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案的消息傳到棲霞院時,柳汀月正在佛堂抄經。
她擱下筆,長長地吁出一口氣,靠向椅背,閉著眼養了會兒神。
「娘娘,這下可算太平了。」玫月在一旁小聲道:「奴婢瞧著,娘娘夜裡都睡不踏實呢。」
「只是可惜了蔡嬤嬤……」柳汀月喃喃。
「蔡嬤嬤為娘娘盡忠,是她的本分,娘娘不必太過傷懷。」玫月想了想,又道,「眼下緊要的是,娘娘身邊不能缺了得力的人,婢子這幾日正物色著,挑幾個趁手的補上來。」
柳汀月點點頭,沒有在意這些瑣事。
「王爺那邊,可還有什麼交代?」
玫月笑道:「王爺早上走的時候,娘娘還歇著,王爺便不忍打擾,還讓婢子轉告娘娘,說那安神湯很好,讓娘娘再熬些。還說……」
「還說什麼?」
「還說別讓娘娘累著了。」玫月抿著嘴笑,「奴婢伺候娘娘這麼多年,頭一回聽王爺說這種貼心話呢。」
柳汀月唇角的笑意藏不住,眼底也亮了幾分。
「刺兒那丫頭,這幾日在做什麼?」
玫月道:「回娘娘,她一直在世子院待著,除了帶阿桃去買些零碎東西,就沒出過門。但婢子冷眼瞧著,世子爺沒去看她,更沒召她侍寢。知微居冷冷清清的,很受冷落呢。」
柳汀月點點頭,站起身。
「去把她叫來。」
—
刺兒一進棲霞院,就被柳汀月熱情地叫了過去。
她的臉上,難得流露出幾分真切的笑意。
「這次的事,多虧了你。」柳汀月開口,「你肯替本側妃著想,又是個有主意的,往後啊,便是本側妃身邊得用的人。」
刺兒在繡墩上坐了半邊身子,雙手交疊在膝上,姿態恭謹。
「婢子不過是動動嘴皮子,當不得娘娘這般誇讚。」
柳汀月溫笑,沖身邊的周嬤嬤揚了揚下巴。
周嬤嬤捧著一個托盤上前,裡頭是一隻纏金鐲子。
「拿著。」柳汀月道:「這是本側妃賞你的。往後好好做事,本側妃不會虧待你。」
刺兒跪下謝恩,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
「婢子卑賤出身,哪裡敢受娘娘這樣的厚賞……太貴重了,婢子不敢收的。」
「你當得起。」柳汀月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忽然壓低聲音,「本側妃有樁心事,還想聽聽你的主意。」
刺兒抬起頭,「娘娘請吩咐,婢子定當盡心竭力,為娘娘分憂。」
柳汀月往引枕上靠了靠,撚著佛珠,慢慢道:「王爺最近一直在找那地下石獄裡逃跑的女囚,還有《龍骨圖讖》的下落。若是能幫王爺找到一絲半點的線索,本側妃說不定還能再往上走一走。」
側妃往上走,不就是正妃了嗎?
這麼多年,柳汀月掌著中饋,卻始終是個「側」字。
她那點心思,府里誰不知道?
刺兒微微一怔:「娘娘,婢子從未聽過什麼龍骨圖讖,也不知那女囚在何處……」
「你不知道不打緊。」柳汀月擺擺手,渾不知要找的人就在眼前,笑容極是神秘:「那女囚跟世子有些牽連,說不定……會回來找他。你替我留意著世子的動向,有什麼風吹草動,即刻來告訴我。」
「是。」刺兒深深一拜。
「婢子多謝娘娘信重。」
-
刺兒捧著賞賜出了棲霞院,不緊不慢地往回走。
阿桃迎上來,小圓臉上滿是歡喜。
「小娘子,側妃娘娘賞您這麼些好東西,看來是再無芥蒂了……」
刺兒輕輕哼笑一聲。
阿桃沒見過真正的好東西,刺兒是見過的。
她舉起金鐲子,問道:「知道這鐲子是什麼做的嗎?」
阿桃湊過去,眼睛發亮:「金的呢!婢子還是頭一回見這麼大的金鐲子!」
刺兒拿手指敲了敲,發出悶悶的聲響,「外面包了一層金皮,裡頭是銅胎。看著唬人罷了。」
阿桃啊的一聲,意外道:「娘娘怎會賞鍍金的?」
還能為什麼?
鄉下丫頭,只配這個唄。
刺兒道:「真金還是鍍金,不緊要。娘娘賞的不是金子,是面子。」
阿桃聽得雲裡霧裡,不知想到什麼,又突然高興起來,「還是小娘子聰慧,王爺果然是縱著柳側妃的,幸好咱們沒有跟她硬碰硬……」
刺兒只淡淡一笑。
謝平章對此事的處置,她毫不意外。不論柳汀月犯下何等過錯,他都會遮掩過去。這無關枕邊情分、賢愚美醜,而是監國王爺對自身權位的維護。
他要用這事在朝野立威,攥牢權柄。
直到指鹿為馬也無人異議,那他要的時機便成熟了……
當然,刺兒也沒有想過要靠這件事扳倒柳汀月,而是要借她之力。
畢竟柳汀月也只是棋子,不是那個執棋的人。
二人邊說邊笑,沿著遊廊往回走,步子比來時輕快許多。
經過荷花池時,刺兒停了一下。
池水被晚風吹皺,碎金般的光點在水面上跳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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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有幾隻倦鳥歸巢,撲稜稜地飛過屋頂,叫聲短促而急切,像是趕著回家。
石橋上,站著一個人。
白衣,銀冠,衣袂被晚風吹起一角。
是謝沉。
他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像一尊被遺忘在橋上的石像。
刺兒和阿桃連忙行禮,問安。
「婢子見過世子爺。」
謝沉朝她看過來。
目光不像平日那樣冷冽,卻更為深沉。
刺兒注意到他臉上沒有消退的瘀青,顯然是和謝雲燼打架弄出來的。
她有些想笑,又生生忍住,垂下眼睛,等他開口。
他沒有。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又像是透過她看著別處。
刺兒等了片刻,「世子爺若無吩咐,婢子告退了。」
刺兒屈膝,從他身側走過。
擦肩的剎那,謝沉忽然開口。
「傷好全了?」
刺兒腳步微頓,沒有抬頭。
「回世子爺,好了。」
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掩住已然痊癒的傷。
「……那就好。」
謝沉別過臉去,目光落在荷塘里冒出的幾片新葉上,「往後不必再替人受過。」
刺兒心頭微微一緊,卻不露分毫。她低頭應了聲「是」,從他身側走過。
「刺兒。」謝沉再次叫住她。
刺兒腳步一頓,回頭。
他側身站在橋欄邊,晚風拂過他的衣擺和發梢,那雙眼睛黑沉沉的,星月俱隱,叫人不敢直視。
「你的賣身契,在何人手裡?」
刺兒抬眼,「婢子進府前,在選婢署的崔姑姑手裡,入府後契書統一收管,想來是轉到側妃娘娘手上了。」
他沉默了一瞬。
「可想取回?」
刺兒愣了愣。
她不知道這話是出於好意,還是試探。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也聽不出他語氣里藏著什麼。她只知道,從前那個被她纏得沒辦法時會低聲說「下不為例」的少年,如今站在這座橋上,跟她隔了整整六年的黑暗和血海。
「多謝世子爺。」她屈膝行禮,聲音輕而穩,「世子爺若疑心婢子,不必為難。只管打發出府便是,何須費這些周折?」
謝沉眉頭微蹙,「我何時說過要打發你?」
刺兒不語。
他也不語。
風從池上來,吹得刺兒額前碎發輕輕晃了一下。她垂下眼,謝沉看著她垂著的眼。誰也沒動,誰也沒出聲,就這麼隔著三步站立著,站成兩截沉默的人樁。
直到橋那頭有人懶懶地笑了一聲。
「兄長這是……在查案,還是在相看?」
刺兒回頭,謝雲燼不知什麼時候來的,靠在橋欄上,像是看了好一會兒了。
雙臂環胸,姿態散漫。
一如既往的瀟灑姿態,只是那張臉實在不算體面——
左頰一塊青紫未褪,嘴角裂了一道小口子,結著暗紅的痂,衣領敞開的部分,可見露出的鎖骨和一旁深一片淺一片的瘀傷。
噗!
刺兒這回沒忍住,笑出聲來。
又趕緊低下頭去,拿帕子遮掩。
謝雲燼輕咳一聲,正了正神色,假裝沒看見她的笑,慢悠悠走過來。
「兄長若是信不過這丫頭,不如交給我?弟弟正好閒著,替兄長審一審。」他說著,目光在刺兒臉上轉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長,「我繡衣司的手段,兄長是知道的。烙鐵夾棍走一遍,保管什麼底細都問出來……」
「看來揍輕了。」謝沉面色不變,只淡淡掃了他一眼,目光便從他臉上移開,落在刺兒身上:「走吧。」
「兄長這是捨不得?放心,弟弟向來有分寸,不會弄死人的。」
刺兒低頭跟上。
走出幾步後,她回頭望了一眼。謝雲燼還站在橋頭,沖她無聲地擺了擺手,笑得一臉欠揍。
「世子爺。」刺兒小聲問,「您跟二爺動手了?」
謝沉腳步沒停,只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答了。
刺兒覷他一眼,又問:「二爺下手這般重?為的是哪般?」
謝沉一言不發。
進了世子院,他的步子才慢下來,低頭看了她一眼,頓了片刻,聲音不高不低地落下。
「他也沒占到便宜。有我在,你不必怕他。」
刺兒在心裡想,你可比他嚇人多了。但嘴上只是乖乖應了一聲:「是。」
青棠正領著兩個小丫頭在廊下澆花,看兩人一前一後進來,識趣地垂首退到一旁。
謝沉沒有停步,徑直往書房的方向走去。刺兒注意到,他走路時身子微微僵著,像是肋下吃力,步子雖穩,卻比平時慢了半拍。
傷得不輕啊?
到底他倆誰占便宜了?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目送那道清挺身影入了書房,才緩緩轉身,往自己屋裡走。
「沈小娘子。」身側忽傳一聲輕喚。
刺兒斂了神色,從容回身見禮,「青棠姐姐。」
青棠走上前來,斟酌著開口,「你若是得空,再做一回桂花糕吧,照舊多添些蜂蜜。」
刺兒聞言笑意輕快,應聲利落:「這有何難。姐姐若還有愛吃的點心,儘管吩咐,我都可學著做來。」
青棠微微搖頭,略頓片刻,才低聲道:「並非我嘴饞。前次你做的桂花糕,世子爺破例用了兩塊,瞧著甚是合口。」
她語氣微緩,眼神里意味深長:「世子與二爺鬧了一場,府中風波未平,你閒時做些送去,也好寬慰主子心緒。」
刺兒嘴上輕鬆地應下,心裡卻是疑惑。
謝沉素性清冷,最厭甜膩,向來不碰糕糖零嘴。
難不成是她從前瞧得粗淺,或是他這些年變了習性?
? ?謝雲燼回到燼風院就照鏡子。
? 「那丫頭方才是不是笑了?」
? 影七:回二爺,小的沒瞧見。
? 謝雲燼:她笑了,笑得肩膀直抖。我臉上掛彩很可笑嗎?
? 影七:二爺,世子爺的臉上也掛彩了……
? 謝雲燼臉色更難看了:不笑謝沉,只笑我。果然是心悅於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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