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軋鋼廠保衛科辦公室的燈光亮得刺眼。
秦峰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捏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廠辦通知，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通知上的措辭很客氣，但意思很明確：公安部的調查工作必須在不影響工廠正常生產秩序的前提下進行，即日起，保衛科不得再對採購科等核心生產部門進行全天候的貼身監視。
「好一個羅言，好一個劉振國。」秦峰冷笑一聲，將通知扔在桌上。他明白，這是羅言在借力打力，把他架在了一個尷尬的位置上。
「秦處，」趙鐵軍推門進來，小心翼翼地匯報，「廠辦那邊已經下了死命令，咱們的人撤回來了。不過，羅言今晚沒有回家，直接去了豐澤園。」
「豐澤園？」秦峰眼中閃過一絲精芒，「他一個人？」
「不是，」趙鐵軍搖了搖頭，「他約了李懷德，還有……還有新來的劉廠長。」
秦峰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怒意。羅言這是在公然向他示威，告訴他：你查你的，我照樣和廠領導推杯論盞，你根本動不了我。
「走，去豐澤園。」秦峰抓起外套，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
豐澤園，二樓包廂。
羅言、李懷德和劉振國三人圍坐一桌，桌上擺著幾道精緻的招牌菜，酒過三巡，氣氛融洽。
「羅老弟，今天多虧了你啊。」劉振國端起酒杯，滿臉紅光，「要不是你點醒我，我還真被那個秦峰牽著鼻子走了。他以為自己是欽差大臣，就能在我的一畝三分地上為所欲為？」
「劉廠長客氣了，」羅言微微一笑，舉杯回敬，「我也是為了廠里的生產著想。秦處長辦案心切，可以理解，但咱們廠上萬號人的飯碗，不能因為他一個人就砸了。」
李懷德在一旁連連點頭，心裡對羅言的佩服又多了幾分。這小子，不僅身手了得，這政治手腕更是老辣，三言兩語就把秦峰給架住了。
就在這時，包廂的門被猛地推開。
秦峰帶著趙鐵軍和兩名幹事，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羅言，」秦峰目光如刀，死死盯著羅言，「跟我走一趟。」
包廂里的氣氛瞬間凝固。劉振國的臉色一沉，放下酒杯：「秦處長，這是什麼意思？羅科長正在和我談工作，你這樣闖進來，是不是太不把廠領導放在眼裡了？」
「劉廠長，」秦峰壓著火氣，「我懷疑羅言與楊志遠案有重大關聯，必須立刻帶回去調查。」
「證據呢？」羅言不慌不忙地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秦處長，我剛才還在和劉廠長匯報工作，怎麼一轉眼就成了重大嫌疑人？你的證據，不會就是因為我認識李副廠長和劉廠長吧？」
秦峰被噎得說不出話。他確實沒有證據，羅言的物資來源他查了無數遍，每一筆都有合法的採購單據，讓人挑不出毛病。
「羅言，你別以為有劉廠長給你撐腰，我就動不了你。」秦峰咬著牙說。
「秦處長，」羅言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和你作對。我只是想安安穩穩地工作，養家餬口。你查楊志遠，我支持；你查廠里的舊帳，我也支持。但你不能因為查不到證據，就把髒水潑到我頭上。」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冰冷：「秦處長，我敬你是公安部的領導，才跟你坐在這裡說話。但你要是再這麼無理取鬧，別怪我不客氣。」
「你……」秦峰氣得渾身發抖。
「我什麼？」羅言站起身，走到秦峰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秦處長，你今晚闖進這個包廂，當著劉廠長和李副廠長的面，要強行帶走一個軋鋼廠的正科長。你猜，明天早上，這件事會不會傳遍整個四九城？大家會怎麼評價你們公安部？」
秦峰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今晚的行為，有點蠻撞了。
他不僅沒能帶走羅言，反而把自己逼到了懸崖邊上。
「秦處長，」劉振國適時地開口，語氣冰冷，「你今晚的行為，我會如實向上級匯報。現在，請你離開。」
秦峰死死地盯著羅言，眼中滿是不甘和憤怒。但他知道，今晚他已經徹底輸了。
「走！」秦峰猛地轉身，帶著人摔門而去。
包廂里重新恢復了平靜。
羅言坐回椅子上，給自己倒了杯酒，一飲而盡。
豐澤園包廂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許久。
直到秦峰一行人摔門離去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樓梯拐角，劉振國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杯還在微微晃動的茶水，又看向神色自若的羅言，眼神中多了幾分深深的忌憚。
「羅科長，今晚這齣戲，你唱得可真是漂亮啊。」劉振國端起茶杯，掩飾般地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嘆。
李懷德在一旁也是心有餘悸，他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細汗，苦笑道：「老弟，你這膽子也太肥了。秦峰可是公安部下來的，你今晚當著我們的面，把他逼到這份上，他回去肯定得咽不下這口氣。咱們以後可得防著點。」
「李老哥，劉廠長，你們覺得秦峰是個什麼樣的人？」羅言沒有直接接話，而是反問道。
劉振國放下茶杯，沉吟道：「鐵腕，多疑，為了查案不擇手段，但也極其愛惜自己的羽毛。今晚他強闖包廂，已經是他理智斷線了。」
「既然愛惜羽毛，那他今晚吃了這麼大的虧，回去會怎麼做？」羅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他不敢再明著來找我，也不敢再明目張胆地查我。但他一定會把邪火撒在別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李懷德眼睛一亮，瞬間明白了羅言的意圖。
「沒錯。」羅言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深邃的夜色，「秦峰現在急於尋找突破口，他一定會從廠里那些平時手腳不乾淨、或者中層幹部身上開刀。我們要做的，就是順水推舟。」
劉振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剛接手軋鋼廠，正愁沒有立威的機會。
如果秦峰願意當這把得罪人的「刀」，幫他清理掉廠里那些尾大不掉的老油條，他何樂而不為？
「羅科長，你打算怎麼做？」劉振國問道。
「明天一早，我會把一份採購科內部的自查報告放在您的辦公桌上。」羅言轉過身，目光平靜，「這份報告裡，會非常『客觀』地指出幾個在物資採購中存在違規操作的人員名單。這些人，平時沒少撈好處。您只需要把這份報告，『不經意』地透露給秦峰就行了。」
「妙啊！」李懷德一拍大腿，「借秦峰的刀，殺咱們廠里的雞！這樣一來，既配合了公安部的調查，又清理了門戶，還徹底把秦峰的注意力從你身上轉移走了！」
「不過，」羅言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名單上的人，必須是真正有問題的。我們不能藉機公報私仇，更不能給秦峰留下反咬一口的把柄。。」
「好，就按你說的辦。」劉振國一錘定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