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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橋頭問

2026-08-30 21:17:11 作者: 姒錦

  定案的消息傳到棲霞院時,柳汀月正在佛堂抄經。

  她擱下筆,長長地吁出一口氣,靠向椅背,閉著眼養了會兒神。

  「娘娘,這下可算太平了。」玫月在一旁小聲道:「奴婢瞧著,娘娘夜裡都睡不踏實呢。」

  「只是可惜了蔡嬤嬤……」柳汀月喃喃。

  「蔡嬤嬤為娘娘盡忠,是她的本分,娘娘不必太過傷懷。」玫月想了想,又道,「眼下緊要的是,娘娘身邊不能缺了得力的人,婢子這幾日正物色著,挑幾個趁手的補上來。」

  柳汀月點點頭,沒有在意這些瑣事。

  「王爺那邊,可還有什麼交代?」

  玫月笑道:「王爺早上走的時候,娘娘還歇著,王爺便不忍打擾,還讓婢子轉告娘娘,說那安神湯很好,讓娘娘再熬些。還說……」

  「還說什麼?」

  「還說別讓娘娘累著了。」玫月抿著嘴笑,「奴婢伺候娘娘這麼多年,頭一回聽王爺說這種貼心話呢。」

  柳汀月唇角的笑意藏不住,眼底也亮了幾分。

  「刺兒那丫頭,這幾日在做什麼?」

  玫月道:「回娘娘,她一直在世子院待著,除了帶阿桃去買些零碎東西,就沒出過門。但婢子冷眼瞧著,世子爺沒去看她,更沒召她侍寢。知微居冷冷清清的,很受冷落呢。」

  柳汀月點點頭,站起身。

  「去把她叫來。」

  —

  刺兒一進棲霞院,就被柳汀月熱情地叫了過去。

  

  她的臉上,難得流露出幾分真切的笑意。

  「這次的事,多虧了你。」柳汀月開口,「你肯替本側妃著想,又是個有主意的,往後啊,便是本側妃身邊得用的人。」

  刺兒在繡墩上坐了半邊身子,雙手交疊在膝上,姿態恭謹。

  「婢子不過是動動嘴皮子,當不得娘娘這般誇讚。」

  柳汀月溫笑,沖身邊的周嬤嬤揚了揚下巴。

  周嬤嬤捧著一個托盤上前,裡頭是一隻纏金鐲子。

  「拿著。」柳汀月道:「這是本側妃賞你的。往後好好做事,本側妃不會虧待你。」

  刺兒跪下謝恩,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

  「婢子卑賤出身,哪裡敢受娘娘這樣的厚賞……太貴重了,婢子不敢收的。」

  「你當得起。」柳汀月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忽然壓低聲音,「本側妃有樁心事,還想聽聽你的主意。」

  刺兒抬起頭,「娘娘請吩咐,婢子定當盡心竭力,為娘娘分憂。」

  柳汀月往引枕上靠了靠,撚著佛珠,慢慢道:「王爺最近一直在找那地下石獄裡逃跑的女囚,還有《龍骨圖讖》的下落。若是能幫王爺找到一絲半點的線索,本側妃說不定還能再往上走一走。」

  側妃往上走,不就是正妃了嗎?

  這麼多年,柳汀月掌著中饋,卻始終是個「側」字。

  她那點心思,府里誰不知道?

  刺兒微微一怔:「娘娘,婢子從未聽過什麼龍骨圖讖,也不知那女囚在何處……」

  「你不知道不打緊。」柳汀月擺擺手,渾不知要找的人就在眼前,笑容極是神秘:「那女囚跟世子有些牽連,說不定……會回來找他。你替我留意著世子的動向,有什麼風吹草動,即刻來告訴我。」

  「是。」刺兒深深一拜。

  「婢子多謝娘娘信重。」

  -

  刺兒捧著賞賜出了棲霞院,不緊不慢地往回走。

  阿桃迎上來,小圓臉上滿是歡喜。

  「小娘子,側妃娘娘賞您這麼些好東西,看來是再無芥蒂了……」

  刺兒輕輕哼笑一聲。

  阿桃沒見過真正的好東西,刺兒是見過的。

  她舉起金鐲子,問道:「知道這鐲子是什麼做的嗎?」

  阿桃湊過去,眼睛發亮:「金的呢!婢子還是頭一回見這麼大的金鐲子!」

  刺兒拿手指敲了敲,發出悶悶的聲響,「外面包了一層金皮,裡頭是銅胎。看著唬人罷了。」


  阿桃啊的一聲,意外道:「娘娘怎會賞鍍金的?」

  還能為什麼?

  鄉下丫頭,只配這個唄。

  刺兒道:「真金還是鍍金,不緊要。娘娘賞的不是金子,是面子。」

  阿桃聽得雲裡霧裡,不知想到什麼,又突然高興起來,「還是小娘子聰慧,王爺果然是縱著柳側妃的,幸好咱們沒有跟她硬碰硬……」

  刺兒只淡淡一笑。

  謝平章對此事的處置,她毫不意外。不論柳汀月犯下何等過錯,他都會遮掩過去。這無關枕邊情分、賢愚美醜,而是監國王爺對自身權位的維護。

  他要用這事在朝野立威,攥牢權柄。

  直到指鹿為馬也無人異議,那他要的時機便成熟了……

  當然,刺兒也沒有想過要靠這件事扳倒柳汀月,而是要借她之力。

  畢竟柳汀月也只是棋子,不是那個執棋的人。

  二人邊說邊笑,沿著遊廊往回走,步子比來時輕快許多。

  經過荷花池時,刺兒停了一下。

  池水被晚風吹皺,碎金般的光點在水面上跳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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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有幾隻倦鳥歸巢,撲稜稜地飛過屋頂,叫聲短促而急切,像是趕著回家。

  石橋上,站著一個人。

  白衣,銀冠,衣袂被晚風吹起一角。

  是謝沉。

  他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像一尊被遺忘在橋上的石像。

  刺兒和阿桃連忙行禮,問安。

  「婢子見過世子爺。」

  謝沉朝她看過來。

  目光不像平日那樣冷冽,卻更為深沉。

  刺兒注意到他臉上沒有消退的瘀青,顯然是和謝雲燼打架弄出來的。

  她有些想笑,又生生忍住,垂下眼睛,等他開口。

  他沒有。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又像是透過她看著別處。

  刺兒等了片刻,「世子爺若無吩咐,婢子告退了。」

  刺兒屈膝,從他身側走過。

  擦肩的剎那,謝沉忽然開口。

  「傷好全了?」

  刺兒腳步微頓,沒有抬頭。

  「回世子爺,好了。」

  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掩住已然痊癒的傷。

  「……那就好。」

  謝沉別過臉去,目光落在荷塘里冒出的幾片新葉上,「往後不必再替人受過。」

  刺兒心頭微微一緊,卻不露分毫。她低頭應了聲「是」,從他身側走過。

  「刺兒。」謝沉再次叫住她。

  刺兒腳步一頓,回頭。

  他側身站在橋欄邊,晚風拂過他的衣擺和發梢,那雙眼睛黑沉沉的,星月俱隱,叫人不敢直視。

  「你的賣身契,在何人手裡?」

  刺兒抬眼,「婢子進府前,在選婢署的崔姑姑手裡,入府後契書統一收管,想來是轉到側妃娘娘手上了。」

  他沉默了一瞬。

  「可想取回?」

  刺兒愣了愣。

  她不知道這話是出於好意,還是試探。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也聽不出他語氣里藏著什麼。她只知道,從前那個被她纏得沒辦法時會低聲說「下不為例」的少年,如今站在這座橋上,跟她隔了整整六年的黑暗和血海。

  「多謝世子爺。」她屈膝行禮,聲音輕而穩,「世子爺若疑心婢子,不必為難。只管打發出府便是,何須費這些周折?」

  謝沉眉頭微蹙,「我何時說過要打發你?」

  刺兒不語。

  他也不語。

  風從池上來,吹得刺兒額前碎發輕輕晃了一下。她垂下眼,謝沉看著她垂著的眼。誰也沒動,誰也沒出聲,就這麼隔著三步站立著,站成兩截沉默的人樁。

  直到橋那頭有人懶懶地笑了一聲。


  「兄長這是……在查案,還是在相看?」

  刺兒回頭,謝雲燼不知什麼時候來的,靠在橋欄上,像是看了好一會兒了。

  雙臂環胸,姿態散漫。

  一如既往的瀟灑姿態,只是那張臉實在不算體面——

  左頰一塊青紫未褪,嘴角裂了一道小口子,結著暗紅的痂,衣領敞開的部分,可見露出的鎖骨和一旁深一片淺一片的瘀傷。

  噗!

  刺兒這回沒忍住,笑出聲來。

  又趕緊低下頭去,拿帕子遮掩。

  謝雲燼輕咳一聲,正了正神色,假裝沒看見她的笑,慢悠悠走過來。

  「兄長若是信不過這丫頭,不如交給我?弟弟正好閒著,替兄長審一審。」他說著,目光在刺兒臉上轉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長,「我繡衣司的手段,兄長是知道的。烙鐵夾棍走一遍,保管什麼底細都問出來……」

  「看來揍輕了。」謝沉面色不變,只淡淡掃了他一眼,目光便從他臉上移開,落在刺兒身上:「走吧。」

  「兄長這是捨不得?放心,弟弟向來有分寸,不會弄死人的。」




  刺兒低頭跟上。

  走出幾步後,她回頭望了一眼。謝雲燼還站在橋頭,沖她無聲地擺了擺手,笑得一臉欠揍。

  「世子爺。」刺兒小聲問,「您跟二爺動手了?」

  謝沉腳步沒停,只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答了。

  刺兒覷他一眼,又問:「二爺下手這般重?為的是哪般?」

  謝沉一言不發。

  進了世子院,他的步子才慢下來,低頭看了她一眼,頓了片刻,聲音不高不低地落下。

  「他也沒占到便宜。有我在,你不必怕他。」

  刺兒在心裡想,你可比他嚇人多了。但嘴上只是乖乖應了一聲:「是。」

  青棠正領著兩個小丫頭在廊下澆花,看兩人一前一後進來,識趣地垂首退到一旁。

  謝沉沒有停步,徑直往書房的方向走去。刺兒注意到,他走路時身子微微僵著,像是肋下吃力,步子雖穩,卻比平時慢了半拍。

  傷得不輕啊?

  到底他倆誰占便宜了?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目送那道清挺身影入了書房,才緩緩轉身,往自己屋裡走。

  「沈小娘子。」身側忽傳一聲輕喚。

  刺兒斂了神色,從容回身見禮,「青棠姐姐。」

  青棠走上前來,斟酌著開口,「你若是得空,再做一回桂花糕吧,照舊多添些蜂蜜。」

  刺兒聞言笑意輕快,應聲利落:「這有何難。姐姐若還有愛吃的點心,儘管吩咐,我都可學著做來。」

  青棠微微搖頭,略頓片刻,才低聲道:「並非我嘴饞。前次你做的桂花糕,世子爺破例用了兩塊,瞧著甚是合口。」

  她語氣微緩,眼神里意味深長:「世子與二爺鬧了一場,府中風波未平,你閒時做些送去,也好寬慰主子心緒。」

  刺兒嘴上輕鬆地應下,心裡卻是疑惑。

  謝沉素性清冷,最厭甜膩,向來不碰糕糖零嘴。

  難不成是她從前瞧得粗淺,或是他這些年變了習性?

  ? ?謝雲燼回到燼風院就照鏡子。

  ? 「那丫頭方才是不是笑了?」

  ? 影七:回二爺,小的沒瞧見。

  ? 謝雲燼:她笑了,笑得肩膀直抖。我臉上掛彩很可笑嗎?

  ? 影七:二爺,世子爺的臉上也掛彩了……

  ? 謝雲燼臉色更難看了:不笑謝沉,只笑我。果然是心悅於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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