕輕蹭了蹭,一臉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