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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倒吊餌

2026-08-30 21:16:45 作者: 姒錦

  電光石火間,趙崇禮做了三個動作。

  推開刺兒,側身一攔、再從肋下抽出短刃朝箭矢來路擲了出去。

  不愧是武試甲等出身的人。

  他反應快得驚人,一攔一擋一擲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猶豫。

  可第二支箭隨即便到了。

  他身位已偏,來不及收勢,轉瞬之間箭已穿心,從後背透出前胸。

  噗!趙崇禮渾身一僵,整個人往前撲倒,膝蓋重重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趙大哥!」

  「快、躲開——」

  刺兒回頭。

  遠處屋脊一道黑影,快得像夜鳥掠過。

  

  她腳下剛動,一隻手從暗處伸出來攔腰將她一拖,拽進牆根的陰影里。

  後背撞上一具溫熱的胸膛。

  冷梅香侵來。

  謝沉的聲音,低啞而緊繃:「別動,是弩手。」

  幾乎同時,謝雲燼從閣樓的窗板後躍起,幾個縱身疾馳而去,身影在月光下拉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追!」

  影七緊隨其後。

  兩個人一前一後掠過屋頂,朝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撲去。

  埋伏在四周的京營侍衛立刻收攏,逐層封鎖搜查巷口要道。

  刺兒眉心緊蹙,「不是你們的人?」

  謝沉沉著臉,快步走到巷口,打了個手勢。

  寒光和青眼領著人無聲散開,分守牆頭巷口……

  刺兒蹲下來,半跪在趙崇禮身邊。

  「趙大哥……」

  血從他的肩頭湧出,半邊衣襟浸成暗色。

  那支箭穿胸而過,只露出一截箭鏃,上面帶著倒鉤。

  趙崇禮的臉白得像紙片一般,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說什麼。

  刺兒俯身湊近,耳朵貼到他唇邊。

  他用氣聲說了四個字:「交給……世子……」

  然後他用力攥住刺兒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重傷的人。

  刺兒感覺掌心被塞進了一樣東西——

  涼涼的,邊緣有稜角。來不及看清,趙崇禮的手鬆開了,呼吸急促地抽了兩下,再沒動靜。

  刺兒低頭看掌心。

  是一枚銅鎖,很小。

  銅面發暗,邊緣鏨了幾道異域紋路,一看便不是洛京匠人的手藝。翻過背後,借著月光勉強能辨認出來一個字——「孫」。

  謝沉走過來,蹲身探了探趙崇禮的頸脈,「死了。」

  矮屋前死寂一片,只有風從牆頭刮過的嗚咽聲。

  謝沉問:「他說了什麼?」

  刺兒抬頭,「他要找的人,是你。」

  謝沉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像在確認什麼。

  刺兒攤開掌心,露出那枚帶血的銅鎖……

  這時,腳步聲急促而來,是謝雲燼回來了。

  鮮血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淌,他渾不在意地用袖子壓了壓,扯出一角絹帕。

  「兇手的。」

  他擦了擦腕間血跡,開口,「那賊下手凌厲老辣,身法極快,追到漕渠邊才截住人,差點讓他溜了……」

  「人呢?」謝沉問。

  「脫身無路,當場咬碎齒間毒囊,自盡了。」謝雲燼黑著臉,「半句口供都沒留下。」

  他看見刺兒掌心的銅鎖,「什麼東西?」

  「趙崇禮臨死前塞給我的,說交給世子。」刺兒又從袖中取出那方帕子,將繡樣攤開在二人面前。

  「還有這個……「

  「龍骨圖讖?」謝雲燼臉色微變。

  謝沉抬眼看他,指向趙崇禮身上的箭鏃。

  「此箭,二弟可識得?」

  那是朝廷專供繡衣司使用的制式弩。

  這是明知故問。


  謝雲燼冷笑:「封了現場,把屍體和箭帶回去。有架回去吵。」

  -

  繡衣司。

  籤押房的燈,點得很亮。

  兄弟二人圍著一張條案坐著。

  刺兒侍立在側,離得不遠不近,剛好能看見兩個人臉上的神色。

  謝沉將銅鎖推到桌上,語氣平靜。

  「孫?哪個孫?」

  謝雲燼瞥他一眼,拿過銅鎖對著燈火。

  「這東西確實像濟生堂孫老頭的。他有一個舊藥匣子,鎖扣上就刻了這麼個字。但是銅鎖這種東西,誰都能仿。」

  謝沉眸光沉斂,只是看著他。

  謝雲燼唇角彎了一下,把銅鎖擱回案上,往椅背上一靠,「他是太醫院退下來的,我查過他的底,妻兒都沒了,孤家寡人一個,就愛搗鼓藥方。後來我發現他配藥有一手,就留了他。」

  謝沉沒動。

  目光沉甸甸地壓過來,一字一句落得極慢。

  「你的人,你的刀,你的弩,死者是你司庫吏。二弟,你如何解釋?」

  謝雲燼笑意猛地一收,坐直了身子,手按在桌沿上往前傾了半寸,周身戾氣漫開:「兄長,你調兵、你布陣、你守著巷子——結果兇手在你頭頂放完箭拍拍屁股走人,是我單槍匹馬追上去的,你來拿我問罪?要不你先告訴我,你手底下的人,是做什麼吃的?」

  謝沉語氣平平,卻字字不饒:「你為何出現?」

  謝雲燼的面色冷了下來:「兄長這是要定我的罪?」

  謝沉看著他,「若非你出現攪局,讓兇手有了靠近的機會,趙崇禮不會被一箭射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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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雲燼忽然笑了一下。

  「兄長是想說,我殺了趙老實滅口?我費盡心機把他從甲仗司的舊檔里挖出來,又費那麼大的勁兜這麼大圈子,就是為了當著你面一箭射死他?我有什麼病啊?」

  「我亦不知你病在何處。」謝沉說,「但趙崇禮死了,證據指向你。」

  謝雲燼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力道不大,卻將茶盞震得跳了一下。

  「指向我?孫老頭是我的人不假,可他一個糟老頭子連雞都殺不了。今夜那賊穿的是青烏衣,使的是逐風刀,但一招一式全是沙場搏殺的打法,一看便知正經行伍出身。你怎麼不去查查你手底下,可有人勾結外奸,走漏了風聲?」

  「空口無憑,難保不是你捏造。」

  「兄長沒有緝捕的本事,大可直言。布控了滿巷子的人,還讓人滅了口。」謝雲燼冷嗤,「今晚換成繡衣司,絕無可能。」

  兩個人隔著案面對峙,空氣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刺兒安靜地聽完,忽然開口:「二位爺可想過——趙崇禮會說謊?」

  兩個男人同時看向她。

  她不閃不避,伸手將那枚銅鎖和帕子並排放在案上,「人是會說謊的。將死之人,也會說謊。」

  謝雲燼將到嘴的話咽了回去,意味不明地彎了下唇角,靠回椅背。

  刺兒微微一笑,向前傾了傾身。

  她提起爐上煨著的壺,先給謝沉斟了一盞,又給謝雲燼添滿,分別推到兩人手邊,不輕不重的兩記脆響,像在繃到極致的弦上輕輕撥了一下。

  熱氣裊裊升騰,纏上她細白的腕骨,氤氳著,暈開一層淺淺柔光,將那張本就清艷的小臉映得朦朦朧朧,恍似籠了一層薄紗濾鏡……

  不卑不媚。

  氣韻動人。

  有人在沉靜中微微失神……

  空氣莫名鬆了幾分。

  刺兒莞爾,說得恬淡又隱晦,「趙崇禮口口聲聲全然相信世子,再將樁樁件件都指向繡衣司,前後無一絲破綻,實在刻意……「

  她頓了頓:「萬一,他不是被滅口的知情人,而是刻意布下的倒吊人呢?」

  謝雲燼皺眉:「倒吊人?」

  「沒錯。」她抬起眼,目光從謝沉臉上緩緩移到謝雲燼臉上,「把自己掛在繩上,死給別人看——為的是讓人都相信一個將死之人的話。利用我引來世子,再將髒水潑向孫大夫,潑向繡衣司,也潑向二爺您。讓你們兄弟互相猜忌、自相殘殺。」


  謝沉沒說話。

  他在看她——

  這席話,分明是完全相信孫有福,相信謝雲燼,沒有站在公允的立場,做出來的一個假設。

  但他沒有點破。

  倒是謝雲燼回過味來,忽然笑了一聲:「倒吊餌。好一手毒計!總算還有你信我,不然我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他說「你」字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眼睛從她臉上掠過去,意味不明。刺兒沒躲沒避,迎著那目光彎了一下唇角——談不上笑,更像是一種清淺的示意,卻讓謝雲燼擱在案沿的指尖收緊。

  燈芯爆了一下。

  火星濺出來落在案面上,很快暗了。

  謝沉目光從二人臉上掃過,淡淡收回。

  刺兒垂眼:「真是好餌啊。」

  謝沉緩緩開口:「何人布了這個局?」

  刺兒思忖一下,輕輕搖頭,「婢子也說不好,真真假假鬥智鬥勇,不到案破,誰能看透呢?只能說……這個人,耐心極好,算計極深……「

  她抬起眼,「也許,他就在我們身邊。」

  謝雲燼的神色慢慢變了。

  初春夜風把燈火吹得撲朔不定。

  謝沉站了起來。

  動作很輕,正巧擋住了風口。

  「孫有福此人,我會查。二弟,你最好祈禱,濟生堂是乾淨的。」

  謝雲燼:「濟生堂若有問題,我第一個親手燒了它。」

  謝沉大步走出去,停在門檻,背對著兩人開口。

  「走了。」

  這話是對刺兒說的。

  語氣仍舊淡淡的,走到門外停下,等她跟上來。

  謝雲燼靠在椅背上,無聲地扯了一下嘴角。

  刺兒朝謝雲燼略一頷首,跟著邁出門檻。

  燈還亮著。

  夜風把門帶上了。

  遠處傳來梆子聲,沉沉地敲過三更。

  離柳汀月的上巳節,還剩五天。

  而這二人臨時締結的同盟,脆弱得如同風中之舟,只需一絲風浪,便會頃刻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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