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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老實人

2026-08-30 21:16:43 作者: 姒錦

  這個點兒,甜水巷已沉入黑暗。

  刺兒拐進巷子,腳步放得更輕了些。

  從前母親帶她和姐姐來工坊時,這條巷子車馬往來、人聲鼎沸,運料的騾車從巷口排到巷尾,各家搬著小凳坐在門口擇菜,東家長西家短笑成一團……

  而現下……

  牆皮大片剝落,滿牆薔薇只剩枯藤,賣糖餅的阿婆和三花貓都不見了。整條巷子像是被人抽空了人氣,偶爾有個人影,也縮著肩膀匆匆穿行,像怕被什麼東西拽住了腳踝。

  那棵歪脖子棗樹還在。

  翠紅的矮屋,儼然成了一座凶宅。

  門板合得嚴嚴實實,一絲光亮都沒有。

  院子裡堆著木柴,角落裡的雜草長得半人高,顯然許久沒人打理過。

  刺兒找個背風的地方蹲下來,擺好黃表紙,點燃香火……

  不一會兒,身後傳來異響……

  刺兒沒有回頭,只把手裡黃紙慢慢送進火里,「翠紅姐姐,你要是聽見了,就安生去罷……」

  「你在做什麼?」

  沙啞的聲音從柴房門口傳來,低低的,不很友好。

  刺兒像是受到驚嚇一般,猛地扭頭。

  

  「是你?」

  趙崇禮站在陰影里,臉上那道舊疤在火光里愈發顯眼。

  刺兒驚訝,「貨郎大哥,你為何在此?」

  趙崇禮眯起眼,「我在問你。」

  刺兒拍了拍膝上的灰站起來,欠了欠身。

  「我姓沈,是九錫王府的侍婢,入府前曾受翠紅姐姐一飯之恩。」她語速不快不慢,像拉家常。

  「翠紅姐姐走得不明不白,連一副完整的身子都沒能保住,我來替她燒幾刀紙錢,求她下輩子投個好胎,別再受這份罪了。」

  趙崇禮盯著她,像在掂量她話里的真假。

  刺兒反問:「你也認識翠紅姐姐?」

  趙崇禮從陰影里挪出來,在對面的馬紮上坐下,放下腰刀,動作遲緩,比集市上更狼狽了幾分。肩頭有道新裂的口子,滲出的血已干成暗褐色。

  刺兒又問:「你受傷了?」

  趙崇禮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翠紅……是因我而死。」

  刺兒心中一動。

  此刻不需要她再問。

  趙崇禮喉頭動了一下,像一個憋了太久的人,自顧自娓娓道來。

  「頭一回見她,是景和十九年秋天。我剛從南境調京,把我娘從老家接來安置。家裡沒有旁人,老娘癱了,褥瘡長好又爛,大夫說要軟綢墊著才不磨肉。我揣著兩個月餉銀去了繡工坊……」

  「我嘴笨,不會說話,掌柜的為難我。翠紅心軟,翻出裁剩的尾料連夜縫了褥套,收拾得乾乾淨淨,還悄悄免去工錢。料子不磨皮,老娘睡得舒坦。我要添銀子她不肯,一來二去便熟了。」

  刺兒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他繼續道:「後來她去了金繡閣。我攢了半年俸祿,買了一方蘇綢,請她繡個並蒂蓮,說想娶她。她說,等開春繡好了,要給我系在刀鞘上,替我掙一分體面,讓人瞧瞧我趙老實也有人疼。」

  趙崇禮的聲音開始發抖。

  擱在膝蓋上的手握成了拳頭,有些說不下去了。

  刺兒輕聲問:「後來呢?」

  趙崇禮眼底泛紅:「有人找到她,出高價讓她繡一張圖。她接了,繡了,人變得越來越古怪,夜裡不敢熄燈,整宿整宿睡不著覺……可惜我當初不知內情,只當她是趕活勞累,勸她熬過這一陣就好了……」

  他聲音哽咽,滿是自責悔恨。

  「直到那天夜裡,她跑來找我,說那圖有詛咒,說有死人的眼睛在看著她……可是我怎麼問,她都不肯說實話……只是哭著求我,帶她走,離開洛京。」

  「你沒答應?」

  「我老娘癱在床上,沒法走。」

  「她死後我才知道,有人逼她……在人皮上繡圖。」

  刺兒心口一緊。

  怪不得前三起畫皮案的圖案,繡工那樣精緻,後面再無成品……


  「這麼說,翠紅姐姐是被人滅口的?」

  趙崇禮從懷裡摸出一方帕子,疊得整齊,裡頭包著塊巴掌大的繡樣,只完成了一小半,線頭裸露著,還沒來得及收。

  刺兒接過來一看——

  斜角藏線,平中帶虛,每一針都帶著極深的力道向下收緊。

  貼皮繡,繡的是龍骨圖讖。

  「這是……」

  「她死前偷偷藏下的。」趙崇禮的聲音陡然啞了下去,「那夜她負氣而去,我趕到金繡閣找她,兇手正在行兇,翠紅倒在繡架前,臉……」

  他頓住,喉結上下滾了兩回,才續上。

  「我衝進去救人,見他拔出逐風刀,心頓時涼了半截。交手時繡衣郎趕到,那兇徒見勢不妙負傷逃走,我趁亂撿起他落下的刀,離開了現場——」

  謝雲燼在他屋裡搜到的逐風刀,就是這麼來的?

  刺兒順著他的話,問道:「所以,你懷疑繡衣司與翠紅之死有關,想借我的手將罪證帶進王府?」

  趙崇禮看著她,沒有否認。

  「王府里的其他人,我也信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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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

  「我只信世子爺。」他說這話時沒有猶豫,「我在邊軍七年,後來雖只在架閣庫做了個文吏,可該聽的不該聽的都聽過不少。世子品行高潔,從不與宵小為伍,是這洛京城裡,少數幾個還能信一信的權貴。」

  刺兒問:「翠紅姐姐死前還說過什麼?」

  趙崇禮閉眼,「她說那圖有詛咒,碰過的人都得死……」

  柴房裡安靜了片刻。

  線索交織碰撞,卻始終缺一根線。

  刺兒問:「她有沒有提過,逼她繡圖的是什麼人?」

  「她什麼都來不及說,就死在我跟前……」趙崇禮搖搖頭,突然掩面落淚,「我調走報廢軍械,就是為了替她報仇,追查真兇。」

  「調走軍械?」刺兒佯裝詫異。

  「是。」趙崇禮眼神里,閃過一抹狠戾,「我懷疑她的死與繡衣司有關,且他們與西厥商幫暗中勾連,利用甜水巷工坊密道轉運軍械。我想引蛇出洞,可他們動作更快,先把我逼成了通緝要犯。」

  刺兒看著他。

  隱隱有什麼不對。

  但她一個「無關侍婢」,有些話不方便問,容易打草驚蛇。

  「趙大哥。我帶你去見世子如何?」

  趙崇禮眼中閃過一絲鬆動,又被更多警惕壓下去。

  「我去不成了。」他退後一步,「沈娘子,翠紅留下的東西你帶回去交給世子爺,求他給翠紅一個公道。」

  「那你怎麼辦?」刺兒看著他。




  「我有我的路。你別管我。」

  -

  入夜後的甜水巷,比白日裡更像一座墳場。

  謝雲燼蹲在工坊對面空屋的閣樓上,窗板開了一條縫,正好看見巷尾歪脖子棗樹的輪廓。

  影七在他身側,屏著呼吸。

  「二爺,世子的人已經就位了。南北巷口皆有布防,屋頂也藏了暗衛。咱們這邊……「

  「不用摻合。」謝雲燼眼睛沒離開矮屋,「聽著就是。」

  影七識趣地閉了嘴。

  他其實想說,二爺您跟世子較了一輩子勁,今夜卻心甘情願替他看場子,這算什麼?但不敢開口。

  隔著一排屋脊的距離。

  謝沉立在斷牆濃蔭下,換了深色勁裝,腰上佩了玄鐵長劍,周身氣息斂盡,沉穩肅殺。

  寒光蹲在他三步外的矮垛後,忽然輕稟。

  「世子爺,對面有動靜……」

  謝沉指腹撫過劍柄。

  不遠處那截伸出院牆的歪枝後,一個影子貼著牆根矮身潛行而過,身法利落詭譎,腰上逐風刀和一身青烏衣,再熟悉不過——繡衣司專屬差服。

  「謝雲燼的人。」

  「二爺這是不講武德。說好了不插手的,要不要屬下……」

  「罷了,由他去。」

  甜水巷地形複雜,庫房屋頂,枯井暗溝四通八達,藏身容易脫身也快,有繡衣司的人手暗中排布,也不是什麼壞事。

  謝沉放下手,示意自己的人別動。

  矮屋門口,兩個人影慢慢走出來。

  前頭的是趙崇禮。

  他在那棵歪脖子棗樹底下,停了下來。

  「沈娘子,我便送你到這兒了。」

  刺兒站在棗樹另一側,「趙大哥,你當真不肯跟我走?」

  趙崇禮看著她,搖了搖頭,目光忽地從她臉上移開,往她身後屋頂掃了一眼,猛地變了臉色。

  「小心——「

  一支弩箭從斜上方破空而至。

  極快,極細的破風聲在夜空炸開,像繃緊的弦驟然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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