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申時前後落下來的。
起初只疏疏幾點,不多時便密了,連成一片,將整座洛京城籠在灰濛濛的水汽里。
謝沉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邸報。
許久,沒有動彈一下,不知思緒飄到了哪裡。
窗外雨聲漸急。
他終於起身,走到多寶閣前,在最下一層的暗格里取出一隻檀木匣子。
匣蓋掀開,裡頭是兩幅小像。
一個衛吟昭,一個沈刺兒。
兩張臉燈火里重疊相映,氣韻迥異。
像,又不像。
一個笑得眉眼彎彎,像春日漫山遍野的桃花。另一個低垂著眼,像一池封了凍的水,看不出深淺。
他看了很久。
久到青眼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世子爺,謝三爺那邊回話了。」
謝沉閉了閉眼,將兩幅畫像攏到一起,收回匣中,推回暗屜。
「進來。」
青眼推門進來,躬身立在案前三步處。
「三爺那邊差人把名帖原封不動退了回來。」他說著雙手將名帖放在案上,不敢去看謝沉的臉色,「管事傳話說,三爺這些年閉門謝客,拜訪友客一律不見。並非單對世子一人。還望世子……不要往心裡去。」
謝沉默然不語。
他抬手接過那張名帖,指腹緩緩撫過封衣上暗織的雲紋,靜了一瞬,輕輕放回案上。
「備車。」
青眼一愣:「世子爺,雨這樣大——」
「備車。」
兩個字,聽不出情緒,卻不容置喙。
青眼低頭應了,轉身去辦。
走到門口時,聽見謝沉在身後說:「把梅樹下的酒,起一壇出來。」
青眼腳步一頓,神色裡帶著幾分猶豫:「世子爺,那酒是王妃在世時親手封的壇,這麼多年了,您從未動過……」
「今日,是時候了。」
謝沉已經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從木櫞取下一件玄黑外氅披上。不緊不慢,像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青眼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默默退了出去。
-
謝三的宅子在城東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門楣不高,青磚灰瓦,與尋常富戶別無二致。但兩個門房腰杆挺得筆直、目光銳利,一看便知是行伍出身的人。
雨還在下。
謝沉的馬車停在巷口。他沒有讓青眼通傳,自己下了車,從車中提出那壇酒,也不撐傘,循著青石路面往裡走。
寒光要跟,被他抬手止住。
「在外頭候著。」
寒光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多言,退回了馬車旁。
謝沉走到院門前,將酒罈輕輕放在台階上,親手上前叩門。
門房裡,老管家透過門縫往外看了一眼,緊張得一個哆嗦,連忙示意門房開中門迎人,又忙不迭地撐了傘,入內稟報。
「三爺。世子親自過府來了……帶了一壇酒,瞧那臉色怪嚇人的……老奴斗膽,先將人迎進了穿堂……」
謝三正坐在案前擦刀。
聞言手指一頓,緩緩抬眼。
「只他一人?」
「是。未帶一名護衛隨從。」
謝三沒有說話。他將長刀輕輕擱入刀架,撐著黑鐵拐杖緩緩起身,挪到窗邊,用指尖撩開半幅窗幔,向外望去。
雨幕中,一道身影立在院外穿堂處。
白衣黑氅,身姿如松,一手負在身後,一手垂在身側。雨水順著他的下頜往下淌,他既不擦,也不躲,只是安靜地站著,不驕不躁,風儀過人。
老管家小聲道:「三爺,世子乃是九錫王嫡長子,身份貴重,就讓他這般在外等著,要是被人瞧見……」
「瞧見如何?」謝三的聲音冷了下來,「是他執意登門,並非我派人相邀。他願意站,就讓他站著。」
老管家不敢再勸,垂首退了出去。
謝三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手指一下一下地輕叩黑鐵拐杖,臉上的皺紋,被燭火暈染得深了幾分。
窗外雨勢漸濃,沒有要停的意思。
老管家又進來一回:「三爺,半個時辰了。世子爺還在外頭。」
謝三沒有應聲。
他又站到窗前,撩開紗幔。這一次他沒有看謝沉,而是看著那壇擱在他身側的酒。泥封完好,壇身被雨水洗得發亮。
謝三指節不自覺攥緊。
他心裡清楚,謝沉為何而來。
當年為了衛家的案子,謝沉也曾尋過他一回,他拒絕了。
從前不能幫,現在仍然不能。
「三爺,世子爺還在外頭,衣裳都濕透了。這樣下去,怕是要染上風寒啊。」老管家躊躇再三,到底還是開了口:「不如老奴出去回一句,就說三爺您身子不適,改日再請世子爺過府一敘?」
「請他進來。」謝三終於鬆了口。
老管家神情一松,當即快步出去迎人。
-
雨霧沾衣,步步積水。
沉踏入正堂時,渾身都濕透了。
他沒有急著抖落雨水,先將傘規矩地立在門側,才轉過身來,邁過門檻。一舉一動沉著從容,背直腰挺,通身上下不見半分狼狽,端得是好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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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三端坐主位,並未起身。
「老朽腿腳不便,遇上陰雨天便疼痛難起,還望世子見諒。」
「三叔不必多禮。」謝沉拱手做了個半揖,姿態端正,
「小侄貿然登門,叨擾三叔清靜,原是不該。這壇酒,就當謝罪了。」
「世子踏雨而來,想來不只為尋我飲酒閒談吧?」
謝沉沒有繞彎子。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古玉,托在掌心裡。燭火照亮了玉面上的紋路。一枝寒梅,雕工精細,玉色溫潤,是老匠人的手藝,在歲月沉澱後愈發通透,像一件被人摩挲了千百遍的舊物。
「三叔。」謝沉開口,「小侄今日前來,還想問三叔一句話。」
謝三的目光落在那枚古玉上。
他認得它。
王妃生前舊物。
「你說。」
「三叔當年允諾先母的承諾,還算不算數?」
燭火跳了一下。
雨聲從屋簷上落下來,淅淅瀝瀝,滿室的寂靜里,敲打得人心發沉。
謝三沉默了很久。
久到燭火又跳了一次,久到老管家悄無聲息地退出去,把門帶上。
「你想讓我替你做什麼?」
「石獄。」謝沉盯住他,目光篤定沉靜,「我要進石獄。」
謝三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壇酒。壇身還帶著雨水的濕氣,泥封完好,二十年光陰封在裡頭,一滴都沒有少。他伸出手,極輕地碰了一下泥封。
「你可知,那扇門後面是什麼?」
「我知。」
「你不知。」謝三抬起頭來,渾濁的眼底沉重莫名,好似復上了一層化不開的灰霧,「你以為你查到點什麼,就是真相了?你以為憑你一己之力,就能掀翻你父親攢了半輩子的基業?」
「三叔允諾先母,將來替我辦一件事。」謝沉的語氣沒有半分動搖,「我只要這一件。」
謝三閉了閉眼。
仿佛早預料到會有這一天,嘴角扯出一個極是難看的笑。
「為何執意此事?」
「我要找一個人。」
謝三明白了。
什麼都明白了。
他眉頭微微皺起,「六年了,你還沒放下?」
謝沉喉結微微滾動一下,迎上謝三的視線。
「求三叔成全。」
「這道門,我不會替你開。」
「三叔要食言不成?」
「你母親當年托我照看你,不是讓我推你下火坑。除了石獄,旁的事我都能答應。」
「那便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字字不讓,句句如刀。
謝三的眉頭皺起來。
他看著謝沉,看著這個年輕人站在他面前,腰背筆直地挺著,像一柄出了鞘的劍,不肯彎,不肯折。
他嘆息一聲,輕輕撫了撫傷腿。
「這壇酒,我收下了。世子請回吧,莫要讓老夫為難……」
謝沉沒有爭辯。
他站在那裡,沉默了一瞬,拱手一揖,轉身往門口走去。
走到門檻處突然停頓,沒有回頭。
「三叔今日拒我。來日小侄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休怪我不念情分。」
說完他大步走入雨幕。
沒有撐傘,也不急,步子不緊不慢,像來的時候一樣。
謝三坐在案後,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門,一動沒動。
許久,他伸出手,又碰了一下那壇酒的泥封。
「哼。你的好兒子長大了,翅膀也硬了,會要挾我了。」
沒有人回答他。
雨聲吞沒了一切。
半晌,老管家回來,躬身行了一禮,「三爺,世子已經走了。那壇酒,要不要老奴現在啟封,給您溫上一杯?」
謝三嗯聲,緩緩坐回椅中,閉目靜息,一動不動。
醇厚的酒香漫出來,滿室都是。
老管家將酒液盛在白瓷盞里,他才睜開眼,接起酒盞,一飲而盡。
-
同一片雨天裡。
知微居,卻暖融融的。
刺兒將桂花糕蒸好,揀了品相最好的幾塊碼進青瓷碟里,又淋了一層新熬的桂花蜜,親自送到青棠屋裡。
青棠接過去,難得露出幾分笑意:「費心了。」
「不費事。」刺兒笑了笑,「世子爺若是不喜歡,青棠姐姐可別怪我手藝不精。」
青棠看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說了句:「主子喜歡的。」
刺兒看出她不欲多言,便沒再多留,轉身回了知微居。
阿桃正在擦妝奩,見她回來,抬頭笑問:「小娘子,青棠姐姐可還滿意?」
「滿意。」刺兒在窗邊坐下,望著外頭黑沉沉的夜色,「世子爺……今日還沒回來麼?可知去了哪裡?」
阿桃當即放下活計,走到她身側,說得謹慎了幾分。
「婢子找人打聽過了,說是去訪一位長輩。寒光大哥跟著的,走的時候還提了一壇酒。」
長輩?
謝氏一門枝繁葉茂,但謝平章這一支兄弟只有五人,當年北疆戰場上便死了兩個,也算為大靖皇室盡了忠,捐了軀。如今還活在世上的,只剩下兩個半:一個是謝平章自己,一個是瘸了腿的謝三,還有半個是遠在淮南守祖墳的謝老五,常年不露面,與洛京謝氏幾乎沒有往來,跟死了也沒什麼分別。
謝沉這個節骨眼上,能拜訪的是哪一位?
「小娘子怎的關心起世子爺的行蹤來了?」
刺兒搖搖頭,沒有多言。
她想的是,謝沉在石橋上說的那些話——
這個人,向來惜字如金。能說出口的,不是真的想問的。想問的,從來都說不出口。
「阿桃,你明日替我遞個話給二爺。」
阿桃眼珠露出一絲欣喜,笑嘻嘻地拍了拍胸脯,說道,「何事?儘管講來,你的阿桃最擅長的便是跑腿了。」
刺兒想了想,聲音不高,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替我約二爺在城隍廟后街的茶寮相見。」
阿桃愣了一下:「小娘子,這個節骨眼上見二爺……會不會太招眼了?」
刺兒彎了彎嘴角,朝她擠個眼,難得俏皮,「招眼才好,你家小娘子最擅長的便是招人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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