禿鷲的盤旋軌跡突然變了。
它不再繞著大圈子跟在車隊後方,而是猛地拔高,朝著左側死水綠洲的方向飛去,像是一個信使收到了召回的信號。
年長矮人趴在車頂,望遠鏡死死盯著綠洲方向。幾秒鐘後,他的身體猛地繃緊,轉頭朝下方大吼:「畢博!綠洲里有動靜,那群半人馬出來了!「
畢博一步跳上車頂踏板,順著矮人的指向望去。遠處綠洲邊緣的灌木叢正在劇烈晃動,密密麻麻的身影從樹叢後面湧出來,像一窩被驚擾的螞蟻。馬蹄踏在干硬的土地上,一開始只是沉悶的震顫,很快便匯成了一片滾雷般的轟響。
「敵襲!「畢博扯著嗓子大吼,聲音蓋過了車輪聲,「組織防禦!三角陣型!快!「
命令像鞭子一樣抽在每個人身上。地精駕駛員們拼命拉扯韁繩,吆喝著科多獸轉向。三輛運輸車在一片混亂中笨拙地調整方向,最終頭尾相接,圍成一個三角形的防禦圈。科多獸被韁繩拴在車轅上,不安地刨著蹄子,發出低沉的嗚咽。地精衛兵們紛紛從車上跳下來,以運輸車為掩體,舉起步槍和長矛,矮人士兵則迅速分成兩組,占據了三角形的兩個尖角,端著火槍開始填彈。
索恩沒有跳下車。
他踩著貨堆翻上車頂,單膝跪在貨物上,解開背上的長布包,露出那把步槍。他拉動槍栓,將五發尖頭銅殼子彈壓入彈倉,動作利落得像是做了成千上萬遍。
「喂,夥計。「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那個棕黃頭髮的中年人類冒險者不知什麼時候也爬上了相鄰的一輛運輸車,雙持刺劍已經拔出,正蹲在車沿後面看著索恩。他沖索恩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你沒見過半人馬吧?他們的弓手射程比你想像的遠得多。你在車頂這麼站著,是想當活靶子?「
索恩沒有看他,也沒有回答。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方。
中年人類討了個沒趣,撇了撇嘴,沒再多說什麼。在他看來,這個年輕人類多半是憑著一把好槍獵了頭獅子就膨脹了,真到了戰場上,弓箭可不會因為你槍打得准就繞著你飛。
穆爾加笨拙地爬上車頂,盾牌擋在胸前,在索恩身側蹲下。他的手握著鐵錘,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索恩偏頭看了他一眼,發現牛頭人的鼻息粗重,瞳孔微微放大,黑色的皮毛下肌肉繃得像鐵。
「怕了?「索恩問。
穆爾加咬了咬牙,沒有否認:「半人馬……是我們的世仇。很久以前,他們把我們的祖先從莫高雷一路追殺到雷霆崖,如果不是獸人出手幫忙,血蹄村早就不存在了。「
索恩收回目光,「你只要保護好我就行,其他都交給我。「
穆爾加抓緊盾牌,牢牢護在索恩身側,「老大你放心打,我會保護你的!「
那個披著灰黑斗篷的邪獸人沒有加入防禦圈。他靠在最外側那輛運輸車的車輪旁邊,巨大的戰刃依然裹在皮革里沒有拔出,血紅的眼睛饒有興致地盯著車頂的索恩,像是在看一場有趣的表演。
畢博正在兩輛運輸車之間來回奔跑,大聲指揮地精和矮人進入射擊位置,沒有注意到車頂上的索恩已經架好了槍。
黑點從地平線上浮起來。
一開始只是幾十個模糊的影子,在乾燥的熱浪中微微晃動。但隨著距離拉近,那些影子迅速變得清晰——上半身是類人軀幹,下半身是四蹄馬身,肌肉虬結的胸膛上滿是污垢和戰紋,髒亂的長髮或馬尾辮在奔跑中瘋狂甩動。半人馬,貧瘠之地上最兇殘的遊牧掠奪者。
他們四蹄翻飛,在枯黃的草地上疾馳如飛,速度比科多獸奔跑時快了一倍不止,鬆散的衝鋒線在高速推進中自然形成了一個新月形的包圍圈。大部分半人馬赤裸著上身,只有少數披掛著拼湊的皮甲或骨甲,手裡的武器五花八門——彎刀、長矛、短斧、長弓。沖在最前面的兩個半人馬手持骨製法杖,杖頭鑲嵌著黯淡的藍色晶石,是半人馬中的薩滿智者。
索恩的瞳孔微微收縮。
槍械技能升到高級之後,他的動態視力和遠視能力都得到了顯著提升。一千公尺之外的物體在他眼中依然清晰可辨,半人馬臉上的戰紋、他們手中弓箭的材質、甚至馬蹄揚起的碎石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目光掃過衝鋒的人群,快速計數,四十六個。比加茲魯維說的三十多個要多,但還在可接受範圍內。
然後他看到了沖在最前面的那個身影。
那頭半人馬比周圍的同類高出大半個頭,胸膛和肩膀的肌肉像是用花崗岩鑿出來的,皮膚是深褐色的,上面塗滿了暗紅色的戰紋。他沒有穿任何護甲,赤裸的上身肌肉賁張,雙手各戴一隻鮮紅色的護腕,在陽光下格外醒目。他的手中提著一柄巨大的戰斧,斧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他在棘齒城旅館的看板上看過對方,狂熱的維羅戈,死水綠洲半人馬的首領。
索恩的槍口緩緩下移,準星牢牢套住了那個正在高速衝鋒的紅色身影。
距離在快速縮短,八百公尺。七百公尺。六百公尺。
半人馬的弓手在這個距離上開始張弓搭箭,但他們的箭矢最多射出兩三百步便力竭墜地,對運輸車隊構不成任何威脅。矮人們的燧發槍同樣夠不到這個距離,槍聲零星響起,子彈在半人馬前方的草地上濺起一股股塵土。
索恩屏住了呼吸。
六百公尺。風從左前方吹來,風速大約每秒四公尺。他沒有瞄準鏡,高級槍械技能賦予的直覺就是最好的瞄具。準星對準了維羅戈胸口偏上的位置,在六百公尺的距離上,彈道會自然下墜,他需要抬高槍口來補償。
他扣動了扳機。
「砰——!「
巨大的槍聲像一記悶雷在車頂上炸響,制退器噴出的氣浪將麻袋上的塵土吹得四散。大口徑子彈以超過每秒九百公尺的初速飛出槍膛,裹挾著【撕裂】詞條賦予的毀滅性動能,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裡跨越了六百公尺的距離。
維羅戈正在衝鋒,他的嘴巴大張著,正在發出戰吼。
然後戰吼永遠停在了他的喉嚨里。
子彈從他的頭部射入,【撕裂】效果在彈頭接觸顱骨的瞬間爆發。巨大的動能將半個頭顱像爛西瓜一樣撕碎,紅白色的腦組織和碎骨片飛濺出去半公尺多遠,在身後的草地上潑灑出一道觸目驚心的弧線。維羅戈強壯的軀體在慣性作用下繼續向前沖了兩步,然後四蹄一軟,龐大的身軀像一座倒塌的鐵塔般重重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緊跟在他身後的那頭半人馬根本來不及反應,被維羅戈的屍體絆倒,連滾帶爬地摔出去三四公尺,撞在另一頭半人馬身上。整個衝鋒隊形為之一滯,前排的半人馬紛紛收住四蹄,發出驚恐的嘶鳴。
索恩感覺到胃裡一陣翻湧。
撕裂效果的血腥程度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半個腦袋被撕碎的畫面在他強化過的視覺里纖毫畢現,白花花的腦漿和暗紅色的血混在一起,順著斷頸處汩汩往外淌。他強壓下喉嚨里的酸意,面無表情地拉動槍栓,滾燙的彈殼從拋殼窗彈出,叮的一聲落在車頂上,又滾落到地上。
他從彈倉里推上第二發子彈,沒有立刻開槍,他準備看看對方情況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