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兒心裡微微一窒。
「婢子也是在選婢署時,聽崔姑姑提過一嘴。」她笑了笑,不至於太刻意,也不至於太敷衍。
「崔姑姑見多識廣。她說,有些高門大戶家的後院裡,會用這種骯臢東西對付不聽話的姬妾,讓她們瘋瘋癲癲的,最後死得不明不白。」
謝沉眼底微暗:「你知道不少。」
刺兒莞爾:「世子爺對婢子的事,知道得也不少呢。」
這話接得利落。
謝沉看她片刻,忽然移開目光。
「柳氏,不可深交。你接近她,仔細被利用。」
刺兒觸到他眼底來不及掩飾的關切,莫名失笑。
「世子爺為何幫我?」
謝沉淡淡的,「我不想看你變成瘋子,死得不明不白。」
她忽然不知道該接什麼,便也轉過頭去看車簾外一晃而過的街景。屋簷、招牌、行人、柳樹,都模糊成一片流動的灰影。
「錯了,」謝沉的聲音從暗處落下來,不高不低,裹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能重頭再來麼?」
刺兒轉過頭看他。
他靠著車壁,下頜微微收緊了一瞬,又鬆開,好似在極力克制什麼。
「世子是在問我嗎?」
謝沉嗯一聲,慣常寡言。
刺兒想了想。
「婢子不懂什麼大道理,也想不透那些彎彎繞繞。只曉得有些路一旦踏上去,便再也回不了頭。就像院裡那棵柿子樹,年年生長,歲歲掛果。果子熟了,或是被人摘去,或是爛在枝頭、落進泥土。到了來年,依舊抽芽、生葉、結果,循環往復,看似什麼都沒變,但果子已不是那個果子,葉也不是那片葉。我娘說,人這一輩子,就沒有重來的路。。」
車廂里安靜了很久。
久到馬車繞過最後一條巷子,王府的門樓已經遙遙在望。
「世子爺。」寒光在車外出聲,「到了。」
謝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清冷,「走吧。」
刺兒起身下車。
踩上凳幾時她回頭望了一眼……
謝沉的身影隱在簾後,看不分明。
如同一幅落在了經年歲月里的舊畫,端端正正地掛在那裡,不落塵、也不敢近。
-
回到世子院,天已經擦黑了。
石階被晚風掃得乾乾淨淨,阿桃站在那裡迎她。
「小娘子,您可算回來了。快進屋,我早給您備好了熱茶,喝一碗暖暖身子。」
刺兒輕聲謝過,攜了她胳膊並肩而行。
屋子裡亮著燈火,暖烘烘的。
茶水微燙,帶著陳皮和薑絲的暖香,幾口下去,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骨子裡的寒意也被驅散了大半。
阿桃又端來熱水讓她泡腳,一邊替她揉著腳踝,一邊絮絮叨叨地稟事。
「小娘子,您走後,棲霞院的玫月姐姐來過,說側妃娘娘讓您明兒個過去一趟,有話要問。」
刺兒嗯了一聲。
心不在焉地看著她的發頂。
這些日子,阿桃成日跟在她身邊,端茶倒水、跑腿傳話、夜裡守著外間打盹,沒事閒話嚼舌一下。
演得渾然天成,連她自己都信了。
她是忘了,她是影三十六,奉命而來?
還是阿桃比自己更通透,可以把一個角色扮演得滴水不漏?
刺兒忽覺喉頭髮緊。
她自己也在一場長戲裡,卻時常抽離。
這一點,她不如阿桃。
阿桃利落地擰乾帕子,還在說,「王爺昨夜又歇在棲霞院了。這偌大的王府後宅,再沒誰比柳側妃更得寵了。如今她可意氣得很,穿紅戴綠,前呼後擁,那氣派——嘖嘖。」
刺兒唇角微微勾起。
得意才好。
得意了,才會放鬆警惕。
她閉上眼,靠著引枕,腦子裡飛速轉著刑房裡的那一幕。
衛家二百四十六條人命。
畫皮案背後的陰私。
謝氏兄弟之間的博弈。
樁樁件件絞在一起,如履薄冰。
「小娘子,您在想什麼呢?」阿桃見她半天不說話,忍不住小聲問。
刺兒睜開眼,微微一笑。
「在想你。」
阿桃頓住,抬起頭來,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錯愕:「我?我有什麼可想的?」
刺兒看著她,唇角微微勾起,「想怎麼跟你學著放鬆,更快活些。」
阿桃當她累了,細心替她找來乾淨的鞋襪。
「小娘子好生歇息吧,我就在外間守著,有事您喚我。」
刺兒輕嗯一聲,閉上眼。
阿桃輕手輕腳退出去,合上了房門。
幾乎在門閂落定的同一瞬,刺兒睜開了眼。
她望著帳頂的暗紋,靜靜等待…
直到遠處傳來三更的梆子。
她起床換了一身衣裙,把頭髮全部挽起,用布巾裹緊。銅鏡里的人沒了白日的嬌媚,像個尋常的宅院僕婦。
后角門的值夜婆子已經被影七提前支開,門虛掩著,她閃身出去,融進漆黑的雨夜。
巷口停著一輛不起眼的老舊騾車,趕車的男子戴著斗笠,壓得極低,雨水順著帽簷滴落。見她出來,那人抬起頭,斗笠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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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娘子。」影七撩開帘子,低聲示意,「這邊上車。」
刺兒點點頭,踩著凳幾鑽進車廂。
騾車在暗夜裡寂靜穿行,車輪吱吱呀呀,發出單調的聲響。
不多時,車停了。
影七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小娘子,下車吧。」
刺兒下車,發現自己站在繡衣司後門的偏僻小巷。兩邊是高高的灰牆,連一盞燈籠都沒有,黑漆漆的。
影七低聲道:「沈娘子隨我來。」
-
影七領著她穿過一道小門,繞過幾排低矮屋舍,最終停在一間柴房前。門口守著兩名繡衣郎,見影七到來,默默側身讓開。
影七推開柴房的門,「沈娘子請,屬下在外頭守著。有事招呼。」
刺兒抬步進去。
柴房裡昏暗潮濕,只有一盞油燈擱在破木箱上,火苗被不知從哪裡鑽進來的風吹得忽明忽暗,像是隨時要滅。
老忠蜷縮在牆角的乾草堆里,活像一隻受驚的老鼠。
聽見動靜,他抬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驚懼。
等看清來人,那雙眼睛先是一愣,繼而死死盯著刺兒的臉,瞳孔微微放大,掙扎著就要起身。
「小,小娘子……」
刺兒快步上前,蹲下身,按住他的手。
「老忠叔,是我來了。吟昭。」
老忠枯瘦的手指抖得厲害,眼眶裡淚水打著轉:「小娘子,真的是你……你怎麼……你的臉,怎麼變成這般模樣?」
「一言難盡。」刺兒垂下眼瞼,聲音輕得像羽毛,「若非改頭換面、易容求生,我活不到今日。」
老忠哽咽叩首,「老天有眼,讓小娘子生還,老奴總算等到了……那天在刑房裡,老奴只覺眼神熟悉,不敢多問,怕給你招禍……」
「你做得對。」
刺兒微微一笑,又沉下聲來。
「老忠叔,你當年為何會突然離開衛家?」
老忠幽幽嘆口氣:「那年開春,家主讓老奴回老宅照看祠堂,說祠堂年久失修,怕先祖靈位遭風雨損毀。老奴萬萬沒想到,這一去,就再也回不了衛家了啊……」
刺兒微微疑惑。
「衛家老宅的祠堂,向來有專人打理,日日清掃、時時照看,怎會突然要勞煩老忠叔親自過去?」
老忠沉吟片刻,先前渾濁怯懦的眼神,忽然變得銳利沉肅。
「不敢相瞞小娘子,夫人讓老奴暗地裡招募人手,訓練死士……她說,衛家若有一日遭了難,總要有人能活著,替衛家守住最後的根基。」
「我母親當年是不是早有預料,早知衛家會出事?」
「是。」老忠點頭,眼底滿是痛惜,「家主聰慧過人,早看出禍端……只是來不及周全部署,衛家就遭了難。」
「之後呢?」刺兒問。
「我們藏在菱川的山裡,一藏就是兩年。」他說著,老淚縱橫,「後來聽說衛家出事,老奴悄悄回洛京打探,才知道那場大火……家主沒了,大娘子沒了,衛家人都沒了,全沒了!我等失去了主心骨,又被官府通緝追捕,只好蟄伏下來,扮作流民、商販、腳夫,散落在洛京各處……」
「老忠叔,衛家出事前,你可曾見過什麼可疑的人?」
老忠沉默一瞬,抬起頭看著她,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小娘子不問,老奴也打算說的……老奴臨走前那幾日,見過一個打扮古怪的西厥人來找東家,那人裹著件寬大的袍子,身上帶著一股怪香,聞著暈乎乎的。老奴當時還納悶,東家怎麼跟這種人打交道……」
刺兒心頭一跳:「後來呢?」
「老奴離開洛京,再沒見過。」老忠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太平驛丞家的小媳婦遇害那日,老奴在一個送胭脂水粉的老婆子身上,又聞到了那股香味兒,和當年那西厥人身上的一模一樣……」
刺兒渾身一震,「當真?」
「老奴不敢打包票。可那香味特殊,跟尋常檀香全然不同。」老忠把聲音壓得只剩氣音,「那婆子傍晚走的,當夜驛丞家的小媳婦就遭了難,只怕脫不了干息……」
刺兒輕聲問:「老忠叔,這事您告訴過旁人嗎?」
「沒有。」老忠搖頭,「繡衣司把老奴抓回來審問,老奴怕牽扯出當年的衛家舊事,半句都不敢提……」
「老忠叔,你受苦了。」刺兒握住他枯瘦的手,「您放心,我定會想辦法救您出去。」
老忠眼眶一熱,「還能再見小娘子一面,老奴就是死也瞑目了……老奴這條命是家主給的,早就該還回去。就是不甘心啊,衛家人死得太慘了,什麼時候才能等到老天開眼,替他們申冤……」
刺兒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沉靜之色。
「老忠叔,衛家舊部,還有多少人在?」
「就老奴所知,家主當年派出去的,不止老奴一個。」
老忠定了定神,掰著指頭數,「老奴專司招募訓練,是為『兵』。家主說,除了人,錢也是最緊要的。大抵也派人去了江南和蜀地,以商賈身份紮根,暗地裡積攢銀錢,是為『商』。還有人走仕途,尋官路,家主使銀子替他們捐的功名,是為『仕』。家主說,朝堂上不能沒有衛家的人,哪怕只是個七品芝麻官,關鍵時刻也能遞上一句話。還有人一路去了西厥東域……家主說,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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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兒沉默片刻。
「母親是如何安排這些人的?」
老忠點點頭,「宗主當年定下規矩,各路人馬各司其職、互不往來,怕的就是被人一鍋端了,可惜……」
他又嘆息一口氣,「五年光陰蹉跎,散的散、走的走,倖存的蟄伏各處,卻群龍無首,各自謀生。」
刺兒道:「那就把他們都找回來,我帶他們走下去。」
老忠抬眼直視著她,一字一頓,「衛家有一個能帶他們走下去的人,固然是好。可老奴擔心,小娘子的臉,他們認不得啊,何況……」
老忠神色微沉,語氣猶豫不定,「家主當年定下的規矩。麒麟令在,衛家就在。麒麟令出,舊部歸心。誰拿著令牌,誰就是衛家的主事人。小娘子如今容貌盡改,若無麒麟令牌為證,他們很難把命交給您。」
刺兒看著他的眼睛。
「你等著我。」她說,「我會把他們都找回來。把衛家的清白還回來,把該要的血債,一筆一筆地討回來。」
老忠盯著她,如釋重負的笑了。
「家主若能看到小娘子今日的模樣,該有多好。」他低聲哽咽,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
刺兒沒有接話。
當年的她懵懂無知,不懂母親的憂慮從何而來,也不懂向來招贅的衛家,為何要讓阿姐遠嫁嶺南。
如今她長大了,懂得了那些良苦用心,可庇護她的人卻不在了。
她也想認錯,卻無人聽她認錯。
錯了,是不能重來的。
她緊緊握住老忠的手。
「老忠叔,您再委屈幾日,時機一到,我就帶你出去。」
-
? ?姐妹們,明兒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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