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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誰的軟肋,誰的刀

2026-08-30 21:17:15 作者: 姒錦

  刺兒不知道的是,她要見的這個人,此刻正被案子纏得分身乏術。

  謝平章快刀斬亂麻,殺了幾個替罪羊,以為能平息朝野非議,誰知周敬那老倔頭不依不饒,死活要查柳汀月。

  畫皮案就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里,吞不下,吐不出。

  金線是西厥的,死人是王府的,兇手是未知的。三法司吵了三天,刑部說是王府內帷之事,大理寺說證據不足,都察院咬住報恩寺的繡樣與王府有關,誰也不肯讓步。

  最讓人不安的是,自上樁案子過去五十餘天,畫皮案兇手一直沒再作案。

  這事就如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你知道它在,就是不知什麼時候會砍下來。

  洛京的百姓不懂朝堂上的勾心鬥角,只知剝皮惡鬼仍在人間,家中女子入夜便緊鎖門窗,不敢踏出房門半步。

  外頭的風言風語越傳越邪。

  流言瘟疫一樣蔓延。

  繡衣司壓力陡增,晝夜不停地滿城撒網,抓了幾十個胡商,賣香料的,販馬匹的,走貨販珠的、遊方行醫的,輪番審訊盤查,又拘問了當初經手西厥貢品的採辦官員、庫吏,幾乎把洛京翻了個底朝天。

  阿桃第二日遞話回來,只說二爺脫不了身,讓她等。

  這一等就是五天。

  直到第六天日頭放晴,謝雲燼才騰出手來,約刺兒城隍廟后街相見。

  這日清早,刺兒起了個大早,沒讓阿桃伺候,自己對著銅鏡描眉。她找了個顏色極淡的豆沙紅口脂,只在唇心點了一點,再用指腹暈開,又挑了一身洗舊的春衫,拿個披風繫上,從頭到腳沒一件值錢東西,混入人堆便找不著那種。

  「小娘子今日怎麼穿這身?」阿桃捧著一件水紅新裙進來,見她這打扮,愣了一下:「不是約了二爺去茶寮?」

  

  刺兒將披風繫緊:「去那種地方,越不起眼越好。太扎眼,容易惹禍。」

  阿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小聲嘟囔:「可小娘子這樣好看,想不扎眼也難啊?」

  刺兒對著銅鏡理了理鬢角,懶洋洋地笑了一聲:「那就扎瞎他們的眼。」

  -

  城隍廟后街的茶寮,在巷子深處,原是趕車夫歇腳的地方,人來人往,熱鬧得集市一般。

  可此刻很是冷清。

  兩排衣著整齊的繡衣郎扶刀而立,那氣勢大得好似出了什麼人命官司,人人瞧到都要避讓三分,誰還來喝茶?

  「影三爺,這是…?」刺兒問。

  影三努了努嘴,「進去吧。」

  刺兒掀開那道布簾進去的時候,謝雲燼已經等在裡頭。

  沒有旁人,就他自己,歪靠在椅背上。

  一身招搖的暗繡披風,身穿青烏衣,腰懸逐風刀,整個人鋒芒畢露。還有臉上那些不合時宜的淤青,他不遮不掩,任由它橫在顴骨上,平添了幾分野性。

  刺兒走過去,隨意行了個禮:「見過二爺。」

  謝雲燼抬眼看她,目光從她洗舊的春衫掃到素淨的髮髻,最後落在她唇心那一點極淡的豆沙紅上。

  嘴角微微一扯,像笑又不像:「學乖了?」

  刺兒在他對面坐下,先給自己倒了碗茶,慢慢啜了一口,才抬起眼來:「二爺謬讚。倒不是學乖了,是怕把您這張臉比得更不能見人。」

  謝雲燼眯了眯眼,不怒反笑,將桌上的食盒往她面前一推:「嘗嘗。影七買回來孝敬爺的。」

  又是影七?

  背黑鍋的影七知道嗎?

  刺兒心裡好笑,面上不顯,指尖拈起一塊鹵豬蹄,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嘖嘖有聲。

  「味道不錯。二爺上輩子是養豬的,還是開滷味店的?約小娘子喝茶,拿豬蹄待客,傳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謝雲燼斜她一眼:「吃你的。爺請你吃就不錯了,還挑。」

  刺兒笑了笑,不緊不慢地吃著肉,喝著茶。

  陽光從布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落在他修長的手指間。隔著半張桌子,二人安安靜靜地坐著,像兩個再尋常不過的茶客。

  謝雲燼看了片刻,終於先開了口:「今日叫我來,是有事求我吧?」


  刺兒抬頭看他,眼底帶著笑:「想你了,不行啊?」

  謝雲燼往椅背上一靠,雙臂抱胸,下頜微微揚起,那姿態居高臨下,卻又帶著幾分故意逗弄的邪氣:「不行。爺不是什麼人都能肖想的。」

  「那我回去了。」刺兒說放就放。

  碗一擱,站起身來就走。

  一步,兩步。

  第三步還沒邁出去,手腕便被人從身後扣住了。

  力道不重,卻箍得死緊。

  指腹貼著她的腕骨,灼熱地傳遞過來。

  「找抽是吧?」

  刺兒回頭看他。

  謝雲燼沒起身,就那麼歪靠在椅背上,仰著臉看她,懶散又危險的姿態,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掌控與臣服交織的笑意。

  茶寮里安靜得能聽到風聲。

  隔著窗扇,可以看到春日的陽光,和街巷兩旁的抽了新條的柳樹,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晃著。

  刺兒忽地便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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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爺急了?」

  「你就不能對我軟一點?」謝雲燼不滿地冷哼,聲音低低的,帶著點說不清的怨懟,「爺可是放下一整個繡衣司的爛攤子,擠出時間來見你的。」

  刺兒沒有掙開他的手。

  她順著那股力道微微彎下腰來,一點一點地湊近,近到呼吸恰恰可以拂過他的耳廓。

  「對二爺軟,二爺敢受嗎?」

  呼出的氣息溫熱而綿長,從耳廓滑到頸側。謝雲燼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了起來,一路蔓延到下頜線。他偏過頭去,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低低地罵了句髒話,聲音又啞又輕,像在罵給自己聽。

  「他娘的……作孽。」

  刺兒滿意了,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矯情。」

  她掙脫他的手,輕扯唇角,重新坐下來。

  「說正事吧。」

  一瞬靠得那樣近。

  一瞬又離得那樣遠。

  說收就收,撩完就跑,這女子的善變,比他的逐風刀還快。

  謝雲燼若無其事地收回手,端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口。茶是涼的,他也不挑,像是想用涼水把喉嚨里燒著的東西壓下去。

  「我知道你找我出來,是想問什麼。」

  他淡淡抬眼,說得老神在在,「沒錯,謝沉在查你。你的賣身契是永興五年辦的,此前沒有記錄。他問這個,是在試探。甚至不惜為此,去找了謝三叔。」

  刺兒點點頭:「我知道。」

  「知道就好。」謝雲燼往後一靠,懶洋洋地看著她,「我那兄長,瞧著是尊不食人間煙火的菩薩,可裡頭的彎彎繞繞多著呢。不過——這也並非壞事。他眼高於頂,從不屑於為無關之人費神,尋常女子正眼都懶得一瞧。肯花功夫查你,說明你在他那兒,已經是個有分量的人了。」

  刺兒淡聲道:「這個我有數的。謝珩之,早晚栽在我手上。」

  謝雲燼低笑一聲,指尖輕叩桌面,提醒她,「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你眼下在刀尖上站著,左右都是懸崖。選婢署那邊,崔氏也是個變數。她經手過你的入檔……」

  「崔氏是個變數,也是個突破口。」刺兒抬起眼,目光沉靜帶笑,「她在選婢署做了五年管事,手裡要是沒留點保命的東西,她就不是崔氏了。對付她,我有法子。」

  「你要怎麼做?」

  刺兒拿帕子擦了擦指尖,漫不經心地哼笑。

  「總之,不會髒了二爺的手。」

  謝雲燼心下突地一沉。

  對面的女子喝著粗茶,啃著豬蹄,說得輕描淡寫,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可他看得見她眼底那層又薄又硬的寒光,不刺眼,但碰不得。

  「衛吟昭。」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你是不是又對他動心了?」

  刺兒放下茶碗,看著他,眼底的笑意慢慢收了,露出來的是一種又淡又涼的東西:「二爺這話問得沒意思。過河的走卒,哪來的心?」


  謝雲燼嗤笑一聲,忽地起身。

  把桌上涼茶一口灌了,才問她:「畫皮案有新線索。繡衣司要提審幾個嫌犯,可有興趣,隨我一道去瞧瞧?」

  刺兒微微一怔:「我去?大白天我,合適嗎?」

  「你不想查衛家案的真相嗎?」謝雲燼站走到門口,回頭看她一眼,唇角微微勾起,日光映著他臉上那道瘀青,有一種既狼狽又張揚的野勁。

  「那個人是太平驛丞家的幫工,案發後連夜跑了,昨兒才在漕渠邊的窩棚里被翻出來。躲了五十天,不容易。」

  刺兒想了想,起身跟了出去。

  謝雲燼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不慢,恰好容她跟得上。

  「謝沉那裡,我會讓人去知會一聲。就說繡衣司查案,我強行帶你走的。出了事我兜著。」

  刺兒沒吭聲。

  她怎麼會怕出事呢?

  她怕的是不出事。

  -

  繡衣司與王府僅隔著兩條巷子,氣氛卻截然不同。王府是朱門高牆,透著富貴威嚴。繡衣司則是青磚灰瓦,門窗緊閉,連門口的石獅子都顯得格外猙獰。

  剛進刑房大門,一股冷風便撲面而來,空氣里仿佛有著淡淡的血腥氣和艾草味。

  刺兒下意識地卷了卷手指。

  「怕了?」謝雲燼戲謔看她。

  「怕就不來了。」刺兒抬步跟上,「就是聞不慣這味兒,跟石獄一樣,熏得人噁心。」

  「噁心的不是味兒,是這裡。」謝雲燼停下腳步,點了點自己心口,眼底一片幽深,「人心。」

  刺兒仰起臉來看他。

  「二爺的心,髒不髒?」

  謝雲燼愣了一下,隨即低低地笑出聲來。

  「髒。」他說,「但對你,不髒。」

  刺兒哼笑,沒再說話。

  刑房裡沒有窗,陰暗潮濕,牆角的油燈,忽明忽暗,人在甬道行走,影子照在牆上,人影如同鬼魅一般。

  被提審的是一個年過半百的老者,衣衫襤褸,臉上帶著新添的傷痕,一見人進來,便瑟瑟發抖地縮在牆角,像一隻受驚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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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叫老忠,是畫皮案第三個受害者,太平驛丞家的幫工。事發後,他連夜逃跑,昨日才抓回來的。」

  謝雲燼在刑架旁的木椅上坐下,半張臉隱在暗處。

  「影七。」

  影七從陰影里閃出來。

  「司主,這老東西嘴硬得很,審了一夜,屬下連他小時候偷過幾隻雞都問出來了,就是問不出畫皮案的線索。」

  刑房裡靜了一瞬。

  那老者聽見偷雞二字,把頭埋進膝蓋,渾身抖得更厲害了。

  「老忠。」

  謝雲燼往後一靠,長腿交疊,姿態從容地坐著,可那雙原本交疊在腿上的手,卻慢慢地抽出了腰間的短刀。

  那是殺過人的手。

  不凶,不急,但隨時要命。

  「把你知道的說出來,留你一條活路。」

  老忠抖得更厲害了,嘴唇哆嗦著:「官爺,小的……小的什麼都不知道……那天夜裡,小的睡在柴房,聽見前頭有動靜,嚇得躲進柴垛里……什麼都沒見著……」

  「那你為何要逃?」

  「小的怕,怕被當成兇手,就跑了……」

  謝雲燼轉向影三,語氣懶洋洋的,「看來是沒打夠,再給他松松筋骨?」

  「是。」影三領命上前,手裡拿著一塊燒紅的烙鐵,正要動手,卻被刺兒攔住。

  她笑著開口,「二爺,不如讓我來試試?」

  ? ?影七走出刑房的時候,門外的影三看了他一眼。

  ? 「老七,臉色怎麼這麼差?」

  ? 影七沉默了很久。

  ? 「沒事。就是忽然覺得,當高手沒什麼意思。」

  ? 影三:「?」

  ? 影七:「下輩子想當只豬蹄。」

  ? 影三:「……?直接當豬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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