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從後海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桌上攤著三份材料。
第一份,許大茂的舉報。
第二份,羅言的檔案。
第三份,婁半城的案子卷宗。
他翻了翻羅言的檔案,又放下。
羅言,男,住南鑼鼓巷。
原紅星軋鋼廠採購科科長,後主動退下來。
履歷乾淨。
沒有前科,沒有背景,沒有海外關係。
跟婁家的來往,僅限於婁曉娥去找過他一次。
而按羅言的說法是——婁曉娥病急亂投醫想羅言動用關係救婁半城,而被拒絕。
周明靠在椅背上,點了根煙。
這個說法,他信了一半。
婁半城想攀關係,這個他信。
婁半城這個人,他研究過。
精明,圓滑,善於經營人脈,能在動亂時期活下來還能有那麼大的產業自然有他的手段。
他在出事之前,到處找關係鋪路,這很正常。
但羅言說"找錯人了",這個他也信。
因為羅言表面上也就是一個離職的軋鋼廠採購科長,無論如何他都不信羅言能有那麼大的能耐能幫到一個資本家翻盤。
一個心裡有鬼的人,面對公安部的審訊,不可能這麼淡定。
除非他是裝的。
但周明自認這點識人之明還是有的,這羅言說的應該是事實。
周明掐滅菸頭,拿起羅言的檔案又翻了一遍。
採購科科長。
這個職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但一個採購科科長,住在南鑼鼓巷,日子過得這麼悠閒,天天去後海釣魚。
這不正常。
一個軋鋼廠的採購科長,工資就那麼多。
他憑什麼?
周明在"羅言"兩個字下面畫了一條線。
這個人,有問題,而且是大問題。
現在最重要的是婁半城藏的東西。
羅言可以慢慢查。
但許大茂那邊,不能再拖了。
七天期限,已經過了六天。
明天就是最後一天。
周明拿起電話。
"幫我接保衛科。"
電話接通。
"讓許大茂明天上午來一趟。"
……
第二天上午。
許大茂準時到了保衛科。
他比上次更憔悴。
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整個人瘦了一圈。
七天,他幾乎沒睡過一個好覺。
周明看著他,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看看。"
許大茂翻開一看,臉色煞白。
那是一份處理意見。
關於許大茂涉嫌誣告陷害婁半城,私藏轉移資產及跟前糧食局局長有利益輸送,出賣國家的調查結論。
結論很簡單。
證據不足,暫不追究。
許大茂手都在抖。
"周領導,這……"
周明看著他。
「最後一天了,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許大茂張了張嘴。
"我……我找到了一個線索。"
"什麼線索?"
"羅言,他跟婁家有關係,婁半城被抓之前找過他,想攀關係。"
"這個我們已經問過也查過了,羅言跟婁半城並無利益來往。"
"他撒謊!"許大茂急了,"他肯定撒謊!婁半城什麼人?他會隨便找人攀關係?他找羅言,一定是因為羅言有利用價值!"
周明沒說話。
許大茂越說越急。
"周領導,您想想,羅言一個採購科科長,憑什麼住在南鑼鼓巷?憑什麼天天去後海釣魚?他哪來的錢?"
周明眼神微動。
"你繼續。"
許大茂以為自己說到了點子上,聲音都高了。
"而且,婁曉娥去找他,他不可能什麼都不做。他要麼收了婁家的好處,要麼就是跟婁家有更深的關係。周領導,您查他,一定能查出東西來!"
周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幾秒。
"許大茂,你知道你像什麼嗎?"
許大茂一愣。
"像什麼?"
"像一隻被貓追的老鼠,跑不動了,就回頭咬一口,不管咬到的是誰。"
許大茂臉色一變。
"周領導,我……"
"行了。"周明打斷他,"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羅言的事,我會查。我再給你一天,明天到期你還沒有線索,後果我想你不會想知道。"
許大茂臉色慘白。
"周領導,我……"
"明天中午十二點之前,我要看到結果。"周明站起身,"找到了,算你一功。找不到……"
他沒說完。
但許大茂知道後面的話是什麼。
許大茂腿一軟,扶著桌子才沒摔倒。
"我……我知道了。"
"去吧。"
許大茂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周明忽然開口。
"許大茂。"
許大茂停下腳步。
"周領導?"
周明看著他,語氣平淡。
"你有沒有想過,羅言說的可能是真的?"
許大茂一愣。
"什麼意思?"
"我是說,也許羅言真的跟婁家沒關係。也許婁半城真的找錯人了。"周明靠在椅背上,"而你,一直在追一個錯誤的方向。"
許大茂臉色變了。
"不可能!他一定有關係!"
"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因為……"
許大茂說不出話來。
因為什麼?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覺得羅言有問題。
但"覺得"不是證據。
周明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
"去吧。明天中午之前,給我一個答案。"
許大茂走出保衛科,整個人都是懵的。
明天中午。
他只有不到一天的時間了,之前幾天都沒找到,現在多一天也一樣還是找不到。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天。
太陽很大,照得他睜不開眼。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老鼠。
籠子越來越小。
而他,找不到出口。
……
羅言不知道許大茂已經到了絕路。
他還在後海釣魚。
今天天氣不錯,風不大,水面平靜。
羅言提起魚桶,站起身。
太陽已經偏西了,該回家了。
路過胡同口的時候,他看見許大茂站在不遠處,盯著他。
眼神里,全是怨毒。
羅言看了他一眼,沒停步。
許大茂站在原地,拳頭攥得死緊。
羅言從他身邊走過,連看都沒多看一眼。
許大茂咬著牙,低聲說了一句。
"羅言,你等著。"
羅言沒回頭,這傢伙是不是怪錯人了,他好像啥事都沒幹吧!
怎麼這些傢伙什麼事都要往他身上扯?
我就看看你們是怎麼自己把自己作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