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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雨中門

2026-08-30 21:17:13 作者: 姒錦

  雨是在申時前後落下來的。

  起初只疏疏幾點,不多時便密了,連成一片,將整座洛京城籠在灰濛濛的水汽里。

  謝沉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邸報。

  許久,沒有動彈一下,不知思緒飄到了哪裡。

  窗外雨聲漸急。

  他終於起身,走到多寶閣前,在最下一層的暗格里取出一隻檀木匣子。

  匣蓋掀開,裡頭是兩幅小像。

  一個衛吟昭,一個沈刺兒。

  兩張臉燈火里重疊相映,氣韻迥異。

  像,又不像。

  一個笑得眉眼彎彎,像春日漫山遍野的桃花。另一個低垂著眼,像一池封了凍的水,看不出深淺。

  

  他看了很久。

  久到青眼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世子爺,謝三爺那邊回話了。」

  謝沉閉了閉眼,將兩幅畫像攏到一起,收回匣中,推回暗屜。

  「進來。」

  青眼推門進來,躬身立在案前三步處。

  「三爺那邊差人把名帖原封不動退了回來。」他說著雙手將名帖放在案上,不敢去看謝沉的臉色,「管事傳話說,三爺這些年閉門謝客,拜訪友客一律不見。並非單對世子一人。還望世子……不要往心裡去。」

  謝沉默然不語。

  他抬手接過那張名帖,指腹緩緩撫過封衣上暗織的雲紋,靜了一瞬,輕輕放回案上。

  「備車。」

  青眼一愣:「世子爺,雨這樣大——」

  「備車。」

  兩個字,聽不出情緒,卻不容置喙。

  青眼低頭應了,轉身去辦。

  走到門口時,聽見謝沉在身後說:「把梅樹下的酒,起一壇出來。」

  青眼腳步一頓,神色裡帶著幾分猶豫:「世子爺,那酒是王妃在世時親手封的壇,這麼多年了,您從未動過……」

  「今日,是時候了。」

  謝沉已經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從木櫞取下一件玄黑外氅披上。不緊不慢,像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青眼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默默退了出去。

  -

  謝三的宅子在城東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門楣不高,青磚灰瓦,與尋常富戶別無二致。但兩個門房腰杆挺得筆直、目光銳利,一看便知是行伍出身的人。

  雨還在下。

  謝沉的馬車停在巷口。他沒有讓青眼通傳,自己下了車,從車中提出那壇酒,也不撐傘,循著青石路面往裡走。

  寒光要跟,被他抬手止住。

  「在外頭候著。」

  寒光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多言,退回了馬車旁。

  謝沉走到院門前,將酒罈輕輕放在台階上,親手上前叩門。

  門房裡,老管家透過門縫往外看了一眼,緊張得一個哆嗦,連忙示意門房開中門迎人,又忙不迭地撐了傘,入內稟報。

  「三爺。世子親自過府來了……帶了一壇酒,瞧那臉色怪嚇人的……老奴斗膽,先將人迎進了穿堂……」

  謝三正坐在案前擦刀。

  聞言手指一頓,緩緩抬眼。

  「只他一人?」

  「是。未帶一名護衛隨從。」

  謝三沒有說話。他將長刀輕輕擱入刀架,撐著黑鐵拐杖緩緩起身,挪到窗邊,用指尖撩開半幅窗幔,向外望去。

  雨幕中,一道身影立在院外穿堂處。

  白衣黑氅,身姿如松,一手負在身後,一手垂在身側。雨水順著他的下頜往下淌,他既不擦,也不躲,只是安靜地站著,不驕不躁,風儀過人。

  老管家小聲道:「三爺,世子乃是九錫王嫡長子,身份貴重,就讓他這般在外等著,要是被人瞧見……」

  「瞧見如何?」謝三的聲音冷了下來,「是他執意登門,並非我派人相邀。他願意站,就讓他站著。」

  老管家不敢再勸,垂首退了出去。


  謝三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手指一下一下地輕叩黑鐵拐杖,臉上的皺紋,被燭火暈染得深了幾分。

  窗外雨勢漸濃,沒有要停的意思。

  老管家又進來一回:「三爺,半個時辰了。世子爺還在外頭。」

  謝三沒有應聲。

  他又站到窗前,撩開紗幔。這一次他沒有看謝沉,而是看著那壇擱在他身側的酒。泥封完好,壇身被雨水洗得發亮。

  謝三指節不自覺攥緊。

  他心裡清楚,謝沉為何而來。

  當年為了衛家的案子,謝沉也曾尋過他一回,他拒絕了。

  從前不能幫,現在仍然不能。

  「三爺,世子爺還在外頭,衣裳都濕透了。這樣下去,怕是要染上風寒啊。」老管家躊躇再三,到底還是開了口:「不如老奴出去回一句,就說三爺您身子不適,改日再請世子爺過府一敘?」

  「請他進來。」謝三終於鬆了口。

  老管家神情一松,當即快步出去迎人。

  -

  雨霧沾衣,步步積水。

  沉踏入正堂時,渾身都濕透了。

  他沒有急著抖落雨水,先將傘規矩地立在門側,才轉過身來,邁過門檻。一舉一動沉著從容,背直腰挺,通身上下不見半分狼狽,端得是好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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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三端坐主位,並未起身。

  「老朽腿腳不便,遇上陰雨天便疼痛難起,還望世子見諒。」

  「三叔不必多禮。」謝沉拱手做了個半揖,姿態端正,

  「小侄貿然登門,叨擾三叔清靜,原是不該。這壇酒,就當謝罪了。」

  「世子踏雨而來,想來不只為尋我飲酒閒談吧?」

  謝沉沒有繞彎子。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古玉,托在掌心裡。燭火照亮了玉面上的紋路。一枝寒梅,雕工精細,玉色溫潤,是老匠人的手藝,在歲月沉澱後愈發通透,像一件被人摩挲了千百遍的舊物。

  「三叔。」謝沉開口,「小侄今日前來,還想問三叔一句話。」

  謝三的目光落在那枚古玉上。

  他認得它。

  王妃生前舊物。

  「你說。」

  「三叔當年允諾先母的承諾,還算不算數?」

  燭火跳了一下。

  雨聲從屋簷上落下來,淅淅瀝瀝,滿室的寂靜里,敲打得人心發沉。

  謝三沉默了很久。

  久到燭火又跳了一次,久到老管家悄無聲息地退出去,把門帶上。

  「你想讓我替你做什麼?」

  「石獄。」謝沉盯住他,目光篤定沉靜,「我要進石獄。」

  謝三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壇酒。壇身還帶著雨水的濕氣,泥封完好,二十年光陰封在裡頭,一滴都沒有少。他伸出手,極輕地碰了一下泥封。

  「你可知,那扇門後面是什麼?」

  「我知。」

  「你不知。」謝三抬起頭來,渾濁的眼底沉重莫名,好似復上了一層化不開的灰霧,「你以為你查到點什麼,就是真相了?你以為憑你一己之力,就能掀翻你父親攢了半輩子的基業?」

  「三叔允諾先母,將來替我辦一件事。」謝沉的語氣沒有半分動搖,「我只要這一件。」

  謝三閉了閉眼。

  仿佛早預料到會有這一天,嘴角扯出一個極是難看的笑。

  「為何執意此事?」

  「我要找一個人。」

  謝三明白了。

  什麼都明白了。

  他眉頭微微皺起,「六年了,你還沒放下?」

  謝沉喉結微微滾動一下,迎上謝三的視線。

  「求三叔成全。」

  「這道門,我不會替你開。」

  「三叔要食言不成?」


  「你母親當年托我照看你,不是讓我推你下火坑。除了石獄,旁的事我都能答應。」

  「那便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字字不讓,句句如刀。

  謝三的眉頭皺起來。

  他看著謝沉,看著這個年輕人站在他面前,腰背筆直地挺著,像一柄出了鞘的劍,不肯彎,不肯折。

  他嘆息一聲,輕輕撫了撫傷腿。

  「這壇酒,我收下了。世子請回吧,莫要讓老夫為難……」

  謝沉沒有爭辯。

  他站在那裡,沉默了一瞬,拱手一揖,轉身往門口走去。

  走到門檻處突然停頓,沒有回頭。

  「三叔今日拒我。來日小侄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休怪我不念情分。」

  說完他大步走入雨幕。

  沒有撐傘,也不急,步子不緊不慢,像來的時候一樣。

  謝三坐在案後,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門,一動沒動。

  許久,他伸出手,又碰了一下那壇酒的泥封。

  「哼。你的好兒子長大了,翅膀也硬了,會要挾我了。」

  沒有人回答他。

  雨聲吞沒了一切。

  半晌,老管家回來,躬身行了一禮,「三爺,世子已經走了。那壇酒,要不要老奴現在啟封,給您溫上一杯?」

  謝三嗯聲,緩緩坐回椅中,閉目靜息,一動不動。

  醇厚的酒香漫出來,滿室都是。

  老管家將酒液盛在白瓷盞里,他才睜開眼,接起酒盞,一飲而盡。

  -

  同一片雨天裡。

  知微居,卻暖融融的。

  刺兒將桂花糕蒸好,揀了品相最好的幾塊碼進青瓷碟里,又淋了一層新熬的桂花蜜,親自送到青棠屋裡。

  青棠接過去,難得露出幾分笑意:「費心了。」

  「不費事。」刺兒笑了笑,「世子爺若是不喜歡,青棠姐姐可別怪我手藝不精。」

  青棠看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說了句:「主子喜歡的。」

  刺兒看出她不欲多言,便沒再多留,轉身回了知微居。

  阿桃正在擦妝奩,見她回來,抬頭笑問:「小娘子,青棠姐姐可還滿意?」

  「滿意。」刺兒在窗邊坐下,望著外頭黑沉沉的夜色,「世子爺……今日還沒回來麼?可知去了哪裡?」

  阿桃當即放下活計,走到她身側,說得謹慎了幾分。

  「婢子找人打聽過了,說是去訪一位長輩。寒光大哥跟著的,走的時候還提了一壇酒。」

  長輩?

  謝氏一門枝繁葉茂,但謝平章這一支兄弟只有五人,當年北疆戰場上便死了兩個,也算為大靖皇室盡了忠,捐了軀。如今還活在世上的,只剩下兩個半:一個是謝平章自己,一個是瘸了腿的謝三,還有半個是遠在淮南守祖墳的謝老五,常年不露面,與洛京謝氏幾乎沒有往來,跟死了也沒什麼分別。

  謝沉這個節骨眼上,能拜訪的是哪一位?

  「小娘子怎的關心起世子爺的行蹤來了?」

  刺兒搖搖頭,沒有多言。

  她想的是,謝沉在石橋上說的那些話——

  這個人,向來惜字如金。能說出口的,不是真的想問的。想問的,從來都說不出口。

  「阿桃,你明日替我遞個話給二爺。」

  阿桃眼珠露出一絲欣喜,笑嘻嘻地拍了拍胸脯,說道,「何事?儘管講來,你的阿桃最擅長的便是跑腿了。」

  刺兒想了想,聲音不高,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替我約二爺在城隍廟后街的茶寮相見。」

  阿桃愣了一下:「小娘子,這個節骨眼上見二爺……會不會太招眼了?」

  刺兒彎了彎嘴角,朝她擠個眼,難得俏皮,「招眼才好,你家小娘子最擅長的便是招人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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